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叫出来之后》竹叶青seven

2、夹竹桃 夹竹桃有毒

　　“太久了，我记不清楚。”连翘回复。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车厢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撞上扶杆，有点疼。如果她此刻回复“是有人逼我的”，对话框那头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她发语音：“明天七点一刻在嘉定区中心医院门口碰头。鞋子你穿多大码？”

　　“三十六。”

　　连翘下单。妈妈又发文字：你的钱还够不够花？

　　她给妈妈发文字微信报喜：我的药在复旦肿瘤医院销售，还会一直有提成。

　　妈妈回了语音，连翘没有点开听，只转成文字。妈妈不过叮嘱她注意健康。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最近有点逃避妈妈的声音。她该给妈妈一次性补缴医保，但没攒够，只能继续一个月一个月缴下去。一听妈妈的声音，她就会想起来这事。晋升之后，不止补足医保，说不定能再攒点钱给妈妈在安庆置换一套小区房。

　　她又将批件好消息告诉苏敏，八卦大老板的独生女跟着自己实习。

　　“你对大小姐有没有其他想法？”好朋友显然来了兴致。

　　“我能有什么想法？人家戴那只表就够解决我俩所有经济压力。”连翘将那点心思打成活结扎紧，“我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拿什么跨越？梁静茹给的勇气吗？”

　　苏敏倒说：“你拿美貌跨越，倒也不是不行。本科那些男生，估计还拿着爱的号码牌。”

　　连翘淬她一口，独自回到嘉定新城小两居。大一时，她在跨校选修课上认识苏敏，前年就和朋友合买这套六十平米的房子。苏敏出装修，她慢慢还。不过目前苏敏回上海，也还是先住弄堂父母家。

　　房子客厅铺着最便宜的复合地板，墙面刷过白漆，但不太均匀。一张沙发床，一桌一椅，一盏落地灯，一个简易衣架就是全部家具。厨卫因为必须用到，倒是正常装修。

　　就这点硬装都花了六万块钱。两间卧室门关着，里面还是毛坯。

　　叮咚一声，工资到账，活期余额两万八。她转一万给苏敏。苏敏帮她的三万装修，今天总算还清。剩下的钱要撑到下月发薪，妈妈的药费、日常开销，处处都要从里面抠。

　　连翘窝到沙发床上，用平板打开网盘里的“学习资源”，刷第三遍《唇唇欲动》。影视娱乐不怎么花钱。屏幕的光映到她眼睛里，女主在格拉斯哥的雨里奔跑。这段她看过两遍，闭着眼都能背出下一句台词。泰百也更新不少，不过演技和滤镜有些浮夸，工业糖精重，她不追更，一般等完结才去瞅瞅，磕两口代糖放松一下。

　　睡前她打开热拉，连划五个人，锁屏。

　　没劲。

　　36码倒很匹配凌薇薇纤细的脚踝。连翘下单，然后闭上眼睛，清晨出发时，拒绝再度回忆纤细的脚踝。现阶段她只需要不得罪凌薇薇，带教过关，争取晋升。

　　七点一刻碰面，凌薇薇穿着另一双单根，双腿修长笔直。

　　她跟凌薇薇讲拜访要明确目的，同时确认准备的材料：产品单页、文献摘要、小礼品。

　　“小礼品要在合规范围内，一支印着产品的笔或者一本便签都可以，价值别超过一百元。”连翘说，“做好心理建设，有的医生可能单纯心情不好，或者门诊人多正在烦躁。”

　　“都不是我的错。”凌薇薇点头，“你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她被连续拒绝三个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读那么多年书还是养不活自己。连翘不回答，继续说：“第一句话不要提产品，也不要提药。先让人家知道你是谁、来干嘛、要多久。”依然站在门口，等待上一个病人结束。她负责嘉定区中心医院已久，与医生们熟悉，拜访起来游刃有余，可以进行标准化现场教学，但不敢大意。

　　病人走了，她轻叩三下进去，微笑：“张教授，关于复迈宁在NF1患者中的长期随访数据，上个月ASCO会议上有个最新报告，我给您整理了一份摘要······”

　　三分钟聊完，她带凌薇薇坐到大厅，叫她不要背话术，多观察表情。

　　凌薇薇皱眉。

　　她这样的大小姐，怎么会察言观色？连翘给她大致区分出医生类型和沟通策略。

　　“要是医生一来就拒绝呢？”凌薇薇显然听得进去。

　　“留下资料就算成功。被拒绝是常态，不要怕。下次再来就行了，不要纠缠。回去多想想，我们产品这么好，医生为什么拒绝。”

　　“价格贵或者效果差吧，问卷反馈就这两样，对症下药。”凌薇薇说，“感觉这样处理被拒绝，在感情上也很适用。”

　　什么感情？你谈过恋爱吗？连翘不接茬，打开手机上的CRM系统递给她：“试着填一下今天的拜访记录。离开医生诊室时，最好预约到下次。”

　　凌薇薇填完，手机上跑腿来电。

　　连翘拿到跑腿包裹，取出鞋盒，扯掉价签：“跑医院穿这个。”

　　凌薇薇转去角落，偷摸换上新鞋，在地上走了几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爱步真的很舒服。”

　　平底鞋的鞋帮贴合凌薇薇的脚踝。这双平底鞋是她买的，正穿在凌薇薇脚上，居然对大小姐也称得上舒服。两秒之后，连翘回过神，移开视线，把凌薇薇的单根鞋塞进鞋盒：“要不要谢谢师傅？”

　　“谢谢你。”凌薇薇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又抬头看连翘，眼睛亮晶晶，“你是第一个给我买鞋的人。”

　　“你爸妈不可能……”但她爸肯给她看报表就不错了。她的脚后跟磨得通红，还准备穿单跟鞋继续跑医院，没吭过一声。

　　这双爱步是她买的，正穿在大小姐脚上。三十六码，不大不小，刚刚好。

　　“我以前的鞋都是阿姨买的。我爸不知道我穿几码。我会努力！”凌薇薇已经穿着新鞋，走回她身边。

　　她的确努力。

　　她很快背下来产品宣传页，但把“枸橼酸”念成“狗圆酸”。连翘嘴角抽了一下，不予纠正。包玉刚实验学校不考查拼音吧。

　　她认得出科室分布图，但护士还是会探头问一句：“小姑娘挂的哪个科？”

　　她自备小本本记录拜访过程，掏出红笔画爱心标记重点。连翘在走廊经过她时，瞥一眼：“记手帐呢？”凌薇薇头也不抬，冲她晃晃红笔。

　　连翘带她也就尽心尽力，绝不敷衍。

　　上海日益闷热，像个蒸笼。暑气裹着柏油的味道漫上来，连翘走到绿化带旁打电话，深灰裤脚蹭过湿软的花泥，留下一道浅痕。

　　她带凌薇薇去独立完成简单拜访。

　　凌薇薇站到诊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杨主任您好，我是凌翘。”

　　连翘站在旁边一步，攥紧双拳，绷住不笑。

　　“你这个药多少钱？”杨主任面不改色。

　　杨主任不愧是最好说话的医生，不枉她提前打电话。

　　“很贵。”凌薇薇答，总算记着报具体价格。

　　三分钟聊完，凌薇薇出医院，在绿化带旁蹲下来，白衬衫几乎融进那片粉白夹竹桃里。

　　连翘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小心点，那个花有毒。”

　　凌薇薇半回头，眨了眨眼睛：“有毒的才漂亮啊。”

　　琥珀色瞳孔在日光下颜色更浅，非常漂亮。脚上那双爱步平底鞋沾了花泥。

　　她后颈那一小片白腻肌肤，一半被白衬衫领口遮着，另一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粉。

　　夹竹桃有毒，所以近在咫尺也绝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