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叫出来之后》竹叶青seven

2、新鞋 连翘闭上眼

　　“你现在也可以勇敢。干不下去就换一家，饭碗是自己给的。你今天刚过复迈宁批件呢。”凌薇薇夹了一筷子腌笃鲜里的笋，嚼了嚼，眉头一皱，大约是嫌弃不够清甜，但咽下去。

　　连翘顿一下筷子，继续夹腌笃鲜里的莴苣，夹两次没夹起来，换成火腿，咸鲜醇厚。一旦惹事跳槽，在凌越的客户资源就会沉没，晋升机会没了，还得从头再来。人生能有几个窗口期？医药行业人不多，一跟同事起纠纷，消息会很快传遍圈子。

　　暖黄灯光下，凌薇薇琥珀色的瞳孔变深，像凉了的茶汤。

　　“在凌越干习惯了，懒得跳槽。”连翘叫服务员结账，又说，“不给我熬鸡汤啊。”起身往主马路走。凌薇薇不用知道这些，她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必在主任门口站半小时，不必算收入支出平衡，这辈子估计都没加过民间借贷的微信。

　　“鸡汤是好东西。”凌薇薇走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胳膊不时碰到她的胳膊，“除去保姆，没人给我煮过鸡汤。我爸肯给我看报表就不错了。”

　　你妈也不给你亲手煮？连翘不刺探豪门生活，不过凌薇薇的胳膊挨上来，温温热热，黏黏腻腻，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凌薇薇停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夜风将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掉下来，落在道旁，翻了两圈。一辆自行车驶过，碾在上面，发出咔嚓脆响。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主马路边。司机穿着衬衫，站在后排车门边，姿势笔直。

　　大老板姓凌，司机和这辆宾利常来楼下。大老板有个独生女，不过没有公开露过面。大老板的办公室在顶楼，她从来不逾越楼层。

　　“我得回家了。噢，凌正阳是我爸。”凌薇薇往宾利走去，回头冲她眨一下眼，“我的出身保密哦。”

　　我就知道。你那微信是跟司机约时间吧。谢谢你提前防止我犯错。连翘笑着点点头，停在路灯下。车尾灯拐过路口，她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十一号线晃晃悠悠往嘉定开。连翘挂上耳机，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她给妈妈发文字微信：九月份有五千元进院奖。我的药在复旦肿瘤医院销售，还会一直有提成。

　　妈妈回了语音，连翘没有点开听，只转成文字。妈妈不过叮嘱她注意健康。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最近有点逃避妈妈的声音，一听到就会想起该给妈妈的钱还没攒够。

　　她又将好消息告诉苏敏，跟她八卦大老板的独生女跟着自己实习。

　　“你对大小姐有没有其他想法？”好朋友显然来了兴致。

　　“我能有什么想法？人家戴那只表就够解决我俩所有经济压力。”连翘将那点心思打成活结扎紧，“我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拿什么跨越？梁静茹给的勇气吗？”

　　苏敏倒说：“你拿美貌跨越，倒也不是不行。本科那些男生，估计还拿着爱的号码牌。”

　　连翘淬她一口，独自回到嘉定新城小两居。苏敏是她大学时跨校选修课认识的朋友，前年两人合买了这套六十平米的房子。

　　客厅地面铺着最便宜的复合地板，墙面刷过白漆，但不太均匀。一张沙发床，一桌一椅，一盏落地灯，一个简易衣架就是全部家具。厨卫因为必须用到，倒是正常装修。两间卧室门关着，里面还是毛坯。她一个人住这里，苏敏回上海也还是先住弄堂父母家。

　　就这点硬装都花了三万块钱。各自首付三十万后，她和苏敏咬咬牙才挤出来。她目前一个月收入一万五，光房贷就去掉七千出头，平常自己开销，再给妈妈一点钱，工资所剩无几。整体装修估计还要攒两年。

　　连翘窝到沙发床上，用平板打开网盘里的“学习资源”，刷第三遍《唇唇欲动》。影视娱乐不怎么花钱。屏幕的光映到她眼睛里，女主在格拉斯哥的雨里奔跑。这段她看过两遍，闭着眼都能背出下一句台词，但她还是看完了。泰百也更新不少，不过演技和滤镜有些浮夸，工业糖精重，她不追更，一般等完结才去瞅瞅，磕两口代糖放松一下。

　　睡前她打开热拉，连续划了五个人。一个发旅游照片，一个晒精致宵夜，一个发布偶小猫，一个缅怀前任，一个头像还是和现任。划到第六个，她锁了屏。社区热帖更没劲。

　　这些人远不如凌薇薇。凌薇薇由专职司机接走，早已安全到家。连翘不抵抗，也不放纵，放下平板后，小小地自娱自乐一把，然后发微信叫凌薇薇七点一刻碰头，又问她鞋码。

　　“36码。”凌薇薇答复。

　　匹配她纤细的脚踝。连翘闭上眼睛，清晨出发时拒绝再度回忆。她只需要不得罪凌薇薇，并跟她保持距离，毕竟三个月后凌薇薇会离开她的世界。

　　七点一刻，她在嘉定区中心医院门口跟凌薇薇碰面。凌薇薇穿着另一双单根，双腿修长笔直。

　　她跟凌薇薇讲拜访要明确目的，同时确认准备的材料：产品单页、文献摘要、小礼品。

　　“小礼品要在合规范围内，一支印着产品笔或者一本便签都可以，价值别超过一百元。”连翘说，“做好心理建设，有的医生可能单纯心情不好，或者门诊人多正在烦躁。”

　　“都不是我的错。”凌薇薇点头，“你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她被连续拒绝三个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读那么多年书还是养不活自己。连翘不回答，继续说：“第一句话不要提产品，也不要提药。先让人家知道你是谁、来干嘛、要多久。”依然站在门口，等待上一个病人结束。她负责嘉定区中心医院已久，与医生们熟悉，拜访起来游刃有余，可以进行标准化现场教学，但不敢大意。

　　病人走了，她轻叩三下进去，微笑：“张教授，关于复迈宁在NF1患者中的长期随访数据，上个月ASCO会议上有个最新报告，我给您整理了一份摘要······”

　　三分钟聊完，她带凌薇薇坐到大厅，叫她不要背话术，多观察表情。

　　凌薇薇皱眉。

　　她这样的大小姐，怎么会察颜观色？连翘给她大致区分医生类型和沟通策略：学术型传递最新临床数据、文献解读，实用型强调药品临床优势和使用经验，关系型简短问候并留个小礼品慢慢熟悉。

　　“拒绝的呢？”凌薇薇显然听得进去分类。

　　“留下资料就算成功。被拒绝是常态，不要怕。下次再来就行了，不要纠缠。回去多想想，我们产品这么好，医生为什么拒绝。”

　　“价格贵或者效果差吧，问卷反馈就这两样，对症下药。”凌薇薇说，“感觉这样处理被拒绝，在感情上也很适用。”

　　什么感情？用来追你也能用吗？连翘不接茬，打开手机上的CRM系统递给她：“试着填一下今天的拜访记录。离开医生诊室时，最好预约到下次。”

　　凌薇薇填完，手机响了，是跑腿来电。

　　连翘接过电话，拿到跑腿，取出鞋盒，扯掉爱步平底鞋的价签：“跑医院穿这个。”

　　凌薇薇转去角落，偷摸换上新鞋，在地上走了几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很舒服。”

　　平底鞋鞋帮贴合凌薇薇的脚踝。这双平底鞋是她买的，正穿在凌薇薇脚上。一千五，居然对大小姐也称得上舒服。两秒之后，连翘回过神，移开视线，把凌薇薇的单根鞋塞进鞋盒：“要不要谢谢师傅？”

　　“谢谢你。”凌薇薇一笑，“我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