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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马篇》·第九章 第9章心甘 ...

  •   第9章心甘情愿
      天又黑了。
      或者说,黎山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白天。
      雾一层一层压下来,遮住头顶的树,也遮住远处的路。
      我背着陈砚,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
      肩膀被他的重量压得发麻,背上的伤每走一步都在疼。
      可我不敢停。
      一停下来,我怕自己再也背不起他。
      陈砚的脸贴在我后颈。
      很烫。
      他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叫我的名字。
      一会儿背诊断学。
      一会儿说老师点名了,让我赶紧起来。
      我一声一声应他。
      “嗯。”
      “我在。”
      “没有迟到。”
      “老师走了。”
      他说:“曹知远。”
      “嗯。”
      “你低血糖,要吃糖。”
      “我吃了。”
      “骗人。”
      “没有。”
      “我口袋里有。”
      我停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外套口袋。
      真的有一颗薄荷糖。
      包装已经被血和汗浸湿了一角。
      我握着那颗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砚在我背上低低地笑。
      “看。”
      他说。
      “我有准备。”
      我把糖塞进嘴里。
      薄荷味很冲。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我忽然想起离开学校那天,陈砚在高铁站也给过我一颗。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们只是送奶奶回乡。
      还觉得回去以后,可以慢慢回答他的告白。
      原来有些话不能等。
      等一等,就会被山吞掉。

      李檐在前面的路口等我们。
      他仍然干干净净。
      身上没有泥,没有血,也没有半点狼狈。
      他看着我背上的陈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还没死。”
      他说。
      声音太轻。
      轻得近乎困惑。
      我抬起头。
      “你去死。”
      李檐看着我,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你为了他说这种话。”
      我说:“我为了我自己。”
      “他会死。”
      “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背着?”
      我看着他。
      “因为他不是东西。”
      “不是我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掉的东西。”
      李檐的脸色变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表情。
      像被人碰到了最不明白,也最不愿意明白的地方。
      “我也没有把你当东西。”
      他说。
      “你有。”
      我声音很哑。
      “你只是觉得东西这个词不好听。”
      陈砚在我背上低声笑了一下。
      短得像一根针。
      却像一根针。
      李檐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手。
      只是说:“继续走。”
      “我看你能背到哪里。”
      我们走到了山崖边。
      崖下有水声。
      雾很重,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只能听见水撞在石头上,发出一阵一阵闷响。
      陈砚忽然说:“放我下来。”
      我不肯。
      “放我下来。”
      他又说了一遍。
      我背着他,站在崖边,一动不动。
      “陈砚。”
      “我想看看你。”
      我彻底没办法拒绝。
      我把他小心放下来。
      他的身体几乎已经没有力气,靠在石头上,头发被汗湿透,脸白得像雪。
      可他的眼睛还看着我。
      很亮。
      也很温柔。
      “你别哭。”
      他说。
      我才发现自己又在哭。
      “我没哭。”
      “嗯。”
      他笑了笑。
      “你没哭。”
      我跪在他面前,按着他一直渗血的伤口。
      手上全是血。
      他的血。
      我怎么按都按不住。
      陈砚想抬手,却已经抬不起来,只能偏过头,用沾着血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的掌心也全是他的血。
      “曹知远。”
      “嗯。”
      “我喜欢你。”
      他说。
      “一起长大、习惯、照顾你,这些都不是。”
      “是喜欢。”
      “想牵你手,想跟你住一起,想你以后值夜班回来,有人给你留灯。”
      我捧住他的脸。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说。
      “我还没听你说。”
      我眼泪砸在他脸侧。
      “我也喜欢你。”
      陈砚眼睛轻轻一亮。
      像终于等到了。
      又像有点遗憾,等得太晚。
      “真的?”
      “真的。”
      我说。
      “陈砚,我喜欢你。”
      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逞强,也不是玩笑。
      是很干净的笑。
      像十岁那年楼道里递给我酸奶的少年,终于在很多年后听见了答案。

      我低头吻他。
      他的唇很烫,也很干。
      血腥味混着薄荷糖的凉意,苦得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陈砚闭上眼。
      他没有力气回应太多,只用最后一点力气,轻轻碰了碰我的唇。
      我哭得更厉害。
      他睁开眼,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别给他。”
      我点头。
      “不给。”
      “也别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看向崖下。
      水声很远。
      也很近。
      陈砚说:“我们一起。”
      我抱紧他。
      “好。”
      “怕吗?”
      他问。
      我说:“怕。”
      陈砚也弯了弯眼。
      “我也怕。”
      他停了很久,才又说。
      “但和你一起,就还行。”
      远处的雾里,忽然响起竹马拖地的声音。
      咯啦。
      咯啦。
      陈砚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来了。”
      我扶着他,慢慢往崖边挪。
      陈砚靠在我怀里。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
      我低头看他。
      “陈砚。”
      他没有回答。
      “陈砚?”
      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
      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我在。”
      他说。
      “我还在。”
      李檐出现在山路尽头。
      雾从他身后散开。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笑。
      他的脸色很冷。
      冷得不像人,也不像这几天那个总是温柔喊我名字的李檐。
      “你们在做什么?”
      他问。
      我抱着陈砚,站在崖边。
      “你别过来。”
      李檐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陈砚唇边,又落回我脸上。
      我知道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吻。
      也看见了我的答案。
      山风忽然变得很重。
      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弯下去。
      红布条疯狂地晃,像很多人被吊在树上挣扎,风里传来凄厉的惨叫。
      李檐往前走了一步。
      “过来。”
      他说。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怒意。
      我摇头。
      “过来。”
      他又说。
      “我不伤你。”
      陈砚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神有些散,却仍然试着抬头。
      “曹知远。”
      “我在。”
      “别看他啊。”
      我低头看陈砚。
      “嗯。”
      “看我。”
      我看着他。
      陈砚弯了一下嘴角。
      “真好。”
      他说。
      “这次你看我。”
      我喉咙里发出一点不像声音的声音。
      “陈砚,你别说话了。”
      “要说。”
      他呼吸越来越轻。
      “我怕来不及。”
      “曹知远。”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我说。
      “我喜欢你,陈砚。”
      陈砚终于放心了。
      他想再碰我一下,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
      我把他的额头抵在自己掌心里。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怕。”
      然后,他咽了气。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山风,水声,李檐的声音,全部远去。
      我抱着陈砚,像抱着一具刚刚从世界上消失的重量。
      他的身体还热。
      可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哭出声。
      眼泪一直掉,却没有声音。
      李檐停在不远处。
      他死死盯着我们。
      那眼神太可怕。
      不是愤怒。
      是更深、更旧的东西。
      像自己等了十五年的宝藏,被别人当着面带走了。
      “他死了。”
      李檐说。
      “曹知远,他死了。”
      我低头,把脸贴在陈砚额头上。
      “我知道。”
      “那你还抱着他?”
      “嗯。”
      李檐的声音开始变。
      变得更低,更沉,像从山体深处传出来。
      “他已经没用了。”
      我看向他。
      “对你来说是。”
      我抱着陈砚,往后退了一点。
      脚跟已经踩到崖边碎石。
      石子滚下去,很久都没有落到底。
      李檐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许。”
      他说。
      我笑了一下。
      大概很难看。
      “你不是要我心甘情愿吗?”
      “我现在心甘情愿。”
      李檐死死看着我。
      我抱紧陈砚。
      “心甘情愿跟他走。”
      李檐冲过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像醒了。
      树干裂开,红布条飞起来,雾从地底翻涌而出。
      他不再像人。
      或者说,他终于不愿意继续像人。
      我抱着陈砚,向后倒去。
      身体失重的一瞬间,我没有害怕。
      只是觉得身体空下去。
      像终于不用再跑。
      崖下的水声越来越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低头看陈砚。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终于没有痛苦。
      我想,这样也好。
      最后一刻,他还有我。
      可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卷住了我的腰。
      很冷。
      也很硬。
      像一条从山体里伸出来的根。
      我被猛地拽回去。
      背撞上地面时,眼前一黑。
      怀里的陈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开。
      我拼命去抓。
      “不要!”
      我的声音像被撕裂。
      “李檐,不要!”
      我抓到了一点布料。
      很快,那点布料也从我指缝里滑走。
      李檐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离我很近。
      眼睛黑得没有一点光。
      “你为了他死。”
      他说。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亲他。”
      “你说喜欢他。”
      我想站起来。
      可身体动不了。
      山压住了我。
      不是比喻。
      我真的感觉到有无数看不见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在我身上,让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檐低头看我。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脸上那点属于人的东西一点点褪去。
      “没关系。”
      他说。
      声音忽然又温柔起来。
      “我会让你忘掉。”
      “忘掉他。”
      “忘掉你刚才说的话。”
      我眼前一阵发黑。
      “你不能。”
      李檐轻轻笑了一下。
      “我能。”

      我失去意识前,听见了咀嚼声。
      不是很响。
      却很近。
      一下一下。
      湿黏,沉重。
      像有什么东西被牙齿慢慢碾开,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我想睁开眼。
      可眼皮太沉。
      半梦半醒间,我看见李檐蹲在不远处。
      他的背影很高。
      肩膀微微弓着。
      红布条在他身后飞舞,像一场没有落地的血雨。
      他在吃什么。
      很愤怒地吃。
      每一下都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我想喊陈砚。
      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只能听见那种声音继续响。
      咬碎。
      吞下。
      再咬碎。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我脸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敢知道。
      最后,我听见李檐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在对我说。
      又像在对已经被他咽下去的什么东西说。
      “没有了。”
      “现在只剩我了。”
      然后,黑暗彻底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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