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旧友来访 陈璐到县城 ...
-
陈璐到县城的时候,下午两点半。
林知遥在巷口接她。
陈璐拖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轮子在青石板上打滑。她把墨镜推到头顶,看了一眼这条巷子,又看了一眼林知遥。
"你真住这儿。"
"嗯。"
"我导航走错了三次。"
林知遥伸手去接箱子。
陈璐没让,自己把箱子拎起来,绕开一摊水。
"最后一次,导航说让我以前面那家'江记五金'为准。"
林知遥往前走的脚步停了半步,又接上。
"嗯。"
"那家店开了几年?"
"我没问。"
陈璐看了她一眼。
巷子很窄,两侧是矮墙和爬出墙头的丝瓜藤。墙根蹲着两只猫,看见生人也不躲。陈璐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你以前不会走这种路。"
"现在会。"
老宅的院门是推开的。
铁环很重,陈璐推的时候用了点力,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她进门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怕碰头。
院子比她想的要干净。
水泥地上没什么落叶,墙角立着一把长柄扫帚,扫帚旁边是一只很旧的水桶,桶沿被擦过。井边的水泵是新的,铁管闪着没褪尽的漆光,接口处缠了一圈黑色防水胶带,缠得很整齐。
陈璐把箱子放下。
"谁修的?"
"水泵?"
"嗯。"
"上个月坏过一次。"
"师傅修的?"
林知遥没立刻答。
她走到水泵旁边,用脚把一截多余的胶带头踢回墙根。
"楼下五金店的。"
"哦。"
陈璐蹲下来,看了一眼水泵接口,又看了一眼立在墙边的金属工具盒。盒盖合着,边缘磨白。她伸手碰了一下,没打开。
"工具留这儿了?"
"还要再来一次。"
"修什么?"
"二楼的插座。"
陈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知遥。"
"嗯。"
"你以前换灯泡都要叫物业。"
林知遥没接这一句。
她转身去开堂屋的门。
钥匙在锁里转了半圈,又退回来重新对了一下方向。陈璐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一点,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不深,但没褪干净。
"这道哪儿来的?"
林知遥推开门。
"拧螺丝。"
"你拧螺丝?"
"嗯。"
堂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一点点别的,陈璐一时分不清。她走进去,习惯性地找插座,把手机充电线插上。
插座是新换的。
面板还很白,螺丝拧得正,连防尘塞都装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原本走明线的地方被收进了线槽,沿墙脚一路收到尽头。
"这也是楼下那家?"
"嗯。"
"你这房子,被人重做过一遍。"
林知遥拿起热水壶,灌水。
"没有重做。"
"那叫什么?"
"修。"
水开得很快。
陈璐坐在桌边。桌面是老式的方桌,桌角包了一圈很薄的硅胶防撞条。她伸手摸了一下,硅胶还是软的,没有积灰,像最近才贴。
她没问那条防撞条是谁贴的。
林知遥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喝点热水。"
"你不喝?"
"等会儿。"
陈璐捧着杯子,往她身后看。
桌子背后是一张工作台。桌腿被人加固过,上面铺了一块软垫,软垫边角压在笔记本电脑下面。电脑旁边是一个外接键盘,键盘缝里干净。
陈璐放下杯子。
"我能看吗?"
"看什么?"
"你最近写的东西。"
林知遥过了几秒,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陈璐拉过椅子坐下。
林知遥在她旁边站着,手指搭在桌沿。
陈璐打开了几个文件。
她没说话。
她翻文件的速度比一般人快,眼睛跟着光标走,偶尔停一下。林知遥看着她的侧脸,没催。
第一个项目看完,陈璐切到下一个。
第二个看到一半,她停住。
"这是你做的?"
"嗯。"
"全部你一个人?"
"接的私单。"
陈璐把光标停在某个函数上。
"你以前不会这么写。"
林知遥没接。
陈璐又往下翻了几屏。
"你以前的代码——"她想了一下用词,"会赶。"
"嗯。"
"现在不赶了。"
林知遥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陈璐回头看她。
"你写得比以前好了。"
陈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夸的语气,是同行那种很平的判断。
林知遥没立刻说话。
她伸手去关掉一个不相干的弹窗,关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搭在键盘边。
"有人教我。"
她说。
陈璐"嗯"了一声。
她没追问是谁。
她又往下翻了两页,屏幕上是一段很整齐的注释。她看了几行,移开视线。
"教你的人也写代码?"
"不写。"
"那他怎么教?"
林知遥没答。
陈璐没再问。
她把电脑推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她吹了一下。
"你这间屋子比以前你那间房安静。"
"嗯。"
林知遥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水泵边,舔了一下爪子,又走了。
楼下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像扳手磕到铁皮,敲了两下就停了。
陈璐听见了。
她没问。
林知遥也没解释。
四点钟,陈璐说想出去走走。
林知遥带她沿巷子往南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街上有早收摊的菜摊,剩半筐青椒和两把蒜苗。再往前是一家门脸很小的五金店,门头上的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
江记五金。
陈璐看了一眼。
"就是这家。"
"嗯。"
"进去看看?"
"今天关门。"
陈璐凑过去看。
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没开灯。门口的台阶被擦过,水印还没干透。台阶旁边立着一只工具桶,桶里几把扳手摆得很规整,最上面那把柄上缠着深色的防滑胶布。
陈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她转身想走,鼻尖忽然过了一点味道。
机油,混着一点肥皂的气味。
很淡。
像是有人刚从这里走过,走得不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里没人。
只有风把一只塑料袋卷起来,在墙根挂了一下,又掉下来。
林知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陈璐快走两步追上去。
她侧头看林知遥。
"你这条街——"
"嗯。"
"挺好的。"
林知遥"嗯"了一声。
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们沿街往回走。陈璐路过一家面馆,停下来看了一眼招牌。
"你常来这儿吃?"
"有时候。"
"一个人?"
"嗯。"
陈璐没再问。
她看着林知遥的侧脸。
林知遥比她记得的瘦了一点,脸上没什么妆,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扎得不严,掉下来一缕。她把那一缕往耳后别了一下。
走到巷口时,林知遥停了一下。
"以前我不知道这里有人需要我。"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看陈璐。
像是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说出来的。
陈璐没接。
她看着林知遥的背影,看见她的肩比在城里的时候松。
很轻微的松。
不是放下,是没那么紧。
晚饭是林知遥煮的面。
厨房里有一口铁锅,锅沿磨得发亮。陈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从来没见过林知遥这样下面,林知遥在城里只点外卖。
她没打趣。
她回到桌边,从包里抽出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工作群,又收起来。
"明天我就回去了。"
"嗯。"
"你不留我多住一天?"
林知遥端着面碗出来,把碗放到她面前。
"你来的时候说住一晚。"
"我改主意了你也不留?"
"客房床短。"
陈璐笑了一下。
"林知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会留我。"
林知遥拿起筷子。
"现在也留。"
"那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提醒你床短。"
陈璐被她噎了一下。
她低头吃面。
面的味道意外地好。汤是清的,葱花切得碎,面条是新挂出来的那种,韧。她吃了几口,抬头看林知遥。
"这碗面你煮的?"
"嗯。"
"谁教你的?"
林知遥没答。
陈璐也没真等答案。
她又吃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我刚才在巷口闻到一个味道。"
林知遥抬眼。
"机油,还有一点像肥皂。"
林知遥的筷子停了半秒。
"嗯。"
"挺好闻的。"
林知遥没接。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陈璐没看漏她那半秒的停顿。
她没再追。
吃完面,陈璐去客房收拾。
林知遥在厨房洗碗。
水声稳。
陈璐把箱子拉到床边,刚要打开,听见院子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她走到窗边。
窗外没人。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外面的一段巷子。
她回头看厨房。
林知遥还在洗碗,水声没断。
陈璐没出去。
她拉上窗帘,把箱子打开,把睡衣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她在心里替林知遥数了一下。
水泵的胶带是新的。
插座的面板是新的。
桌角的硅胶是新的。
工具盒里的工具是有人在用的。
楼下的扳手是有人在敲的。
巷口的味道是有人在留的。
她没去问那个人是谁。
夜里,陈璐躺在客房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被人用白色的密封胶补过。补得很认真,胶痕沿着裂纹走,没有溢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闭上之前,她忽然想,林知遥回来的时候,是空着手回来的。
她不记得林知遥跟她说过谁在这里等她。
可这房子不像一个人住的房子。
她翻了个身,朝着墙。
院子里风又起了一下。
院门轻轻撞了一下门框,撞了一下,就停了。
像是有人在外面经过,伸手扶了一下,没让它响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