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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马篇》·第四章 第4章入土 ...

  •   第4章入土
      第二天一早,李檐来得很早。
      我推开门时,他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把铁锹,肩上搭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外套。天还没有完全亮,槐阴村的雾压在屋檐下,他站在雾里,身形显得很高,肩背很宽。
      昨天刚见面时,我没有仔细看他。
      现在才发现,李檐其实一点也不白。
      他皮肤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小麦色,脖颈和手背颜色更深,手指修长,指节和掌心都有很明显的茧。陈砚的好看是干净、冷白、像常年待在图书馆里养出来的;李檐却更结实,也更粗粝。
      像山里长出来的人。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醒了?”
      “嗯。”
      我问:“你怎么这么早?”
      “下葬要赶早。”
      他说。
      “山里规矩多。”
      陈砚从我身后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
      “穿上。”
      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我的外套。
      “不冷。”
      “山上冷。”
      陈砚没有把衣服递给我,直接披到我肩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李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铁锹轻轻抵了一下地面。
      一声闷响。
      笃。
      那声音刺得我耳朵发紧。

      奶奶的坟在村后。
      从曹家老屋往后山走,要经过一条很窄的石板路。路边种着很多槐树,树干上都系着红布条。有些红布条已经褪色,边缘被风吹得发毛,远远看去,像一截截旧年的伤口。
      我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一下。
      又一下。
      陈砚也看见了。
      “这些是做什么的?”
      李檐走在前面。
      “祈福。”
      他说。
      “以前村里孩子身体不好,家里人就会在树上系红布,求黎山保佑。”
      黎山。
      我脚步停了一下。
      李檐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摇头。
      “没事。”
      可我心里又一次想起奶奶临终时那个含混的字。
      她喊的到底是李,还是黎山?
      陈砚走到我旁边,很低地说:“你脸色又不好。”
      “可能没睡好。”
      “昨晚之后,你还敢说只是没睡好?”
      我没接话。
      李檐在前面没有应,只继续带路。
      他的背影很稳,铁锹扛在肩上,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山风从路口吹过来,他身上的气味很淡,是草木、泥土,还有一点太阳晒过后的汗味。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很难把他和昨晚那些不对劲的事联系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恐惧如果长得太像人,人就会忍不住替它找理由。

      坟地在半山腰。
      村里来了不少人。昨天见过的老太太,几个中年男人,还有几个抱着纸钱的女人。他们看见我,都很自然地让开一条路。
      坑已经挖好了。
      新翻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湿黑湿黑的。墓碑也立好了,只用红布盖着。
      我看着那个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奶奶在北方住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要被我送回一个她可能在临死前拼命不让我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李檐把铁锹放下,走到我身边。
      “别怕。”
      他说。
      “她回来了,山会认得她。”
      陈砚立刻看了他一眼。
      “人认不认得更重要吧。”
      李檐低头笑了声。
      “在槐阴村,山比人记性好。”
      周围几个村民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很整齐。
      我抱着骨灰盒,忽然觉得他们笑的其实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规矩。
      下葬的时候,李檐一直站在我旁边。
      陈砚也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离我都很近。
      我把骨灰盒放进坑里时,陈砚扶了我一下。
      李檐也伸出手。
      他们的手指差点碰在一起。
      陈砚先停住。
      李檐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
      “你让开一点。”
      陈砚说。
      “我怕他摔。”
      “我也怕。”
      李檐说。
      “这边路滑。”
      我夹在中间,实在不知道该先让谁闭嘴。
      村里那个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小远从小就招人疼。”
      她说。
      “现在还是。”
      我耳朵一热。
      陈砚低头看土。
      李檐却低声接了一句。
      “是啊。”
      “一直都招人疼。”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我听见了。
      陈砚也听见了。

      土盖上去以后,墓碑上的红布被揭开。
      我看见奶奶的名字刻在上面。
      曹秀兰。
      生卒年月都对。
      连她离世的日期都对。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碑是什么时候刻的?”
      李檐看着墓碑。
      “昨天。”
      “昨天?”
      从我们到村,到现在,不到一天。
      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这么快把墓碑刻好?
      李檐说:“村里老石匠手快。”
      他语气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陈砚却忽然问:“谁告诉你她的生卒年月?”
      李檐看向他。
      “叔叔电话里说的。”
      “哪个叔叔?”
      “知远爸爸。”
      陈砚没有笑。
      “你有通话记录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了陈砚一眼。
      他表情很平静。
      李檐也没有生气,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山里信号不好,记录有时候会乱。”
      他说。
      屏幕亮起来。
      上面真的有一条通话记录。
      号码是我爸的。
      时间是前天晚上。
      陈砚看着那条记录,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也看着。
      号码对。
      时间也对。
      可我心里没有松下来。
      下山时,红布条还在风里晃。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奶奶的新坟立在一排槐树后面。
      红布条遮住了半截碑。
      远远看去,像有人伸出很多细长的手,轻轻搭在碑上。
      下葬以后,李檐说按村里的规矩,我们至少要在槐阴村住满三天。
      “三天以后再走?”
      陈砚问。
      “嗯。”
      李檐把铁锹靠在墙边,洗了手。
      “新坟头三天不能空,家里人要在。”
      陈砚看向我。
      我其实不想留下。
      可奶奶刚刚下葬,我又说不出立刻就走的话。
      我只好点头。
      李檐早就知道我会答应似的,笑了一下。
      “那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不用。”
      陈砚说。
      “我们自己会做。”
      李檐停住,回头看他。
      “你会烧柴灶?”
      陈砚沉默了一秒。
      “可以学。”
      李檐笑了。
      “那你学。”
      他说完,真的让开了。
      厨房在院子东边,灶台很旧,锅却刷得干干净净。旁边堆着劈好的柴,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把青菜。
      陈砚站在灶前,表情比上解剖课还认真。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可以笑。”
      他说。
      “但一会儿糊了你也要吃。”
      李檐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葱。
      “他小时候就不爱吃糊的。”
      陈砚转头。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从小时候开始?”
      李檐想了想。
      “那从现在开始。”
      他把葱放到案板上。
      “现在他也不爱吃糊的。”
      我终于笑出了声。
      陈砚看了我一眼,脸色没绷住,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一刻,厨房里热气升上来,柴火噼啪地响,窗外有人经过,说笑声很远。
      那一刻,厨房里的热气、柴火声、窗外远远的说笑,几乎把这里衬成了真的。
      再往前走一步,就真的会有以后。

      吃饭的时候,李檐坐在我对面。
      陈砚坐在我旁边。
      饭菜最后当然不是陈砚做的。
      他只负责把火烧得忽大忽小,呛出一脸灰。真正掌勺的是李檐。
      他做饭很好吃。
      很普通的青菜、腊肉和红薯饭,被他做得香气很足。我本来没什么胃口,最后也吃了小半碗。
      陈砚看见了,神色缓了些。
      “多吃点。”
      他说。
      李檐把另一盘菜往我这边推。
      “这个不辣。”
      两双筷子几乎同时伸过来。
      一双夹青菜。
      一双夹腊肉。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样东西,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我才刚给奶奶下葬。
      可现在坐在老屋里,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盯着吃饭。
      而且其中一个,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室友。
      另一个,是我完全记不清的幼年玩伴。
      陈砚低声说:“别吃太油。”
      李檐说:“他小时候太瘦,就该多吃点。”
      陈砚说:“现在不是小时候。”
      李檐看着他。
      “你很介意小时候?”
      陈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立刻咳了一声。
      “吃饭。”
      两个人都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听话。
      我低头扒饭,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晚饭后,陈砚陪我整理奶奶带来的东西。
      骨灰盒已经下葬,行李箱里只剩几件衣服,一包纸钱,还有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张旧地图。
      地图摊开以后,陈砚看了很久。
      “你看这里。”
      他指着红圈旁边一行很小的字。
      黎山。
      我说:“我知道。”
      “奶奶临终前,你听见的那个字,也许不是李。”
      陈砚声音很低。
      “是黎。”
      我手指停住。
      这个念头我昨天就有过。
      可被陈砚说出来以后,它忽然变得更清楚,也更冷。
      “那她为什么要喊黎山?”
      陈砚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地图。
      “但至少说明,她不是在提醒你一个姓李的人。”
      我盯着地图,一时接不上话。
      窗外忽然传来李檐的声音。
      “我能进来吗?”
      我和陈砚同时回头。
      李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他端着热水站在那里,神色平常,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山里晚上冷,泡脚会好睡一点。”
      他说。
      陈砚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快。
      李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移开。
      “谢谢。”
      我说。
      李檐把水盆放下。
      他蹲下时,衣袖滑到小臂,露出几道新鲜的划痕。像干农活时被枝条刮出来的。
      “你手怎么了?”
      我问。
      李檐看了一眼。
      “上山砍柴,不小心划的。”
      陈砚忽然说:“不疼吗?”
      李檐抬眼。
      “不疼。”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疼不疼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我后来才想起来,那些划痕从头到尾都没有渗血。
      第三天上午,李檐说带我去后坡看看。
      “你小时候最喜欢那里。”
      他说。
      “有棵皂角树,你以前总坐在树下看蚂蚁。”
      我还没说话,陈砚已经把外套拿起来。
      “一起去。”
      李檐看了他一眼。
      “后坡路不好走。”
      “我腿没断。”
      陈砚说。
      我差点被水呛到。
      陈砚平时说话很少这么冲。
      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温和,甚至有点过分克制。可从李檐出现开始,他身上那层克制就像被什么东西磨薄了。
      李檐倒是不生气。
      他笑着点头。
      “那一起。”
      去后坡的路从村后绕过去。
      路边有菜地,有柴垛,还有几间低矮的仓房。村民们看见我们,都笑着打招呼。
      我发现他们打招呼的顺序很固定。
      先叫我小远。
      再看陈砚。
      最后才看李檐。
      可他们看李檐时,笑意会浅一点。
      有敬,也有怕。
      陈砚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趁李檐走在前面时,低声说:“这里的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太一致。”
      他说。
      “正常人不会这么一致。”
      我看着前面李檐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明明山路崎岖,他却像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
      “也许村里人都熟。”
      陈砚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信吗?”
      我答不上来。

      后坡确实有一棵皂角树。
      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边缘磨得很光,像常年有人坐在那里。
      李檐走过去,用脚尖拨开一层枯叶。
      “你以前坐这儿。”
      他说。
      “我在旁边给你削木头。”
      “削什么?”
      “竹马。”
      我没反应过来。
      李檐弯腰,从树根旁边捡起一截枯枝。
      “村里小孩都玩这个。用竹子和木头扎一个小马,前面系绳,拖着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跑不动,就让我拖着你看。”
      陈砚站在旁边,声音很淡。
      “身体不好,确实不该跑。”
      李檐看向他。
      “你那时候不在。”
      “现在在。”
      陈砚说。
      两个人又对上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坑跳进去。
      后坡风很大。
      皂角树上的枯荚被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摇一串干掉的骨头。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棵树。
      也是这块石头。
      一个皮肤晒得很黑的小男孩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匹粗糙的竹马。他抬头看我,眼睛很亮。
      他说,曹知远,你叫我一声,我就给你。
      我那时不太会说话。
      只缩在奶奶身后,看着他。
      小男孩等了很久,最后自己把竹马塞进我怀里。
      他说,不叫也给你。
      “想起来了?”
      李檐问。
      我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我。
      那眼神很亮。
      亮得几乎不像他。
      我说:“一点。”
      陈砚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头晕?”
      我摇头。
      李檐的视线落在陈砚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们感情真好。”
      明明没什么。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像有别的意思。
      陈砚没有松手。
      “是很好。”
      他说。

      从后坡回来时,李檐带我们绕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经过村里的旧学堂。
      学堂门锁着,窗户上糊着一层灰,里面黑沉沉的。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里还用吗?”
      李檐说:“早不用了,村里孩子都去乡里上学。”
      陈砚问:“村里现在有多少孩子?”
      李檐想了想。
      “不多。”
      “刚才村口不是有几个?”
      “他们不爱上学。”
      他说得很随意。
      陈砚没有再问。
      可我知道,他记下了。
      我也记下了。
      因为路过学堂的时候,我看见窗玻璃里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我和陈砚的影子都很清楚。
      李檐站在我们旁边。
      玻璃里却只有一团很深的黑。
      我猛地回头。
      李檐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怎么了?”
      他问。
      我再看玻璃。
      影子又正常了。
      李檐高高的身影映在灰玻璃里,轮廓很深。
      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我看错。
      陈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没什么。”
      李檐轻轻笑了一下。
      “村里旧房子多,别总盯着看。”
      他说。
      “看久了,容易看见不该看的。”
      那天晚上,村里停了一次电。
      很短。
      大概只有十几分钟。
      可灯灭下去的一瞬间,我还是本能地僵了一下。
      老屋里太黑了。
      黑得像有人把整座村子都扣进了一只碗里。
      陈砚坐在我旁边,几乎立刻握住我的手腕。
      “别怕。”
      他说。
      他的手很凉,却很稳。
      我说:“我没怕。”
      “嗯。”
      他应了一声。
      “那我怕。”
      我呼吸停了半拍。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近。
      他很少这么直白。
      陈砚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聪明,也太会把自己收起来。老师喜欢他,家长放心他,同学觉得他脾气好。可我知道,他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习惯先让别人好过。
      习惯到连喜欢都像怕打扰。
      院子外面有风。
      屋檐下的红绳轻轻晃着,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陈砚忽然说:“知远,我有话跟你说。”
      我手指一紧。
      “什么?”
      他没有立刻开口。
      黑暗让很多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变得容易了一点,也让人没有办法再假装看不见。
      陈砚的手指慢慢松开我的手腕,却没有完全移开。
      “我一定要跟来,不只是担心你。”
      他说。
      “担心是有。”
      “但不只是这个。”
      我指尖一僵。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陈砚低声说:“我考这个大学,也不是刚好适合我。”
      我怔住。
      这件事我知道一点。
      陈砚高中成绩很好,比我好很多。他原本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录取结果出来时,老师都替他可惜,说他保守了。
      他当时只说,医学专业都差不多。
      我信了。
      或者说,我假装信了。
      “我是为了你。”
      陈砚说。
      他的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像怕被黑暗听见。
      “从初中的时候就是。”
      “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些年里,我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陈砚给我带早餐,替我占座,知道我所有细小的习惯。冬天我手冷,他会把热水杯递给我;考试前我焦虑,他会把重点整理好,装作自己顺手打印了两份。
      我不是木头。
      只是我一直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来。
      等毕业,等工作稳定,等有一天气氛刚好,谁先把那句话说出来,都不会太突然。
      可槐阴村没有给人慢慢来的余地。
      陈砚说:“我喜欢你。”
      灯在那一刻亮了。
      很刺眼。
      我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陈砚的脸就在我面前,白得有些过分,耳尖却红着。他看着我,眼神很安静,也很紧张。
      我听见自己说:“陈砚,我……”
      院门忽然被敲响。
      笃。
      笃。
      不轻不重。
      像算好了时间。
      我和陈砚同时停住。
      门外传来李檐的声音。
      “知远。”
      他说。
      “我给你们送蜡烛。”
      灯已经亮了。
      屋里亮得很。
      可他站在门外,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不知道。
      陈砚闭了闭眼。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么明显的懊恼。
      我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李檐手里拿着一把红蜡烛。
      山风从他身后吹进来,他小麦色的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很深,眼睛黑得像刚熄过的火。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陈砚。
      “打扰你们了?”
      他问。
      我还没说话,陈砚已经站起来。
      “是。”
      他说。
      空气一下子安静。
      李檐看着他,过了片刻,笑了。
      “那我下次晚点来。”
      他说。
      “或者早点。”
      我头疼得厉害。

      李檐没有进屋。
      他把蜡烛递给我,说村里晚上有时候会跳闸,备着方便。
      我接过蜡烛时,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烫得不正常。
      那股热意隔着皮肤往里钻。
      像在火边烤了很久。
      我手指一顿。
      李檐垂眼看着我。
      “手这么凉。”
      他说。
      “陈同学没照顾好你?”
      陈砚从屋里走出来。
      “我照顾得好不好,不用你评价。”
      李檐笑意更深。
      “那你刚才说完了吗?”
      陈砚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
      “李檐。”
      他立刻看向我。
      那种反应太快了。
      快得像我的声音真能拴住他。
      “别闹。”
      我说。
      李檐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笑了。
      “好。”
      “听你的。”
      陈砚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那句“听你的”比刚才所有夹枪带棒的话都更让我不舒服。
      因为他说得太顺从。
      也太熟练。
      像一个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终于等到机会说出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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