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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马篇》·第三章 第3章黎山 ...

  •   第3章黎山脚下
      车子往山里开以后,天色暗得很快。
      青桥乡还在身后的时候,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矮房,门口堆着柴,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广告。再往前,房子就慢慢少了,只剩下弯弯绕绕的山路。
      李檐开车很稳。
      稳得不像临时来接人的村里青年。每一个急弯,他都提前减速,车轮贴着路边碎石转过去,连骨灰盒放在我膝上都没有晃得太厉害。
      陈砚坐在我右边。
      他从上车后就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当他还在查路线,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图上显示我们正在往槐阴村方向走。
      山路旁边有一大片淡灰色的标注。
      黎山山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黎山。
      这个读音发得很低。
      如果一个人中风以后含混不清地说出来,确实很容易听错。
      黎。
      李。
      我想起奶奶临死前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她攥着我的袖口,说灰,说别回,说最后那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李。
      可她有没有可能,说的是黎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排的李檐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他问。
      我顿了一下。
      “这里是黎山?”
      “嗯。”
      李檐眼尾弯了一点。
      “我们这边都在黎山脚下。槐阴村更靠里一点,老一辈说,是山影子底下的村子。”
      山影子底下。
      这说法听上去有点怪。
      陈砚抬起头。
      “地图上看,槐阴村离主路还有一段。”
      “以前是。”
      李檐说。
      “现在路修过,比小时候好走多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知远小时候回来那几次,还是土路。下雨天一踩一脚泥,他又爱干净,走两步就要人抱。”
      我抬起头。
      “我回来过很多次?”
      李檐从后视镜里看我。
      “你不记得?”
      我摇头。
      他眼里的笑意淡了点。
      带出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也对。”
      他说。
      “你那时候病得厉害,很多事都不记得。”
      陈砚忽然开口。
      “你记得倒挺清楚。”
      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陈砚。
      他说完后,表情仍然很平静,甚至还低头把手机锁了屏。可我和他认识太久,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不高兴。
      李檐却像没听出那点不客气。
      他笑了笑。
      “当然记得。”
      “我那时候最喜欢跟他玩。”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真的。
      陈砚没有再接。
      他只是把我膝上的骨灰盒往里扶了一下,避免它碰到车门。手指碰到我手背时,他的动作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正低头看着,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李檐在后视镜里看见了。
      他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你们关系很好。”
      他说。
      他说得太自然,我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
      “我们从小住一个小区。”
      “青梅竹马?”
      李檐问。
      我还没说话,陈砚先抬了眼。
      “邻居。”
      他说。
      李檐笑出声。
      “邻居啊。”
      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低。
      轻得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车厢里。

      前半段路上,气氛一直有些奇怪。
      严格说起来,并不算坏。
      李檐很会说话。
      他没有一直追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有把小时候的事说得太满。他只是偶尔提一句,说我小时候怕苦,喝药要先含糖;说我以前睡觉不踏实,半夜醒来就要找人;还说槐阴村后坡有一棵很老的皂角树,我小时候总喜欢坐在树下看蚂蚁搬东西。
      那些事我大多不记得。
      可他一说出口,我脑子里就闪过很模糊的画面。
      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
      一只装着药汁的小碗。
      还有一个小男孩蹲在我面前,把竹马上的红绳解下来,笨手笨脚地系在我手腕上。
      画面一闪而过。
      很快就没了。
      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记忆。
      “竹马?”
      我忽然问。
      李檐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陈砚也看向我。
      “什么?”
      “没什么。”
      我按了按太阳穴。
      “想起一点小时候的事。”
      李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想起什么?”
      他问得不急。
      我说:“一个木头做的小马。”
      李檐笑了。
      那笑声很短,却像终于等到了一件想等很久的事。
      “那是我给你做的。”
      他说。
      “你不肯叫我的名字,我就跟你说,叫一声哥哥,竹马送你。”
      陈砚的表情终于有点变了。
      他转头看我。
      “你还叫过别人哥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那时候才几岁。”
      “哦。”
      陈砚低头看手机。
      “几岁也叫了。”
      这话太不像他平时会说的。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陈砚耳尖红了一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幼稚,于是把脸转向窗外。
      李檐在前面轻轻笑。
      我忽然觉得头疼。
      要不是怀里抱着奶奶的骨灰盒,要不是我们正往一个几乎没有记忆的旧村子去,这大概就是一场尴尬得要命的大学生恋爱误会。
      可车窗外的山色越来越深。
      雾从山脚往上爬,贴着树梢流过去。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座废弃的小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张脸。
      那些轻松的、像玩笑一样的话,就被这片雾一点点浸湿。
      变得不那么像玩笑了。

      进槐阴村前,李檐把车停了一次。
      前面是一座很旧的石桥。桥不长,桥下却没有水,只有一条干涸的沟。沟底长着大片枯草,草叶灰白,像落了一层霜。
      “怎么了?”
      陈砚问。
      “老规矩。”
      李檐说。
      “外乡人第一次进村,要在桥头停一下。”
      陈砚皱眉。
      “为什么?”
      李檐轻轻牵了下嘴角。
      “怕把外面的东西带进去。”
      他说完,回头看我。
      “不过知远不算外乡人。”
      我抱着骨灰盒,坐在后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陈砚替我接了。
      “他从十岁以后就没回来过。”
      “九岁以后没回来,不代表不是这里的人。”
      李檐的语气仍然很温和。
      “有些地方,人走得再远,也还是认得。”
      陈砚看着他。
      “地方认得,还是人认得?”
      这一次,李檐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前排,半张脸被车窗外的雾衬得轮廓很深。
      过了一会儿,他说:“都认得。”
      我忽然觉得车里有点冷。
      明明空调还开着,手指却一点点凉下去。
      我低头看手机。
      信号满格。
      陈砚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奇怪。”
      他说。
      “怎么了?”
      “导航停了。”
      他把屏幕递给我。
      地图还开着,可定位点停在石桥外,一动不动。前面的路是一片空白,像槐阴村之后的地图没有加载出来。
      我刚要说话,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地图恢复正常。
      定位点稳稳落在槐阴村三个字上。
      陈砚盯着屏幕,眉头没有松开。
      李檐重新发动车子。
      “山里信号不好。”
      他说。
      “一会儿进村就好了。”
      这原本很普通。
      可我想起刚才在青桥乡,手机明明满格,电话也能打通,消息也能发出去。
      如果信号不好,那刚才那些联系又算什么?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车子已经开过石桥。
      过桥的一瞬间,我耳边忽然轻轻嗡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只碗扣在我头上。
      声音变闷了。
      风声,车声,陈砚翻动手机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只有李檐的声音仍然很清楚。
      “到了。”
      他说。

      槐阴村比我想象中热闹。
      车子刚开进村口,就有人朝我们看过来。路边有老人坐在矮凳上剥豆子,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红色皮球跑过去。远处炊烟从屋顶后面升起来,混着傍晚的雾,像一层薄薄的灰。
      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被人遗忘多年的旧村。
      也不像我妈嘴里那个不想回来的破地方。
      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树很大,枝条垂下来,几乎遮住半条路。树干上系着很多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轻轻晃。
      我抱着骨灰盒下车。
      刚站稳,就有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走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远回来了?”
      我愣住。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又想起什么,把手收了回去。
      “长这么大了。”
      “您认识我?”
      老太太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怎么不认识。”
      “曹家的孩子,小时候谁没抱过。”
      旁边有人跟着笑。
      “是啊,那时候病得小猫似的,抱起来都没分量。”
      “现在倒是长得好了。”
      “旁边这个是谁?长得也俊。”
      最后一句说的是陈砚。
      陈砚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是知远的同学。”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
      “同学啊。”
      她拖长了声音,看向李檐。
      “小檐,你可得看紧点。”
      周围又是一阵笑。
      我脸上一热。
      陈砚的表情僵了一下。
      李檐却很自然地接过话。
      “看得住就看。”
      他说。
      “看不住,也只能怪我小时候没把人哄好。”
      这话说得像玩笑。
      可他看我的眼神太认真。
      认真到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陈砚伸手,把我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下来。
      箱轮落地,没发出多少声音。
      “先去住的地方吧。”
      他说。
      他语气不重。
      可我听出一点不高兴。
      李檐看了他一眼,笑意没有变。
      “走吧。”
      “曹家的老屋一直收拾着。”
      “就等你回来。”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周围那些村民的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笑声没有断。
      却像被一只手压低了。
      我抬头看他们。
      老人,孩子,站在门口的妇女,拎着柴刀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看我。
      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忽然变得很薄。
      薄得像纸。
      下一秒,老太太又开口。
      “回来就好。”
      她说。
      “祂也等着呢。”
      我心口轻轻一沉。
      “什么?”
      老太太像没听见,转身去招呼旁边的小孩。
      小孩抱着红皮球,从我身边跑过去。
      皮球滚到老槐树下,停住了。
      我看见球面上沾着一点黑灰。
      很细。
      像骨灰盒盖上那一点。

      曹家的老屋在村子西边。
      一路上,李檐走在前面,陈砚拖着行李箱走在我旁边。村里人不断和我们打招呼,每个人都认识我,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两件我小时候的事。
      我摔进过水沟。
      我不肯喝苦药。
      我发烧时总抓着奶奶衣角。
      我小时候怕黑,晚上要李檐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陈砚终于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低声说:“我不记得。”
      陈砚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李檐在前面回头。
      “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说。
      “我记得就行。”
      那几个字落得很低。
      也很温柔。
      如果换一个地方听见,也许真的会让人心动。
      可我站在槐阴村傍晚的雾里,怀里抱着奶奶的骨灰盒,只觉得背后慢慢浮起一层冷汗。
      曹家老屋比我想象中干净。
      院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李檐从门框上方摸出钥匙,动作熟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你有钥匙?”
      我问。
      “你奶奶走后,屋子一直是我家帮着看。”
      他说。
      “阿姨电话里也说了,让我先带你们过来安顿。”
      我皱了皱眉。
      我妈什么时候说过?
      可手机就在口袋里。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屏幕上是一条我妈的消息。
      “先住下,别累着。”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我看着那行字,刚才那点疑虑又慢慢压了下去。
      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檐推开门。
      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有一口水缸,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和一串旧红绳。风从门口吹进去,红绳轻轻晃了晃。
      我脚步忽然停住。
      红绳。
      梦里的屋檐下,也挂着红绳。
      李檐注意到我的视线。
      “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看着那串红绳,眼神很淡。
      “旧东西了。”
      “你小时候手上也系过。”
      陈砚把行李箱推进屋。
      “他现在不系了。”
      他接得很快。
      快到我忍不住看他。
      陈砚没有看我,只把箱子靠到墙边。
      李檐唇角轻轻一动。
      “那以后再说。”
      我心里忽然一沉。
      以后。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像要把我留在这里很久。

      李檐原本说,陈砚可以住隔壁。
      隔壁是他家的空房,收拾得干净,也方便。
      陈砚听完,直接拒绝。
      “我和知远住这边。”
      李檐看着他。
      “两个人挤一间?”
      “有两间房。”
      陈砚说。
      “我看见了。”
      李檐笑笑。
      “你很担心他。”
      “他奶奶刚走。”
      陈砚说。
      “我陪他来的。”
      “嗯。”
      李檐点头。
      “陪他来。”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重,却听得我不舒服。
      我插话。
      “就住这边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顿时后悔开口。
      陈砚的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李檐则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
      他说。
      “听你的。”
      这话又来了。
      太熟。
      太亲。
      亲得像我们之间真的有过一段我忘掉的过去。
      李檐帮我们烧了热水,又从厨房端来一盘蒸好的红薯。红薯很甜,掰开时冒着热气。陈砚递给我一半,手指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李檐立刻把旁边的瓷碗推过来。
      “放这里。”
      他说。
      “他怕烫,小时候就这样。”
      陈砚抬眼。
      “你可以不用每件事都说小时候。”
      李檐看着他。
      “可我认识他的小时候。”
      陈砚强硬地回到:“我认识他的现在。”
      屋里忽然安静。
      我拿着半块红薯,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一场很不合时宜的修罗场里。
      要不是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一点点爬上窗台,要不是奶奶的骨灰盒还放在堂屋桌上,我差点真要笑出来。
      可我笑不出来。
      李檐听完以后,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弯了一下眼睛。
      “那挺好。”
      他说。
      “以后都认识。”
      陈砚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终于忍不住说:“李檐。”
      他的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
      “嗯?”
      那时,他眼里的笑意太明显。
      像等我叫这个名字,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当天晚上,李檐离开前,说第二天带我去祖坟。
      “你奶奶的墓,村里老人已经看过地方。”
      他说。
      “明天上午合适。”
      我点点头。
      “麻烦你了。”
      “不麻烦。”
      李檐站在院门口,外面雾气很重。他半个身子都在雾里,只有脸被屋里的灯照着。
      “你的事,怎么会麻烦。”
      陈砚在屋里收拾床铺,听见后动作停了一下。
      我只好装作没听见。
      李檐走后,我把院门闩上。
      木门合上的声音很沉。
      陈砚从房间里出来。
      “你觉得他正常吗?”
      他问。
      我沉默了一下。
      “不太正常。”
      陈砚抬眼。
      “你还上他的车。”
      “我爸电话里说了。”
      “那个电话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愣住。
      陈砚把手机递给我。
      他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信号异常,也没有断网提示,可他和我妈、我爸的消息都停在青桥乡之前。进村以后,他发出去的消息全都显示发送中。
      我的手机却一切正常。
      我打开聊天框。
      我妈的消息还在。
      先住下,别累着。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不像我妈的语气。
      太平静。
      太短。
      也太像一个只知道该在这个时候安慰我的人,临时拼出来的一句话。
      我给我妈拨了电话。
      很快接通。
      “喂?”
      她的声音传出来。
      和白天一样清楚。
      我刚要说话,陈砚忽然按住我的手。
      他脸色很难看。
      “别出声。”
      我看向他。
      电话那头,我妈又喂了一声。
      然后她说:“远远,先住下,别累着。”
      我的背一点点僵住。
      那句话和屏幕上的消息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没有差。
      陈砚把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只有堂屋桌上的骨灰盒,在灯下泛着一点很冷的光。
      我忽然想起奶奶的梦。
      想起她越来越残缺的身体,想起她最后无声的口型。
      不要信。
      不要信谁?
      李檐?
      还是黎山?
      窗外忽然笃地响了一下。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窗。
      我和陈砚同时回头。
      窗外没有人。
      只有那串挂在屋檐下的红绳,在夜风里慢慢晃。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终于把手,从我的耳朵上拿开了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竹马篇》·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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