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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秒 茶室开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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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开在镇上老街的拐角,玻璃隔断后头是两张原木桌。
上午十点过五分,水续过一轮。
对面的人四十出头,西装料子规整,袖口别着一枚很素的金属扣。他把合同附件翻到最后一页,纸张没有出声。
"林小姐做事爽快。"他说,"前两轮的对接,我们这边都很满意。"
林知遥点头。
她把茶盏往边上挪了半寸,让位置给他。
"接下来还有几个细节,"对方说,"想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我们这边的技术,希望后续能开放某一类底层数据的接口权限。"
林知遥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笔,把笔尖在备忘录边缘点了一下,没写字。
"底层数据不在这次合作的范围里。"她说,"权限归属也不在我这里。"
"理解。"对方笑了一下,"那这样,是不是可以先走个意向,"——他停了半秒——"老厂区那块的几个台账接口,可不可以先预留?我们的人想提前测试,不一定要每一笔都经过江总的确认。"
林知遥的笔停在纸面。
她抬眼。
"江屿那边的接入流程是固定的。"她说,"绕不过去。"
"不是绕。"对方仍然笑着,"是先做技术验证,不影响他后端的判断。林小姐应该懂技术那边的便利性。"
"这个判断不归我做。"林知遥说,"如果您方便,可以直接和江屿对一下。"
对方在椅背上靠了一下,没再追。
服务员过来添水。
水落进茶盏,几秒过去。
"最后一个事。"对方拿起茶盏,没喝,"林小姐听没听说,镇上有几个区块,过一阵会重新规划?"
林知遥的指节扣在笔杆上。
"规划的事我不参与。"她说,"也没有听说。"
"那就当我没问。"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
走的时候,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正面印着公司名,扣在桌面,背面朝上。
"以后还有合作的话,再聊。"
林知遥也站起来。
她送到门口,回身坐下时,名片仍然扣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翻。
她把茶盏推回原位,把笔帽合上,再把包带从右肩换到左肩。手指挂在带扣上的时候,扣反过来一次,她又把它扣正。
服务员过来收杯。
林知遥这才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靠下的位置,印着另一行很小的字。是一家集团的全称。
她看了两秒,把名片收进包里靠夹层的位置。
走出茶室时,玻璃门外光很亮。她抬手挡了一下。
走出半条街,她改了方向。
——
江屿的厂在镇东,过了石桥再往里一里地。
林知遥到的时候,前院的卷帘门半开,机器声从里头闷出来,隔着两道墙。门卫认得她,没拦。
她直接往后院的台账室走。
台账室是车间隔出来的一间小屋,灯偏黄,门上贴着一张已经磨花的"无关人员勿入"。她推门时,门轴有点涩。
江屿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两本旧台账,一本翻到中间,一本盖着。常用的那把扳手压在台账边上,柄朝外。
林知遥关门时停了一下。
那把扳手平时不会放在这里。
江屿抬头,看见是她,没站起来。
"你来了。"
"嗯。"
他把翻开的那本台账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又收回去半寸,最后停在桌中央。
"坐。"
林知遥拉开对面的椅子,没坐到底,只占了半张。
江屿低头继续翻账页。他的拇指压在右下角,翻过去,又翻回来,停在同一行数字上。
林知遥的视线落在那一行。
是上个月的领料登记。
江屿把那行又看了一遍。
声线比平时低半度。
"今天上午见客户?"他问。
"嗯。"
"顺利?"
"流程上顺。"
他没追问。
林知遥的眼睛扫过桌上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折成三折,最上面露出半角,能看见"延期"两个字,和一个空白的盖章位。
"这份延期申请,"她说,"镇上没有盖章?"
江屿翻页的动作停住。
他的指节在台账边缘压出一道折痕。
"没有。"
"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上周三。"
"催过吗?"
"催过两次。"
"那他们的意思是——"
"他们在拖。"
江屿说完这句,把账本合上。
合得不重,纸张边缘还是被压出一点弧度。
桌上那份延期申请下面,还压着另一张纸。半角露出来,是开发商的抬头。再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最后回函日期。日期是这周五。
林知遥看见了,没说。
江屿的指腹在台账边上擦过去,停下来。
他没有看她。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一句他说得很低,像没打算让自己说出来。
说完他立刻收了动作。把账本往边上挪,把扳手归回工具盒,把延期申请翻过去盖住开发商通知。
每个动作都有顺序。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
林知遥的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起身,没有过去,没有伸手。
她把声音压得很稳。
"你不是一个人在撑。"
她说完,没有再补。
江屿抬眼。
这一次他没在半秒内移开。
车间的机器声从另一头传过来,远了一层。
一秒。
他低头,看向桌上被压住的那一角通知。
"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知遥站起来。
她把椅子推回去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账上要看的那几笔,我回头给你拉一份对照表。"
"好。"
"明天我还会过来。"
江屿没有立刻应。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林知遥点头。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延期那边,"她说,"你不用一个人催。"
她没回头。
江屿坐在桌后,手压在台账上,没说话。
——
她回到老宅的时候,下午三点过。
天阴着,老宅前院的光是冷的。她进门没开灯,把包搁在门厅的矮柜上,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放在桌上,她没喝。
她把名片从包里取出来。
正面那行公司名,普通。
背面那行小字,是一家集团的全称。
她在脑子里把上午茶室客户的措辞过了一遍,又把江屿桌上那份开发商通知露出的抬头过了一遍。
落款的简称,对得上名片背面这家集团的全称里的两个字。
她没下结论。
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新建文档停在空白页。
光标在闪。
她敲下一行字。
他扛的不止一个对手。
她看着那一行。
按了一下退格键,把"对手"两个字删掉,改成另一个词。
他扛的不止一个局。
她又看了几秒。
把"局"删掉,重新打回"对手"。
光标停在句号后。
她没有保存。
也没有关掉。
屏幕一直亮着。
水放在桌上,凉了一半。
外头天色再阴下去一些,老宅窗台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光。
林知遥坐着,手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