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暗恋》裴锦灵

7、泳池里的第七道题 泳池偶遇，

　　第七章泳池里的第七道题（上篇）七月的杭州像个巨大的蒸笼，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补习班的课刚结束，林星辞正背着包往家走，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张锦灵的消息。“游泳馆，三点。”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林星辞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他转身拐进了街角的游泳馆。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更衣室的locker门关得砰砰响，他磨磨蹭蹭地换好泳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乱，又抚平，反复几次，才推开通往泳池的玻璃门。水声哗啦，人声鼎沸。林星辞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张锦灵已经在深水区了，正扶着池边，肩颈的线条没入水里，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冷玉。林星辞走过去，脚趾蜷缩在拖鞋里，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来了？”张锦灵抬头看他，水珠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嗯。”林星辞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爬下了梯子。水很凉，激得皮肤一阵战栗。两人隔着两米多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水波在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拍打着池壁。这种沉默让林星辞浑身不自在，他甚至后悔回那个“哦”字了。“最近，”张锦灵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该死的寂静，“生物作业写完了没？”林星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没。最后一道大题，关于草履虫的，有点懵。”张锦灵往前游了两下，拉近了一点距离。水波推着林星辞向后滑了半米，他又赶紧蹬腿稳住。“第七题，B。”张锦灵看着他，眼神平静，“从表层吸，盖盖玻片，能看到结构。”“啊？”林星辞没反应过来，“什么B？”“选择题。”张锦灵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他连题号都记不住，“观察草履虫那道。A是底层，错的。C是看不到反应，也错的。”林星辞这才想起来，生物试卷上的第七题。他当时选了个C，看来是错了。原来张锦灵说的“B”，是这个意思。“哦……谢谢。”林星辞低下头，看着荡漾的水面。那些原本尴尬的情绪，好像随着刚才那几句话，顺着水流漂远了一点。“下去游。”张锦灵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林星辞看着那串气泡升上来，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那个夏天最让他手足无措的碰面，就这样在几道生物题的对峙中，慢慢适应了水的温度。水下的世界是安静的。林星辞睁开眼，视线透过泳镜变得有些扭曲。张锦灵就在前方两米处，手臂划开墨绿色的水，像某种大型的海洋生物，姿态舒展得不像在游，倒像是在飞。林星辞手脚并用，狗刨式毕竟不雅，他试着把头埋进水里，模仿张锦灵的动作。结果刚划了两下，鼻子就灌进了水，又酸又涩，整个人猛地窜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他扶着泳道线，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张锦灵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浮标上，静静地看着他。“不会换气？”张锦灵的声音在水面上传过来，没什么起伏。林星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点窘迫，嘴硬道：“会，刚才没配合好。”张锦灵没拆穿他。他游近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在这个距离下，林星辞能清晰地看到水珠挂在张锦灵的睫毛上，能看到他锁骨凹陷处积的一小汪水，还能看到他淡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看着。”张锦灵单手扒着池边，另一只手划了一下水，演示了一遍动作，“头低下去，手划水，推水的时候转头，嘴巴出水吸气。”林星辞盯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全是生物书上的图解。呼气，转头，吸气。他试了一下，结果又喝了一口水。“噗——”张锦灵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嘈杂的泳池里，林星辞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算了。”张锦灵游到他侧面，“扶着我肩膀。”林星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碰到张锦灵的皮肤，微凉，带着湿润的阻力。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张锦灵带着他开始往前游。一下，两下。林星辞感觉自己像是个累赘，又像个挂件。他努力配合着节奏，耳朵里全是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竟然能跟着游出一小段距离了，虽然姿势僵硬，但至少没再往下沉。“第七题选B，”张锦灵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喘，“是因为草履虫要在表层吸氧。你刚才在水里憋着，就像它在水底，会死的。”林星辞听着这话，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张锦灵讲题的方式总是这么奇怪，能把游泳和单细胞生物联系在一起。“那我现在浮上来了。”林星辞说。“嗯。”张锦灵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游着。泳池里的灯光碎在水面上，晃得人眼花。林星辞看着前方那道淡蓝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扶着肩膀”的并肩，比隔着屏幕的“九月见”，要真实得多。那种因为分班带来的、横亘在心里的距离感，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下午，似乎真的随着水流，一点点被冲淡了。他不再去想那个年级第四的成绩单，也不再纠结那颗薄荷糖到底该不该还。此刻，他只想把这个动作做好，别拖累前面这个人。哪怕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在这个快要被烤化的夏天里，偷得片刻的清凉。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泳池里，把水面染成了琥珀色。水波晃动，光影在池底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林星辞趴在池边喘气，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刚才那一个小时，他基本上是在张锦灵的“拖拽”下度过的。虽然还是游得歪歪扭扭，但至少不再往下沉了。“行了，歇会儿。”张锦灵靠在浮标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林星辞抹了把脸上的水，没敢靠得太近，保持着半米的安全距离。泳池里的人渐渐少了，喧闹声退去，只剩下循环系统运作的低沉嗡鸣。“那个第七题，”张锦灵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为什么选C？”林星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锦灵还记得这茬。他当时选C，是因为觉得草履虫那么小，肯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没看书。“我看错了。”林星辞低声说，把下巴埋进水里，只露出眼睛。“哦。”张锦灵没追问，只是看着水面，“其实C也不算全错。草履虫遇到障碍物确实会躲，但在显微镜下，你得静下心来才能看到。”林星辞没说话。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水下，张锦灵停下来等他，那个画面就像显微镜下的切片，被定格了。那种耐心，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两人就这么靠着池壁，谁也不说话。水波轻轻摇晃着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这种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明天还来吗？”张锦灵问。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某种约定。林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张锦灵的侧脸。夕阳给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睫毛上的水珠都闪着光。“来。”林星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惊讶。张锦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林星辞湿漉漉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确认的温度。“那明天把生物作业带来。”“啊？”“我检查。”张锦灵说完，双手一撑池壁，翻身上了岸。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腿部线条滑落，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林星辞仰头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拿起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头发，看着他走向更衣室。直到那个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林星辞才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倒影里，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想起刚才在水里，张锦灵说：“草履虫要在表层吸氧。”原来，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要游上来，游到三班，游到那个有光的地方。林星辞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这一次，他没有呛水。他睁着眼，看着泳池上方那个破碎的、明亮的出口。九月还远，但这个夏天，好像已经提前给出了标准答案。第七题，选B。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