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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病 夏天的风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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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她已经买了四周,凌薇薇会洗干净,还是直接扔?连翘笑笑:“起来品鉴食堂啦。”
“我发现你笑也分三类。”凌薇薇拖长声音,“对医生假笑。对陈凯和王建国,皮笑肉不笑。”
“第三种是什么?”
“对我。”凌薇薇指指自己的脸,“真诚微笑,像刚才那样。”
“观察力这么好,那在杨主任那里,你观察到我们的竞品没有?”连翘板起脸。
凌薇薇咬住下唇,摇摇头。
“他桌上的茶叶罐印着复星药业。”
“啊。”凌薇薇恍然大悟,“这种观察不算!我通常观察人。”
“能不能再上进一点?”连翘勉励。
凌薇薇更上进了。接下来的一个半月,凌薇薇跟着连翘跑遍了嘉定的二级医院和社区卫生站,从念错药名的新人开始,慢慢能独立应付简单拜访。
七月二十八日,周四,她穿着洗干净的平底鞋,独自走进嘉定马陆镇社区卫生站。连翘在门外等。
“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卖保健品骗我们老年人钱!”老太太的声音穿透卫生站大门,音量高于任何药品宣传。门口已有路人探头往里看。
“我是医药代表。”凌薇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不就是卖药的吗?”
连翘把火气掐灭在心里,走进去。老太太头发花白,中气十足,将凌薇薇堵在大分诊室中央。那沓硝苯地平宣传单页还攥在凌薇薇手里。
连翘走到老太太面前,肩膀微微往前送,弯下腰,如做错事的小辈面对长辈:“阿姨,对不起。您说得对,卖药的就是卖药的,不比卖保健品的高贵。您骂得对。”
凌薇薇在一旁瞪大眼睛。
老太太张张嘴,没骂下去:“那……那你们也不能来卫生站,干扰大家看病!”
“我们这就走。以后来之前,我们先跟站里打招呼,不打扰病人。”连翘从凌薇薇手里拿过那沓单页,塞进自己包里,往旁边退两步,让出通道,又鞠躬,“阿姨您慢走,注意身体。”
老太太哼一声,推着菜篮车经过她们。眼里的愤怒已变成困惑,大概没见过认错这么利索的。
等老太太走远,凌薇薇还站在原地,连翘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脊梁上的目光。
“中午吃社区食堂吧?就在隔壁。”连翘说。
手机响了。“0556” 四个数字显示在屏幕上时,连翘的心先沉了半拍。
这是安庆的座机开头。妈妈基本只打微信语音。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指尖按在接听键上,微微发抖。
“请问是连翘女士吗?我是安庆市立医院心内科的王医生。你母亲在路上晕倒,120送来住院。”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讨论刚刚开的药。
连翘推门进女厕,拧开隔间门,压低声音:“王医生您说。我自己就是医药代表,什么情况都能理解。”
“冠脉造影显示,你母亲左主干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五。这个位置非常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心梗。我们建议尽快手术。家属有什么想法?”
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是她唯一的血缘亲人。爸爸走的时候她刚上初中,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快想不起他的脸。如果妈妈也走了,她就是一个人了。
连翘握紧手机,棱角嵌进手掌:“我在上海。明天回安庆当面跟您沟通。我姨妈在怀宁县,我马上联系她。”挂了医院电话,打给大姨,简短说明情况。
大姨还在微信里迭声埋怨:“嗯在路上了。你妈就是要强,什么都不说,生怕跟嗯添麻烦。”
连翘握着手机,站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并不弯腰或倚靠隔板。在这一步,她一旦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怀宁县距离安庆市区就五公里,大姨很快就会到医院。她人很好,妈妈住院期间能帮忙照看一下,但经济条件拮据,不必找她借钱。其他亲戚,妈妈好像都只是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不来往。
手机震动,大姨发来一张照片:妈妈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胸口贴着心电图导联线,床边有一台监护仪,屏幕上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红米手机、玻璃杯里水半满。窗外投进来几缕酷烈阳光。
大姨发来语音:“蜜汁安甜。”
妈妈确实睡得很香,大概是因为胸痛折腾一下午刚得到缓解,也可能是因为用了镇静药物。
“谢谢姨。”连翘回复。
“咚、咚、咚。”有人敲隔间门,“还用不用厕所?”
连翘拧开门:“不好意思。”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
她冲过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重新挽了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眼眶有点红。她没化妆,想用冷水泼一把脸,又担心防晒会掉,只能烘干手回食堂。
凌薇薇端着餐盘等着她。她们打好菜坐下来。热炒和隔壁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连翘已经闻惯了,凌薇薇皱着鼻子,戳弄炒菜汤汁。
还是要跟她聊聊纠纷处理,下午回去找王建国。连翘正要开口。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凌薇薇忽然问。
“洗衣液?”连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没有味道。她天天换衣服,不会汗臭,但身上也留不住洗衣液香味。
“不是。”凌薇薇皱皱鼻子,“草木味,淡淡苦苦的。”
“你是不是想,我为什么要跟那个老太太道歉?我们并没做错什么。”连翘拉回正题。
“难道一线医药代表就得被误解、被指责?跑个业务就低人一等吗?”大小姐愤愤不平,“你每次都要这么低声下气吗?“
连翘说:“其实你跟老太太讲道理,她也不会听。大部分时候,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你认个错,她反而不说什么。我们一线拿了这份钱就好好替老板做事,也没什么委屈。”
凌薇薇不说话,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炒菜,把青椒和肉片分到两边,又放下筷子。
青椒也不吃吗?连翘正要开口。
凌薇薇忽然说:“你刚才弯腰的时候,那个老太太愣了一下。”
连翘侧头。
“她骂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火。但你弯下腰之后,她的火是突然没地方烧了。”凌薇薇把青椒夹回肉片那边,又分开,“你试过多少次,才发现这招管用?”
连翘停一下筷子:“真的记不清。”
凌薇薇点点头,又说:“你身上这味道干净纯粹,不像洗衣液。”顿了顿,“兴许你从花泥里站起来的时候沾惹上的。你自己闻不到吗?”
然后她凑过来。
连翘下意识往后躲。凌薇薇跟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衣领。几乎。那些微的距离,比贴上更令人难以忍耐。呼吸扫过她的颈侧,温热,细密,带着柑橘香气。夏天的风忽然有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