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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蛮夷书有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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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小皇帝最后也没抓住那条蛟,因为他要赶回去上早朝了。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天都快亮了,再不赶回去,就又要迟到了。
对于这种每日朝会,妫於早有怨言。
作为一名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妫於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在卯时踩着晨光踏进两仪殿。
若是碰上寒冬,估计会都开完了,天还没亮。
有时候事情多了,还得去偏殿加个班。
前朝炀帝还知道给自己放个假,大业初年,便将每日朝会改为五日一朝,作一休四的,何等快活。
而大昭的开国之君兼先帝,硬生生把时间改成每日一次,好生勤奋,连当时年纪尚幼的太子妫於,都被拐过去旁听了。
于是,几年前刚登基的妫於,下的第一道敕旨就是把朝会改为两日一次。
只是,刚到门下省就被驳回了。
那天谢正来得风尘仆仆,特别失落地注视着小皇帝,又是引经据典,前朝炀帝如何荒废政事沉迷享乐,又是如何被手下人给勒死;又是称颂先帝之圣明勤劳,言辞激动时,还把妫於的衣袖给扯坏了。
妫於缩在御座上,大气不敢出,此后再也不敢凭借身份乱下敕旨了。
谢执中真是太可怕了!
翻不了天的小皇帝只得每日老老实实上朝。唯一能做的,就是偶尔请个病假,睡个懒觉,之后再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虽然找到了平衡,但妫於心里其实还是不愿上这个早朝的——尤其在被焦潜大半夜拐跑了一趟之后。
凭什么他在经历刺杀之后,还要像个没事人一样去上早朝啊?满朝文武难道不该亲切地关心他有没有事,再怒气冲冲地要将贼人碎尸万的吗?
他就说,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一点皇权都没有。
耳边似乎有人在咳嗽,妫於歪了歪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开眼睛往前望去。
只见左右各有一妖一人出列,也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妫於又打了哈欠,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要待会儿听谢先生的话就好,反正他总是正确的。
为了不耽误大昭的正常运作,妫於特意将那些堆积的政务带到了早朝,准备趁着朝廷里那些官员争执不休时,自己趁机批一些。
绝对不是为了早点干完,早点出去玩的。
好吧,这确实是小皇帝的真正目的。
他揉着眼睛翻开最上面那本,正打算随便画个“可”字了事,笔尖悬在半空,眼睛却先一步瞪大了。
等等,这上面的字怎么这么眼熟。
薛突延真珠毗伽可汗……其子沙耽弥叶护拔酌、达度莫贺咄设颉利苾,并志怀敦确,气干强果……拔酌可肆叶护可汗,仍赐狼头纛四、鼓四……颉利苾可达度莫贺咄叶护,赐狼头纛二、鼓二……
这不就是昨天谢先生问他的那个薛突延吗?难得这就是最终的处理方案?
妫於正欲仔细看去,耳边的咳嗽声更大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争论声也一下子安静了下令。
他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爬上来,缓缓抬头,与神色不悦的谢正对上了视线。
同时,满朝文武也都盯着他,似乎在等他发话。
妫於:……
完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如果朕让他们再讲一遍,他们会不会揍死朕?
妫於当然不敢这么做,毕竟被揍是不会发生的,只是又要听谢先生的长篇大论了。
而这种尴尬的事情,小皇帝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自然地往身侧看去。
白黎已经咳嗽得肺都要出来了,见小皇帝终于舍得分他一个眼神,连忙比了个手势。
妫於神色不变地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彷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淡淡地开口:“宣。”
一旁等候已久的宦官连忙抬高了音量:“宣,倭国使臣觐见。”
光从殿门外直直铺进来,在殿心落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三个身着素白狩衣的人,逆光而入。
为首那人身形清瘦,在殿中停步,俯身行礼,每个字说的缓慢又艰难,官话显然不甚熟练。
“倭国遣使,小野妹子,拜见大昭天子。”
等等,这是什么名字?
小皇帝绷着表情,微微颔首:“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小野妹子没有寒暄,从随从手中接过那方紫檀木匣,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此乃我国国王谨献大昭天子之礼。另有国书一封,请陛下御览。”
妫於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谢正,抬了抬手。
立刻有宦官上前接过木匣与国书,呈到御案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镜背铸着一圈神兽纹,东王公、西王母、青龙、白虎,在青绿色的锈迹间若隐若现。
镜子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镜面被人仔细打磨过,依然能照出人影。
妫於拿起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镜背有一圈铭文,笔画粗朴,是汉隶。
“这镜子,”他把铜镜放回匣中,“不是贵国自己造的。”
“回陛下,镜自汉土来,今当奉还。”小野妹子在殿心伏身,“此镜是百年前自汉地传入我国的三角缘神兽镜。我国国王奉为至宝,此番遣使,特意命臣带来。”
妫於把铜镜放回匣子里,然后打开那封国书,目光扫过去,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又看了眼一无所知的谢正,咬着唇低头再看一眼,确定没有眼花。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妫於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倭国在东,大昭在西。日出处的天子是倭王,日没处的天子是他。
谁家好人给国书上写这些东西,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谁给他的胆子这么写?
殿中无人说话。
跪在殿中的小野妹子莫名地感到心慌,颤颤巍巍地抬头。
谢正微微抬起眼,看了御座上的少年一眼。
妫於把国书合上,放在玉如意旁边,语气仍然随意:“贵国的国书,是谁拟的?”
“回陛下。”小野妹子抹了下汗,猜不出小皇帝的心思,“是、是我国圣德太子亲笔。”
妫於轻笑两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殿内说有人听清:
“贵国曾两次把先帝拒在海上,如今却遣使而来。朕还当是倭王改了主意,想要与大昭交好?”
瞧瞧这话说的,这就是从小作为皇帝培养长大的气质。
先指出先帝两征倭国,表示他们有军事力量,此次前来,是你倭国要求好于大昭,而大昭对这种示好根本可有可无;又将倭国的“日出处天子”的自称,给改成了“倭王”,明白白地告诉小野妹子,你倭国不配跟朕平起平坐。
小野妹子颤着手,根本不敢反驳。
什么叫拒绝,分明是先帝率兵攻打,他是只是凭借神风,才获得了胜利,到小皇帝嘴里竟变成了他们没有礼貌,不知分寸?难不成他们还要大开城门,邀请大昭的入侵?
妫於将国书从御案上拿起来,抛到了倭国使臣面前:
“以朕看,如果以后的蛮夷国书都这么没有礼貌的话,就不要再拿来给朕看了。”
对于小野妹子回去后,倭王是什么心态,妫於是一点也不在乎。
他大昭疆域辽阔,还有薛突延、佝利的边患问题没有解决,犯不着为一个岛上小国多费心思。
只是他不太明白,先帝为什么对倭国格外执着。天下刚刚休养生息没几年,先帝便两次遣使东渡,连谢正举出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劳民伤财以致亡国的例子都没能劝住。
不过,等将来有机会了,只要谢先生不反对,妫於未必不会替先帝弥补这份未竟的心意。
但现在想这些有点多余了,坐在甘露殿的妫於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执中先生。
他想问自己这次表现得好不好?有没有损害大昭的国威?是不是离合格皇帝更近一步了?
谢正没有从妫於突然爆开的气势上回过神。
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太子,不知不觉长已经得这么大了。
从前一直嬉笑玩闹、给妖一股不靠谱的稚嫩感觉,在某些方面竟然渐渐可以独当一面了。
在倭国使臣递上国书时,小皇帝多次看他,他都准备起身回话了,没想到小皇帝最后选择了自己解决。
“陛下。”
妫於连忙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谢正。
“朝会还请陛下认真听,切莫多熬夜。”
妫於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
真是无趣,他还想听先生多夸夸他呢。
谢正读出了小皇帝的失落,却不知改说些什么。
在他眼里,那些都是一国之君自带的技能,没必要多加称赞,而且他的性子,也做不出多夸赞的事情。
妫於摆了摆手,让谢正回去了。
等谢正彻底离开后,白黎才凑到妫於身边:“陛下别伤心了,谢相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说八道,我哪里伤心了?”妫於高傲地一扬下巴,“我刚是在想,昨夜那条蛟的事情。守备森严的皇宫,竟然轻而易举地被一只妖闯了进来,还将我掳走,这番下去绝对不行。白黎,我要你找只妖。”
“陛下请说。”
“你应该听过西门豹治邺的故事,我要你找一找那一千年前的河伯。”
白黎:“……”
小皇帝脑子没坏吧,这是一般妖能找到的东西吗?
他才不到两百岁,是只年幼的狐狸,没有那通天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