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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马篇》·第八章 第8章雾里 ...

  •   第8章雾里的人
      雾里出现了很多人。
      一开始只是影子。
      站在树后,路边,山坡上。
      后来他们慢慢走近。
      我看见村口老太太,看见张婶,看见抱球的小孩。
      他们眼里的血已经干了,脸上又恢复了第一天那种笑。
      “小远回来了。”
      “回来就好。”
      “山等着呢。”
      我背着陈砚往前走。
      我不看他们。
      也不应他们。
      陈砚在我背上低声说:“他们在逼你回应。”
      “我知道。”
      “不要应。”
      “嗯。”
      一个小孩抱着球挡在路中间。
      他抬头看我。
      “小远哥哥,你不跟我玩吗?”
      我绕开他。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那只手很冷。
      像从土里伸出来。
      陈砚用还能动的左脚踢开他。
      动作并不重。
      可小孩像纸一样往后倒去。
      下一秒,陈砚惨叫了一声。
      他的左脚脚踝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我几乎跪下去。
      “陈砚!”
      他死死咬住我的肩膀,才没让自己叫出第二声。
      血从他嘴角渗出来。
      李檐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第四次。”
      他说。
      “他还要护你。”
      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檐声音很轻。
      “我想你过来。”
      他说。
      “放下他。”
      “他很疼。”
      “你看,他疼成这样,还是因为你。”
      我握紧陈砚的腿。
      陈砚在我背上喘着气。
      “别听。”
      李檐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烦。”
      他说给陈砚听。
      没有怒气。
      只是嫌他碍事。
      像嫌一根缠住脚的草。
      陈砚扯了一下嘴角。
      “你急了。”
      李檐看着他。
      陈砚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因为他没有选你。”
      雾忽然停住。
      所有村民的笑脸都僵在那里。
      李檐脸上那点温和终于彻底消失。
      他说:“他会。”
      陈砚说:“不会。”
      李檐抬手。
      我立刻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陈砚。
      那一下越过陈砚。
      砸在我胸口。
      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我跪倒在地,喉咙里涌出一口血。
      陈砚在我背上僵住。
      “知远?”
      他的声音第一次彻底慌了。
      李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像这才发现自己弄疼了不该弄疼的东西。
      “我没想打你。”
      他说。
      我抬头看他,嘴里全是血味。
      “那你现在知道了。”
      “你会伤到我。”
      李檐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陈砚用额头轻轻抵了抵我的肩。
      “走。”
      他说。
      “趁现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背上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着胸口。
      可李檐那一下也让他停住了。
      他没有追。
      或者说,他第一次犹豫了。
      我背着陈砚,跌跌撞撞冲进树林。
      树枝划过脸,划过手臂。
      陈砚在我背上已经几乎没有声音。
      我一边走,一边叫他。
      “陈砚。”
      “嗯。”
      “别睡。”
      “嗯。”
      “陈砚。”
      这一次,他过了很久才应。
      “在。”
      我眼泪掉下来。
      “你别吓我。”
      “没吓你。”
      他说。
      “我在想。”
      “想什么?”
      “他不能直接带你走。”
      陈砚压着声音。
      “所以他也不能直接杀我。”
      我愣住。
      “什么?”
      “他要用我逼你答应。”
      陈砚贴着我的后颈,呼吸很烫。
      “所以只要你不答应,我还有用。”
      “陈砚。”
      “听我说。”
      他难得用这么重的语气。
      “如果我快死了,你也不能答应。”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曹知远。”
      “我听见了。”
      “答应我。”
      我咬着牙往前走。
      “我不答应。”
      陈砚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

      我们找到一处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更像两块巨石之间的裂缝。里面很窄,勉强能躲两个人。
      我把陈砚放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左手不能看。
      右手也不能用了,右臂整个断了。
      右腿膝下严重损伤。
      右臂切口深可见骨。
      左踝扭曲。
      还有高热。
      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被不断拆掉又勉强拼回来的身体。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陈砚睁开眼。
      “哭什么。”
      我说:“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不回来……”
      “那你奶奶会一直不安。”
      “如果我听懂她的话……”
      “你那时候不知道。”
      “如果我不让你跟来……”
      陈砚安静地听完。
      “那我会自己跟来。”
      我闭上眼。
      他轻声说:“我早就选了。”
      “从报志愿那天。”
      “从更早。”
      洞外有风。
      风里隐约传来竹马拖过石子的声音。
      咯啦。
      咯啦。
      陈砚也听见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来了。”
      我拿起地上一块尖石。
      陈砚看见,居然笑了起来。
      “你拿这个打……那个鬼东西吗?”
      “不行吗?”
      “行。”
      他说。
      “特别帅。”
      下一秒,洞口出现了李檐的影子。
      李檐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他低头看着我们,身后的雾绕着他的腿往里涌。
      “这里冷。”
      他说。
      “出来。”
      我握紧石头。
      “你别过来。”
      李檐看着我手里的石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想打我?”
      “你再过来,我就打。”
      “好。”
      他说。
      “你打。”
      他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把石头狠狠砸过去。
      石头砸在他额角。
      一声闷响。
      没有血。
      李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抬手摸了摸额角。
      那里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里面不是肉。
      是黑色的空。
      我胃里一阵翻涌。
      李檐看着指尖,像也觉得有点新奇。
      “疼。”
      他说。
      “原来你打我,会疼。”
      陈砚低声说:“别听他装。”
      李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还说话。”
      陈砚笑了笑。
      “没死就能说。”
      李檐叹气。
      “那就少一点。”
      话音落下,陈砚忽然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哼。
      我低头。
      他的左肩开始塌下去。
      那不像砍断。
      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把关节从原位拧开。
      陈砚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几乎咬出血。
      可他没有叫第二声。
      他用失去手掌的左前臂,死死压住我的衣角。
      “别答应。”
      他说。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曹知远,别答应。”
      我看向李檐。
      “够了!”
      李檐也看着我。
      “那你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说你留下。”
      “你说你不要他了。”
      “我就停。”
      我浑身都在抖。
      陈砚用残臂压住我的衣角。
      “不许。”
      他声音已经哑了。
      “你敢说,我就白疼了。”
      李檐笑意淡下去。
      “你真的很会坏事。”
      陈砚抬眼看他。
      “因为他喜欢我。”
      那几个字一出,洞口的雾忽然停住。
      我心跳也停了一拍。
      李檐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是吗?”
      他问。
      我一时说不出话。
      陈砚却笑了一下。
      “你不敢问。”
      他说。
      “因为你怕答案。”
      李檐的脸彻底冷了。
      下一秒,山洞里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是从石缝里,从地底,从我们脚下涌出来。
      我被风掀倒,后背撞在石壁上。
      陈砚也被卷起来,重重摔到洞口。
      李檐低头看他。
      “那就看看。”
      他说。
      “他喜欢你,能喜欢到什么时候。”
      我们从山洞逃出来时,陈砚已经几乎不能自己动了。
      他左手毁了,右手也废了,右腿和左踝都不能用,左肩也被拧成麻花。
      两只手都已经不能用了,只能偶尔用残臂蹭住我的衣服。
      他整个人烫得吓人。
      我背着他,几乎是拖着自己往前走。
      李檐没有再出现。
      可我知道他在。
      山里的每一阵风,每一条红布,每一声竹马拖地的声响,都是他的眼睛。
      陈砚趴在我背上,呼吸越来越急。
      “知远。”
      “嗯。”
      “如果我撑不住。”
      “闭嘴。”
      “听我说。”
      “不听。”
      “你又凶我。”
      我咬着牙往前走。
      “对,我凶你,所以你别死。”
      陈砚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我尽量。”
      尽量。
      这个词太轻。
      轻得让我几乎站不稳。

      山路开始往上。
      我们不该往上走。
      山外应该在下面。
      可所有往下的路都消失了。
      雾把身后的路盖住,只留下通往山里的小径。
      陈砚发着高热,却还在努力保持清醒。
      “他在把我们往山里赶。”
      他说。
      “我知道。”
      “不能去。”
      “可是没有别的路。”
      陈砚趴在我背上,过了很久,轻声说:“那就找死路。”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他要你活着答应。”
      陈砚说。
      “那你不要活着答应。”
      我浑身一冷。
      “陈砚。”
      “我不是让你现在死。”
      他说。
      “我是说,最后如果真的没有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选自己的。”
      山风擦过脸侧。
      我不敢回答。
      山风从前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泥腥味。
      远处有水声。
      不是桥下那种黑水。
      更像山崖下的溪。
      陈砚听见了。
      “有崖。”
      他说。
      我停住。
      “你想都别想。”
      “你刚才说最后没有路。”
      “现在还没到最后。”
      陈砚眼里露出一点笑。
      “好。”
      他说。
      “听你的。”
      这几个字本来该让我想到李檐。
      可从陈砚嘴里出来,只剩一点普通的纵容。
      他到了这种时候,还愿意把下一步交给我。
      哪怕下一步就是死。
      我鼻子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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