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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马篇》·第二章 第2章旧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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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旧村来客
第二天早上,陈砚敲门时,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他看见我,先皱了下眉。
“没睡好?”
“还行。”
“眼睛都红了。”
我没有接话。
陈砚把早餐递给我。塑料袋里装着豆浆和包子,豆浆还是热的。
“我下楼买的。”
他说。
“你多少吃点。”
我接过来,说谢谢。
他看着我,想问昨晚那个梦。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陈砚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不是不好奇。
他只是太习惯照顾我的边界。哪怕那条边界有时候并不清楚,他也会停在外面,等我自己开口。
这也是我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地方。
因为一个人如果总是站得太近,又总是停得太稳,就很难让人继续把他只当朋友。
从平梁到怀川县的火车是上午九点四十。
不是高铁。
车厢很旧,座椅靠背上有洗不干净的污痕,窗户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灰。上车后,陈砚把我的行李放到架子上,又把骨灰盒的位置往里挪了挪。
我说:“不用这么小心。”
他说:“还是小心点。”
他的手扶在盒子旁边,指尖离黑色盒盖很近,却没有碰上去。
我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砚其实也怕。
只是他怕得很安静。
火车开动后,窗外的城市慢慢退开。楼房变矮,路也变窄,远处出现大片灰黄色的田。北方冬天的树只剩枝桠,密密地立在地边,像许多没有写完的字。
我本来不想睡。
可车厢摇晃得厉害,广播声断断续续,旁边有人剥橘子,橘皮的味道混着暖气里的灰味,让人昏昏沉沉。
陈砚坐在我旁边,看手机上的路线。
我听见他说:“到了县城以后,还有两班大巴,下午一点二十和三点四十。赶得上一点二十最好。”
我嗯了一声。
再后来,我就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不是医院。
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线,红线尽头系着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响。
奶奶站在院子中央。
她看上去比临死前年轻一点,头发却散着,半边身子像被水泡过,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看见我,立刻朝我走来。
“远远。”
她张嘴。
我听见了第一个字。
然后那双手又从背后伸过来。
轻轻捂住我的耳朵。
这一次,我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味。
像晒过太阳的木头。
又像小时候谁衣服上的皂角味。
奶奶急得脸都变了。她一边摇头,一边伸手指向我身后。
我想回头。
捂住我耳朵的那个人却贴过来,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只感觉他的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
奶奶的左手忽然从袖子里掉了下去。
不是垂下去。
是像烧尽的纸一样,轻轻散开。
黑灰落了一地。
我猛地睁眼。
火车正好进站。
陈砚一只手扶着我的肩。
“知远。”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一直在发抖。”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很凉。
凉得像真的被人捂过。
陈砚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又梦见奶奶了?”
我没出声。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梦里奶奶一直指着我身后。
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
怀川县比我想象中更旧。
火车站外面停着一排大巴,车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我们买到了一点二十去青桥乡的票。售票员听见槐阴村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槐阴?”
“嗯。”
“到青桥下。”
她把票从窗口推出来。
我问:“青桥到槐阴还有多远?”
售票员低头找零钱。
“有人接就不远。”
“没人接呢?”
她没有回答。
陈砚接过零钱,拉了我一下。
“走吧。”
我回头看售票窗口。
玻璃后面,售票员已经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巴开出县城后,路越来越窄。
一开始还有村镇,有路边摊,有三三两两骑电动车的人。后来人慢慢少了,树多起来,山也近了。车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下去,云压得很低,像要贴到山脊上。
陈砚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膝上。
“你睡一会儿。”
他说。
我说:“不睡。”
“你现在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
“我看着站点,到地方叫你。”
我本来想拒绝。
可大巴晃得比火车还厉害,骨灰盒放在怀里,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胸口。那点细小的撞击贴着心口,晃久了,人就发困。
我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梦里,奶奶已经不像奶奶了。
她站在一条很窄的土路上,身后是大片黑沉沉的树林。她的半张脸没有了,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脚下不断有黑灰往下落。
可她还在朝我走。
一步。
又一步。
她嘴里一直在说话。
这一次,捂住我耳朵的手没有立刻出现。
我终于听见了一点声音。
“别……”
“别让……”
“他……”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那双手又覆了上来。
几乎没有重量。
也很稳。
像已经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不许我继续听下去。
奶奶停在我面前,剩下的半张脸上全是眼泪。
她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不要信。
不要信谁?
我想问。
可梦里忽然起了风。
奶奶的身体从脚下开始碎开,像一张被火燎过的纸,边缘卷曲,发黑,最后只剩一把灰。
那把灰被风吹向树林深处。
我醒来时,大巴刚好停下。
司机在前面喊:“青桥到了。”
陈砚正在拍我的肩。
“知远,下车了。”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怀里的骨灰盒。
盒子还在。
只是盒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多了一点黑灰。
陈砚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用手指抹掉那点灰。
灰很细。
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
青桥乡只有一条主路。
大巴把我们放在路边,很快就开走了。周围安静下来以后,我才发现这里比想象中更偏。路边有几间关着门的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远处是山,山脚下雾气很重。
手机还有信号。
陈砚低头看导航。
“槐阴村在山里面,显示还有十几公里。”
我打开手机,想给我妈发消息说到了。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送达。
我妈回得也很快。
“到了就好,有人接你们吗?”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手机能用。
妈妈也能联系上。
至少说明我们还没有到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
现在想想,那种安心来得太轻易。
轻易得像有人故意递到我手里。
我正要回复,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曹知远?”
我回头。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车旁,手里夹着半支点燃的烟。
他看上去二十四五岁,身形很高,肩背比城里常见的年轻男人更宽一些,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皮肤是经常下地晒出来的小麦色,眉眼很深,站在车旁时,整个人像一截被太阳晒透的旧木。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让我一瞬间想起梦里那片树林。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又显得很温和。
“你是?”
我问。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那句话伤到了他。
“你不记得我了?”
我皱眉。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轻声说:“李檐。”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说不上想起来。
只是那个名字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在记忆里撞了一下。
我捏了捏手机,没有接话。
李檐垂眼笑了笑。
“也是。”
“你走的时候太小,不记得也正常。”
他抬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陈砚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
李檐的目光这才转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一下很短。
短到几乎不值得被记住。
可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像两个从不该见面的人,偏偏在这里碰了面。
“这是?”
李檐问。
我说:“我朋友,陈砚。”
朋友两个字出口时,陈砚的眼睫动了一下。
李檐笑了。
“朋友啊。”
他说得很慢。
“挺好。”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李檐把烟收进口袋。
“你爸妈打电话到村里,说你今天到青桥,让我来接。”
我一时没接上。
我爸妈?
我妈刚才还问我有没有人接。
可转念一想,也许是我爸联系的。奶奶老家总要有人认识路。我爸虽然嘴上说不清,私下问到村里也不是不可能。
我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确认。
屏幕上信号满格。
电话拨出去,很快接通。
“喂?”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清楚。
“爸,你找了人来接我们?”
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爸说:“嗯,村里人,姓李。”
我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慢慢放下。
“知道了。”
“路上小心。”
他说。
电话挂断后,陈砚看向我。
“叔叔说的?”
“嗯。”
我说。
李檐靠在车旁,安静地等着。
他的视线落在我怀里的骨灰盒上,停得很短,很快又移开。
“走吧。”
他说。
“天黑前进村比较好。”
我抱紧骨灰盒,和陈砚一起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你爸说他没有联系到村里人。”
下一秒,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那条消息消失了。
聊天框里只剩下前一句。
到了就好,有人接你们吗?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又往下拉。是眼花吗?
刷新无果,我抬起头。
后视镜里,李檐正看着我。
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淡得几乎看不见。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子启动,慢慢驶向山里。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奶奶。
我当时还以为,她终于回到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