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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十年浇水的人 院门响的时 ...

  •   院门响的时候,江屿正把树下扫成一小堆的枯枝拢到墙根。

      深秋的上午,桂花谢得差不多了,石板缝里还嵌着几粒淡黄的碎屑,被晨风一吹,又翻起来落到鞋面上。

      林知遥从廊下抬头。

      母亲先迈进来,米灰色薄风衣,头发挽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素色布袋。布袋的口子没扎紧,露出一截深色毛线。

      她身后,是林父。

      林知遥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她有五年没在外婆这座院子里见到父亲。

      "妈。"

      她叫了一声。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沈清禾"嗯"了一下,朝她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林父没立刻应。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背着手,脚步在院子门口顿了顿,先朝桂花树看了一眼。

      江屿这时候才转身。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旧花剪,剪刃上沾了一点新鲜的青色。看见人,他把剪子合上,搁在墙边石阶上。

      "伯父,伯母。"

      四个字,干净,不抢。

      林父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林知遥放下抹布迎过去,伸手要接母亲的布袋,沈清禾侧了侧手,把袋子自己拎进了玄关,搁在鞋柜旁边。

      "路上堵不堵?"林知遥问。

      "还行。"沈清禾答。

      就这两个字。

      像她们五年来通电话的样子。

      江屿绕过她们去关院门。门轴有点松,他顺手按了按,又抬手压了一下门栓。声音很轻。

      林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

      进屋。

      林知遥去厨房烧水,江屿在客厅给两位长辈倒茶。茶叶是外婆留下的旧罐子里的,他记得放多少。

      林父没坐。

      他端着茶,背着另一只手,从客厅那扇老式木窗边走出去,又踱回前院。

      林知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水壶在响。

      沈清禾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她的手指扣在杯沿上,指甲修得很短。

      "你瘦了。"她说。

      林知遥"嗯"了一声。

      "工作的事——"

      "还在看。"

      沈清禾停住。

      她想说点别的,又没开口,把目光移到窗外。

      林父正站在桂花树下。

      ---

      林知遥端着第二壶水出来时,江屿已经跟到了院里。

      不是跟出去说话,是去把那把搁在石阶上的旧花剪挪回工具箱。林父走到树根旁,他正好把工具箱合上。

      林父没看他。

      林父在看树。

      他先看树根。

      树根那一圈土比石板缝里的颜色深,是早上刚浇过的痕迹,水还没完全渗下去。

      他又抬头看树干。

      树干靠下三尺左右,有一道很浅的旧绳痕,绳子早就拆了,痕还在,被反复擦过,泛出一层比周围更浅的色。

      他又看树冠。

      枝形修得不张扬。靠院墙一侧的几根斜枝被截短,留出走道;朝堂屋窗户那一面没剪,让花香能飘进去。

      林知遥端着水壶,站在廊下没动。

      沈清禾从堂屋出来,端着自己那杯茶,停在门槛内侧。

      林父背着手,没回头,问:

      "你种的桂花?"

      院子里很静。

      江屿蹲下去把工具箱的搭扣按好,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

      "她外婆种的。"

      他说。

      "我浇水。"

      四个字,没多。

      林父没立刻接。

      风从院墙那边过来,几片黄叶落到石阶上,又被吹走两片。

      很久。

      林父又问了一句:

      "浇了十年?"

      林知遥手里的水壶把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把它换了只手。

      江屿站在树边,离林父半步远。

      他没看林知遥,也没看沈清禾。

      他答:

      "是。"

      一个字。

      落地,没有回声。

      ---

      沈清禾端茶的手停住了。

      她没出声,只是把茶杯往门框那边搁了一搁,手指松开杯耳,又合上。

      林知遥喉咙发紧。

      她想过很多次,自己回到这座院子,会怎么向父母交代。会怎么说房子、说工作、说未来。

      她从来没想过,是别人替她答这一句。

      她也从来没想过,那一句是"是"。

      林父没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很短。

      然后退开半步,蹲下去,伸手碰了碰树根边那一圈湿土。

      土是软的。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拍了拍。

      转身往堂屋走。

      经过江屿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停下来看他一眼。

      只是擦着他肩膀过去。

      江屿垂着手站在那儿。

      林知遥从廊下走下来,水壶搁在石桌上。

      她想说点什么。

      ——这十年,你……

      她在心里把这半句念完,又咽回去。

      问"为什么"太晚。

      问"累不累"太轻。

      问别的,她现在一句都问不出口。

      她只低头看了一眼树根边那圈刚浇过的湿土。

      水痕已经在往石板缝里渗。

      ---

      午饭是林知遥做的。

      四菜一汤,用的是外婆留下的那套青花碗。

      席间话不多。林父问了几句县里的路、老宅的水电、二楼漏不漏雨。林知遥一一答。

      江屿大多数时候不说话,问到他那一边的事,才答两句。

      ——"厂里这季度还行。"

      ——"这边的师傅我熟。"

      ——"明天有空,我看看二楼那扇窗。"

      林父点头,没多评价。

      沈清禾给江屿夹了一筷子菜。

      不是热络的那种夹。

      是顺手的那种夹,夹完就把筷子放回自己碗边。

      江屿说了声"谢谢伯母"。

      林知遥看了她妈一眼。

      沈清禾没看她。

      ---

      饭后,林父说不留了,下午还要回去。

      江屿送到院门口。

      不是送到车边,停在门口就停住。

      林父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松了的门轴。

      "这门该换了。"

      江屿说:"这周换。"

      林父"嗯"了一声。

      上车前他没再说别的,只朝江屿点了一下头。

      跟早上进门时点头的角度,几乎一样。

      但林知遥站在院门里看见了——那一下比早上沉。

      ---

      沈清禾走在最后。

      经过玄关时,她伸手把那只布袋往鞋柜里头推了推,没有说"这是给谁的",也没有交代要带上楼还是放着。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

      林父已经上了车。江屿在门外帮着把后备箱合上。

      沈清禾回过身,伸手扣住林知遥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的。

      "昭宁。"

      她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林知遥一个人听见。

      林知遥抬头。

      沈清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院里那棵桂花树。

      她说:

      "他比你想象的,要认真。"

      只一句。

      她没等林知遥回答,就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

      ---

      车开走以后,院子里只剩风。

      江屿把院门重新关好。

      门栓落下,一声很轻的响。

      他转身,看见林知遥还站在原地。

      她没动。

      他也没立刻过去。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中间是那棵桂花树,树下湿土已经干了一半,颜色和周围分不太开。

      江屿从工具箱里把花剪拿出来,重新搁回墙边的木架上。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看她。

      林知遥看着他的背影。

      ---

      傍晚。

      江屿在收茶盏。

      四只青花杯,他一只一只用布擦干。林父那只他擦得稍久一些——杯口有一点茶渍,他用拇指压着布反复蹭了两下。

      林知遥从屋里出来,站到桂花树边。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到她脚边。

      她手里握着一截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小枝。

      是早上江屿没扫干净的那堆里的,被风吹到石阶上。

      江屿端着托盘从堂屋出来,看见她,停了一下。

      他把托盘搁在石桌上,走过来。

      没站到她正面,只在她侧后半步。

      林知遥看着树。

      很久以后,她开口。

      "这十年,你——"

      声音没接上。

      她停住了。

      后半句不在她嘴里。

      江屿没看她,也没追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过了一会儿,他说:

      "该剪的我都剪了。"

      很轻。

      像在说今天的事,不像在说十年。

      他又补了一句:

      "冬天少浇。"

      "明年还能开。"

      林知遥手里那截小枝被她攥紧又松开。

      她低头看石板。

      石板上还有一点早上的水痕,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没抬头。

      只问了一个字。

      "嗯?"

      江屿没回。

      他弯腰,把她手里那截小枝接过去,扔进墙根那堆里。

      手指碰到她指尖的瞬间,他收回得很快。

      但没快到她没察觉。

      ---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林知遥进屋。

      经过玄关,她看见鞋柜旁那只布袋。

      布袋还没被人动过。

      袋口那截深色毛线被她早上看见时露出来的那一段,现在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角,露出更多——

      是一双手套。

      新的,米色,毛线粗实,掌心那一面织得密。

      尺码偏大。

      不是她的尺码。

      林知遥站在玄关灯下看了一会儿。

      她没把手套拿出来,也没把布袋往里推。

      她转身上了楼。

      ---

      二楼书桌前。

      台灯亮着,照在摊开的那本书上。书是外婆留下来的,扉页有外婆的字。

      林知遥从抽屉里抽了一张便利贴。

      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看了两秒。

      没有撕下来。

      她把便利贴夹进书页里,合上书。

      合书的声音很轻。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书脊上,又随着风晃了一下。

      楼下传来江屿关院门的声音。

      门栓落下,一声。

      林知遥没下楼。

      她坐在台灯下,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很浅的痣被她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车门关上前那句话。

      ——他比你想象的,要认真。

      她伸手,把那本夹着便利贴的书往书架最里头推了半寸。

      刚好够她明天伸手就能拿到。

      也刚好够,今晚谁都看不见。

      楼下,玄关那只布袋还放在鞋柜旁。

      袋口那截米色毛线,露在外面。

      像在等谁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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