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叫出来之后》竹叶青seven

1、批件 等三个月结

　　“连翘，复旦肿瘤医院那个进件，这周我要看到进展。”地区经理王建国从小隔间里出来，走到她工位旁。

　　“能行。”连翘又按一次鼠标左键。

　　凌越医药的审批系统半天不动一下，状态栏依然卡在“审核中”。整整四十分钟里，连翘刷新五次，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九点五十五。

　　二十五岁首次进件，她选的成熟普药。二十七岁这次攻坚，她选的创新特药复迈宁。跟了八个月，她上一次被拒的理由是“你们不是最便宜的”。

　　她熬了三周补药物经济学报告、申请降价授权。今年公司只有两个资深代表晋升名额，但同部门有十五个医药代表，过了就是冲晋升的筹码。

　　房贷七千多，妈妈医保不能断。再过八年她就三十五了。到那时候如果还在一线，公司有一万个理由优化她。她输不起。

　　王建国站在她旁边，茶杯端在手里，扫一眼她的屏幕。茶杯上“凌越医药·2016年度销售冠军”的字迹已经磨花。

　　“当年我做代表的时候，也天天刷审批。”他喝口茶，“十点来个实习生，女生，你带三个月。带教考核过不了，晋升评审一票否决。”

　　斜后方传来陈凯的大嗓门，似乎在打电话：“那主任油盐不进，我送了三次礼都被退回来……对，女的，五十多岁……”

　　“实习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连翘从鼠标上收回手。

　　“包玉刚实验学校。”王建国把简历往她桌上一放，手指点点照片，“你只管安排活，不用特殊照顾。”

　　“高中毕业？”连翘低头。简历黑白打印，照片里的女孩白衬衫、黑长直，五官在低分辨率下模糊成一团。履历栏铺满马术、辩论、社区服务，列一个IB成绩44，大概不是不及格的意思。典型的大小姐下凡体验生活。

　　“刚被斯坦福录取，gap一年。”王建国回小隔间。

　　按流程走，不出错就行。连翘把简历倒扣在桌上，打好敷衍算盘。

　　在六月十日，梅雨季的潮气顺着窗缝爬进来，空调风都裹着散不掉的闷，吹得桌角那盆绿萝蔫着半片黄叶。

　　“连翘，你好。我是凌薇薇。”工位侧边站来一个年轻女生，伸出手，鲜嫩而落落大方。

　　大概一米六五，皮肤白到发光，一张瓜子脸上，颜色对比异常鲜明。

　　连翘多看了一眼。

　　头发及颈，蓬松浓密。单眼皮有些浮肿。鼻梁挺直，然而山根有点塌陷，眼间距就偏宽。嘴唇丰润艳红，门牙微龅，顶着上唇，嘴巴总有点闭合不拢。

　　五官单看都有瑕疵，放在一起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站得笔直，白无袖衬衫配深蓝伞裙，全身上下没有一个logo，但那件上衣的料子和剪裁，她在恒隆广场二楼的橱窗里见过，标价五位数。

　　叫全名啊，不叫师傅也不叫姐，不把大九岁这种事放在心上。连翘转身，伸手回握。

　　凌薇薇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没半点新人的局促。手腕上一只百达斐丽，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低调的光。大小姐们微服私访，从来不知道把表摘了。

　　她掌心干燥，握手的力气意外大，甚至停了一瞬。连翘指尖微麻。这双手细、软、嫩，肯定没握过笔以外的东西，和她常年拎资料、挡地铁门的手完全不像，分明来自两个物种。

　　连翘说：“坐隔壁工位吧，先加个微信，我发你产品线资料。”

　　凌薇薇身上飘过来的柑橘香味，热烈而清新。

　　凌薇薇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大小姐的味道关她什么事？没出息。连翘发送资料。陈凯晃了过来，趴在磨砂隔板上吹口哨：“凌妹妹多大了？叫声凯哥，我教你跑科室的诀窍。”

　　“九月份十八。你是陈凯。”凌薇薇翻着产品单页，咬住笔帽。动作有点不协调的纯真。

　　“成年了就好说。”陈凯笑得油腻，“你第一次去科室啊，得先在门口挤点我们的药妆。”

　　“挤药妆有什么用？”凌薇薇半仰头看他。

　　要来了，陈凯最喜欢的女代表和科室主任段子。连翘低头翻着桌上的处方量报表，余光扫到凌薇薇。凌薇薇要是被哽到，她就讲工作岔开。

　　“门口的护士看到，就会跟里面喊：‘主任，门外那个代表又滑又润，您要不要让她进来一下？’”

　　周围工位的男同事跟着笑。

　　“啪”一声脆响，凌薇薇把产品单页拍在桌上：“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连翘的手指在报表上停住。空调嗡鸣里，周围的哄笑声瞬间掐断。整个开放办公区静了两秒，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凌薇薇已经站起来，扬着下巴，天真、热血、不服气。

　　陈凯干笑两声：“你是实习生嘛，刚来还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幽默。”

　　“你说的跟幽默有什么关系？”

　　声音大起来，王建国的隔间依然没动静，摆明要装死。他一出来就必须表态，帮大小姐就得罪老员工，帮老员工就得罪大小姐。

　　连翘站起来，按一下凌薇薇肩膀：“客户关系管理系统里可以看销售数据图标，这样弄。”

　　凌薇薇看她一眼，并不动。

　　你搞不懂我为什么要和稀泥。“陈凯随口一说，没恶意。他这人说话是这样的，薇薇你第一天来，别着急上火。”连翘转向陈凯，皮笑肉不笑，“陈凯，人家第一天来，别逗。”

　　“没意思，叫一声哥割你一块肉吗？”陈凯哼一声，回自己工位。

　　凌薇薇坐下，还望着陈凯。

　　连翘说：“别动手，会吃亏。”

　　凌薇薇盯着屏幕：“真动起手来，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和气生财。”连翘压低声音，重新翻开处方量表，假装在看数据，“晚上一起吃饭。”熟悉之余，试探一下。接下来三个月，凌薇薇不会跟同事吵个遍吧？

　　办公桌缝隙里，凌薇薇的黑色酒杯根在地上踩来踩去，拉得她的小腿跟腱纤长紧绷。

　　“你请我？”

　　“嗯，今天心情好。”连翘在微信里补一句：顺便给我讲讲，你怎么打得过陈凯。

　　凌薇薇的轻笑从隔壁传来：“我要吃贵的。”

　　“贵的就贵的。”连翘打开大众点评，发三个链接给她选。

　　凌薇薇却回发一家本帮菜小馆子。

　　连翘收藏，电脑上的审批系统跳成 “已通过”。

　　她松口气，靠回椅背，椅子弹簧吱呀一声。在微信上搜出“AAA过桥拆借周姐”：钱到位了，房贷不用申请延期，麻烦你了。

　　周姐回复：恭喜啊。

　　她找到妈妈的头像，转账两千，附一句：九月份会发五千元进院奖，你别替我省，不要再去帮厨。

　　妈妈回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连翘锁屏。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到大学毕业。现在轮到她供妈妈了。

　　桌上那盆水培绿萝，根须正在水里舒卷。她伸手扯掉那半片枯黄。

　　OA系统提示新消息。

　　邮件消息来自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实习生带教考核细则”。她点开，第一条写着：“带教人须对实习生在司期间的一切行为负连带责任。”

　　她浏览完邮件，专心给隔壁讲产品线。

　　凌薇薇靠上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偶尔提问：“这个品种的竞争壁垒是什么？”“药事会的决策流程有这么多级？”

　　连翘回答。

　　“你讲得有点………”凌薇薇顿住。

　　被上班腌入味。“死板？”

　　“嗯。”凌薇薇大方承认。

　　—

　　凌薇薇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是张江镇的老街，梧桐树冠遮蔽大半路灯，光线碎成丝丝缕缕，落在旧木头桌上。本帮菜老旧的招牌摇摇欲坠。

　　她要对凌薇薇负连带责任。接下来凌薇薇会不会捅出一大堆篓子要她收拾？大小姐对这次实习抱什么态度？她能不能叫她暂时不惹事，从而轻松一点过带教关？

　　凌薇薇在微信上发定位，一推菜单：“你帮我点。”

　　连翘扫一眼菜单，点一碟四喜烤麸、一碟陈皮蜜汁小番茄。六月茭白正嫩，清甜脆爽，一盘茭白炒双鲜。一份丝瓜蛤蜊银鱼羹，餐后冰镇桂花糖藕。

　　对着“响油鳝丝”犹豫一瞬，这道菜要一百一十元，但热油激出葱蒜香，鳝丝软滑，浓淡适中，好吃的。她点上。

　　“响油鳝丝一份挺贵啊。”凌薇薇扫一眼百达翡丽表盘，“其实不用。”

　　“答应过请你吃贵的。”连翘说，“你家里的阿姨不会常做重油爆炒菜吧？”

　　“gap year一过，我更吃不到。”凌薇薇的美腔地道，“上午那个陈凯，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他那样了？”

　　她居然主动提。她和陈凯最好不要二次爆发纠纷。

　　冷碟上来，连翘夹一颗圣女果，咽下去：“是的。他讲的黄笑话版本会有变化，但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女的靠身体拿单子。在凌越五年，我听了百八十遍，耳朵都要起茧。”

　　“那你为什么不怼回去？”茭白炒双鲜上来，凌薇薇夹一筷，又把葱白一段一段挑出来，“你不靠他发工资。医药代表业绩独立核算，他妨碍不到你。”

　　说怼就怼，哪有这么容易？“我喜欢同事关系融洽一点。”

　　“这算什么融洽？他单方面恶心你，你忍着，就叫融洽？”

　　“薇薇，你今天拍桌子很解气。我五年前刚入职也拍过。”

　　凌薇薇停住挑葱：“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弯腰了。弯腰比硬扛省力。”连翘笼统带过。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回想。总之王建国必要的时候还是会出隔间，而她学会弯腰和稀泥。这很有必要，尤其在她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不过每个人应对方式不一样。你就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会不怎么说话，接下来每天都乖乖跟在我后面，非常有礼貌。”

　　“我是很有礼貌，只是没学会忍气吞声。”

　　“那你有没有因为勇敢，把什么事搞砸过？”

　　“我是跆拳道黑带。”凌薇薇耸耸肩，“言辞说不通，倒也不怕上拳头。”

　　油盐不进。但简历上似乎是有这么一句。“失敬失敬。”连翘笑，“别说陈凯了，我可一样打不过你。“

　　凌薇薇笑起来，像被人挠到痒处。肩膀一抖，手肘差点碰到桌上的醋瓶。门牙顶着上唇，鼻子皱起来。和上午在办公室冷着脸相比，完全不像一个人

　　鞋跟还在地上来回挪动，鞋帮内侧隐隐现出一小块浅红印记。

　　“我有点想踩鞋子后帮。”连翘悄悄说，“你看行不行？不太有素质，但咱两都是女的，这里光线又暗，规矩又不存在，其他人注意不到。”

　　凌薇薇使劲点头，穿着船袜的脚从鞋子里退出来一点，轻轻靠在鞋后帮上。脚踝果然磨得通红。

　　连翘移开视线，给自己倒杯茶。

　　凌薇薇的脚踝在鞋后帮上小幅移动，悄无声息。小腿跟腱纤长，皮肤在暖黄灯下泛着细瓷的光。连翘握紧茶杯一下。当她不去想那只百达翡丽价值不菲，不去揣测凌薇薇的背景多深，不琢磨带教考核，只看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心跳会漏跳几拍。太危险了。

　　看树吧。树比脚踝好看。窗外的梧桐树冠在夜风里晃动，碎光落在旧木头桌上。连翘，你也有脚踝，凌薇薇的脚踝难道和你的构造不同吗？

　　“小姐，小姐。”服务生叫了两遍，“菜上齐了，还要加吗？”

　　连翘回过神，加一个酒香草头。跟自己说，实习生第一天受委屈，单纯请顿饭熟悉一下也是应该的。没别的。

　　“你只是我的带教。今天我这么跟陈凯说话，以后不会连累你难做。”凌薇薇舀一勺丝瓜蛤蜊银鱼羹，“不过你干不下去可以换一家。”

　　她会顾及师傅难做，接下来三个月也许没那么难熬。至于跳槽……

　　连翘顿一下筷子，继续夹茭白，夹两次没夹起来，放下筷子，舀一勺羹汤，银鱼滑嫩绵柔。一旦惹事跳槽，在凌越的客户资源就会沉没，晋升机会没了，还得从头再来。人生能有几个窗口期？医药行业人不多，一跟同事起纠纷，消息会很快传遍圈子。

　　“在凌越干习惯了，懒得跳槽。”凌薇薇不用知道这些，她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必在主任门口站半小时，不必算收入支出平衡，这辈子估计都没加过民间借贷的微信。

　　凌薇薇不再问，把那碟陈皮蜜汁小番茄，推到她面前：“太甜了。你帮我吃掉。”

　　连翘拿一颗。去皮圣女果浸着陈皮冰糖汁，果香柔和，酸甜冰凉。凌薇薇才不觉得甜。刚才她明明吃了五六颗，什么都没说。

　　连翘放进嘴里。酸甜缠绕在舌尖，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再吃一会儿，她叫服务员结账，抹零三百五，往主马路走。

　　“六月丝瓜好清甜啊。”凌薇薇回味。

　　“你吃过的肯定更好。”

　　“没有啊。以前是有人请我吃饭，菜单不下四位数。但每个人都爱问我爸喜欢什么。”她抬头看过来，暖黄灯光下，琥珀的瞳孔仿佛颜色更深，像凉了的茶汤，“你只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时候问了？”

　　“你不是发了三个链接让我选？”

　　那是为了让你选贵的。但什么能对大小姐称得上贵呢？连翘说：“那你下次吃饭的时候，别灌我跳槽鸡汤。”

　　“鸡汤是好东西。”凌薇薇走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胳膊不时碰到她的胳膊，“说真的，除去保姆，没人给我煮过鸡汤。我爸肯给我看报表就不错了。”像在说旁人家事，“不过看报表也是一种交流。至少我分析的时候他表情会变。”

　　你妈也不给你亲手煮？连翘不刺探豪门生活，不过凌薇薇的胳膊挨上来，温温热热，黏黏腻腻，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凌薇薇停了半步，然后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夜风将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掉下来，落在道旁，翻了两圈。一辆自行车驶过，碾在上面，发出咔嚓脆响。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主马路边。司机穿着衬衫，站在后排车门边，姿势笔直。

　　大老板姓凌，司机和这辆宾利常来楼下。大老板有个独生女，不过没有公开露过面。大老板的办公室在顶楼，她从来不逾越楼层。

　　“我得回家了。”凌薇薇往宾利走两步，忽然跑回来，凑到连翘耳边，声音压得低，裹着夏夜的热风，“对了，凌正阳是我爸。在公司保密哦。”

　　气息温热，扫过耳廓，连翘浑身一僵。

　　凌薇薇笑着钻进车里：“另外，刚才那个小番茄其实不甜。”

　　宾利关上的声音比普通车沉，如合上一本精装书的封面。

　　车尾灯拐过路口，融进夜色。

　　连翘往地铁站走。梧桐树影落在脚边，她一步一步踩过去。作为大老板的独生女，凌薇薇行为再出格，实习考核也会通过。有什么事情，倒霉的只会是她这个带教。不过她会顾及带教难做，也许不会主动坑她。

　　她的世界和凌薇薇的世界，最近的距离就是刚才那张餐桌。等三个月结束，赶紧各归各位。

　　地铁十一号线晃晃悠悠往嘉定开。连翘挂上耳机，靠在车门边的立柱上。

　　手机亮了。凌薇薇发来一段语音。

　　连翘点开。

　　凌薇薇问：“连翘，你刚才说，五年前你也拍过桌子。后来……是你自己学会弯腰的，还是有人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