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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中 凌薇薇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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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连翘盯着屏幕好几秒。
她生活的变数在深夜发来照片:办公室桌上放着的那盆绿萝,旁边还有一杯咖啡。配文:你的绿箩还活着。
从光线来看,显然是下午拍的。
这消息太过正常,与她此刻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扯一下嘴角。凌薇薇大概不知道,每次她给绿萝换水,都从底下缝隙看她纤细的脚踝。
连翘回:你给它换水了?
大小姐:顺便修剪了烂根,听说这样运气会变好。
又来一条:今天我单独去了马陆镇另外两家卫生站。医生的反馈已经填进CRM系统里。
连翘看着这行工作汇报。凌薇薇知道她请假是为了陪护妈妈,却只字不提。她不用暴露脆弱,甚至能掩耳盗铃,继续隐瞒窘迫。
连翘:真棒!周一我回来确认。
大小姐:我们一起去的那一家卫生站说,硝苯地平他们一直在用。集采之后价格下来,需求量不小。周一再让药房看看目录里有没有。
连翘盯着手机。凌薇薇这个时候也对着手机屏,会是什么表情?她有没有把这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有没有在心里排练过一百遍,最后选了一个最不像关心的版本?有没有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不敢看回复?
带教两个月的实习生关心师傅,很正常。
消息发回去,公事公办:干得不错啊。那个卫生站之前我也去过,不过总是被各种老太太骂回来,看来还是你讨人喜欢。
大小姐:必须的!
连翘长舒一口气,扣回手机。妈妈的病情不会压垮她全部生活。
周天上午十点,她准时抢到中山医院放的专家号。
妈妈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鸡汤泡炒米。大姨在一旁刷抖音,不时跟她分享短视频,拌拌嘴。
她拿走妈妈的身份证、医保卡、病历和影像资料,装进文件袋里,跟妈妈说要回去上班。
妈妈说:“你忙你的,我这里有你大姨。”
连翘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在和大姨说话,笑呵呵的。除去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增多,和小时候在槐树下摘菜也没多大区别。连翘隔着挎包,压了压文件袋,转身下楼。
周一上午九点,连翘回办公室销假。
王建国把她叫进隔间:“你妈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我打算把她转诊到中山动手术。”
“你要不要请个长假?”
然后客户全部归陈凯,晋升泡汤,收入直线下降。妈妈转诊还差两万,收入最好再高点。除非逼不得已,不动信用卡。“不用,我大姨在照顾她,转诊有专人负责,我能正常上班。不过钱花得多,我得去提个应急借款,可能要申请最大额度的免息一年期。”
“今天我就往人力资源提交。”王建国说。
连翘从王建国办公室回来,桌上已放着一杯上海市饮冰美式。
“给你买的。”凌薇薇在隔壁对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上午提提神。”
咖啡杯上没有外卖标签。连翘端起来喝了一口,楼下的手冲。坐下来提交应急借款申请,检查凌薇薇填的CRM内容。
电话里那些官方的回复根本解决不了转诊问题,她今天必须去中山医院。
假装去拜访客户?不行,中山医院心外科不是她的常规客户。说给同事去送资料?太假了,送资料就是叫个跑腿的事情,不需要人亲自跑。万一同事让她顺路送别的就更麻烦。直说下午处理私事?但王建国刚敲打过她。晋升在即,别让陈凯抓到把柄。
连翘再次敲开王建国的隔间,并且不关:“王经理,我待会儿去中山医院门诊,了解一下凌越的品种在集采后的实际处方情况。凌越正在拓展心外科产品线,我协助医学部摸个底。”
中山医院是三甲风向标,集采后药品目录变动大,医药代表去调研是本职工作。她既能去心外科跑转院,也能顺便完成对竞品和自家药品的市场调研。
王建国看她一眼,笑了笑。他显然猜到她去干什么,但她递来的台阶够体面,他就下:“行啊,连翘做事有分寸。”
连翘回工位,拎上包,对凌薇薇说:“我要去中山医院门诊,不方便带实习生。你在办公室熟悉一下新产品的文献,再去马陆那边卫生站,跟进一下他们的硝苯地平采购。”
语气努力就事论事,不给凌薇薇追问或商量的余地。她没有对实习生大献殷勤。
凌薇薇愣一秒,随即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张张嘴。最终只是“噢”一声,低头继续敲键盘。
连翘十点去到中山医院,完成市场调研,又带着妈妈的资料,在预约的十一点走进心外科诊室。
联络医生说:“必须带患者本人和造影视频再过来一趟。”
“医生,我妈过来风险太大。”
联络医生到底翻了一遍病历和冠脉造影报告,合上文件夹:“你妈的情况确实更适合在我们院手术。但床位非常紧张,先回去等排床位通知吧,快的话两三周。”
“医生,我妈等不了那么久。”
“抱歉。”
砰、砰、砰,敲门声响了,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
连翘把资料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
她在中山医院门诊大厅站了一分钟,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正中间。
幸好凌薇薇没有来,不会看到师傅的碰壁和受挫。凌薇薇是生活的变数。只能在她准备充分的时候才能面对,从不适合被沉重拖下水。
然后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车厢在隧道里晃。她给安庆市立医院的周主任打电话,问能不能先在安庆做手术。
“可以。但你最好尽快决定。你妈妈的情况虽然稳定,但堵塞百分之七十五,随时可能出事。”
百分之十差距。“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她靠回椅背。窗外又是那段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灯,似乎永无尽头。玻璃上正映出自己,清醒、精力旺盛,可以连续加班七天,每天加班到十二点。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又隔着包按了按那个文件袋。
她不向凌薇薇开口。妈妈情况稳定,等两周或许有转机,七月工资也会下来。她不想欠她。欠别人可以还,欠她无法还。
嘴里残留着楼下手冲咖啡的味道,醇香又苦涩。连翘空吞咽一口。
到家还早,连翘给妈妈打微信视频,妈妈自然是什么都好。她又给大姨发信息,大姨也一个说法。
她安下心,坐到客厅唯一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梳理复旦肿瘤医院的肿瘤科医生名单,将有处方权的医生标出高频和低频。
复迈宁再不起量,她八个月的努力就付诸东流。她得用高价值的创新药守住大三甲医院,维持业绩天花板,不然无法晋升。
周二到办公室,她跟凌薇薇分享整理好的医生名单。“标红色的都是高频处方医。”她说,“你不能统计处方量,但可以记住客户偏好。”
凌薇薇连连点头,双眼发亮,依然不肯叫她一声师傅。
连翘给两个科室主任打电话,邀约他们参与复迈宁的真实世界研究和病例征集项目,申请使用肿瘤科的小会议室。再打开复旦肿瘤工作群,给五位高频处方医分享实际用药案例、不良反应监测数据。
“要重点突破的,还是那些观望医生。他们是增量的希望。”连翘提起科室会的经费申请,吩咐凌薇薇准备一份个性化PPT,“复迈宁作为罕见病用药,PPT重点要放在填补治疗空白和患者获益上。”
凌薇薇咬住下唇。看来IB成绩不能令她明白PPT怎么做。
连翘手动发送文件:“发你模版,明天检查。”
凌薇薇埋头苦干。
连翘与两位关系好的医生沟通,请他们在讨论环节带头提问或分享正面用药经验,又进王建国隔间,催他通过科室会申请。
出来后,她端上杯子,去后面茶水间续咖啡。经过陈凯工位,他背对她,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天天带着大小姐跑医院,我伺候亲妈都没这么殷勤。”
连翘端着杯子,径直进茶水间。
身后传来凌薇薇的声音。
“陈凯。”
她的声音不大,气势却不小,整个办公区忽然安静,再无键盘声。连翘悄悄回身,望向外面。有同事从隔板上方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我乐意让她带,关你什么事?”凌薇薇说。
陈凯愣了一下:“我又没说不让她带你······”
“知道你不伺候你亲妈了。”凌薇薇说,“你亲妈真可怜。”
两秒死寂。
从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像所有人都在用打字掩饰笑声。
陈凯杵在工位上,张着嘴,脸上那层油腻的笑容还来不及转换成愤怒,就那么不上不下,僵在那里。
然后他坐下去,消失在隔板后。
连翘手一抖,几滴咖啡溅出来。她转回去,盯着咖啡机上的红色指示灯,等心跳慢下来。
没用。
有人替你出头,和你自己扛,原来是两种感觉。她扛了五年,总以为差不多。
明明差很多。
她端着咖啡回工位。
凌薇薇继续在隔壁敲着PPT,又端着自己的杯子去茶水间。
连翘悄悄探头,凌薇薇正蹲在茶水间地上,用纸巾擦她刚刚洒的咖啡渍。
大小姐没叫保洁,用着自己的纸巾。
中午,大米先生。凌薇薇把酸辣土豆丝里的辣椒挑到盘子边上,说马陆镇三家卫生站铺硝苯地平基本没问题。
连翘笑了笑:“下午去周浦医院,集采品种也要往下铺。”
“小的你也不丢?”
“小的回款快。集采品种由医保直接结算,不等账期。”她的覆盖率和回款率要跟陈凯持平,就要靠这些不起眼的小品种。
凌薇薇低头吃一口酸辣土豆丝:“你是不是要给你妈妈转院?王建国说在安庆开刀成功率不高。”
连翘停一下筷子,嘴里的辣味冲上来,她灌一口冰可乐:“我是想把她转去中山心外科,但中山要等两周再说。她现在情况稳定。”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
凌薇薇并未追问。
周浦医院心内科的走廊冷气太足。连翘三分钟结束压轴拜访,缩着脖子出来。凌薇薇跟在她身后,小腿上爆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出来可以多加一双丝袜。”
凌薇薇咬着嘴唇:“我不穿丝袜。”
连翘失笑:“那只是衣服。”
“我不冷。”凌薇薇摇头,往她这边靠了半步,“你每次都对主任弯腰,不累吗?”
“我求口饭吃,态度良好而已。大家都这样。”
“你不一样。你每次弯过腰,还能站直。换个人早就不干了。”
如果有得选,谁会弯下去?冷气嗖嗖,连翘不动声色,往周浦医院南门走,与大小姐拉开距离:“你的车来了吗?”
“我让司机在地铁站那边等。”凌薇薇的手指在手机屏上移动,回复消息,“医院门口太堵了,不好掉头,他从新天地那边开过来本来就慢。”
你来医院路上,不跟司机约时间?不过在晚高峰,周浦医院门口确实容易堵车,更不用说要从新天地开过来。连翘点点头:“那走吧,我去周浦东站赶地铁。”带着凌薇薇从周园路站上796路公交。
连翘先上车,靠着窗,凌薇薇挨着她坐下,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凌薇薇的发梢,她伸手拉拢车窗。
窗玻璃上的光忽然暗了一度。
天还没有完全变黑,但云已经压下来了。云层深蓝浓重,从远处那排楼房的顶上开始,翻过天际线。
噼里啪啦,夏季阵雨即至。车厢昏暗,尽管关了窗,潮湿还是从各个缝隙灌进来。
在下一个站,车减速,水花从轮胎两侧溅起来,高高扬起,落回路面积水。玻璃被雨冲刷得益发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绿化带的夹竹桃,粉色和白色的花挤在一起,被大雨砸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
车程短短五分钟。
连翘下车转身。凌薇薇正下来,一脚踩在积水边缘,身体一倾,整个人朝前面扑下来。
连翘伸手拽住她,手指陷入她右臂。像攥住一只淋湿的鸽子,温暖、柔软、微微颤抖、毫无防备。
但凌薇薇撞进来的力气比她预估的大。
连翘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公交站牌,不锈钢在暴雨里震颤,闷响一声,被雷声吞得干干净净。
凌薇薇的前胸贴上她的,两层湿透的衬衫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凌薇薇的锁骨原来是这种平直弧度。凌薇薇呼吸急促起伏,体温从湿布料下面透过来,温热发烫。像怀里抱住了一小团火。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凌薇薇的。隔着衣服传过来,快得不像话。分不清是谁的更响。也许都乱了。
一秒。两秒。三秒。
凌薇薇在她怀里没有动。
公交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墙,哗的一声,白茫茫地落下来。车窗里的灯是模糊的暖黄。
世界在雨里继续运转,但这一秒,好像被单独拿出来了。
属于她,也属于凌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