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栀子花与九月 台风夜视讯 ...
- 蝉鸣声是从上周开始响起来的。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怯生生地从香樟树茂密的叶缝里钻出来，像是某种试探。到了期末考前三天，这声音突然就铺天盖地了，像是接到了某种集结令，把整个杭州都罩在一片声浪里。那声音尖锐、执拗，带着一种要把整个夏天撕裂的蛮劲，吵得人心里发慌。林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刚发的成绩单上。纸张被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晕开。总分年级第四。他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这半年，他从那个连话都不敢跟张锦灵说、只能在心里偷偷窥探动态的六班吊车尾，变成了年级第四。他做得够好了。他甚至能想象出爸爸看到成绩单时那副想笑又强行忍住的表情，还有妈妈端上桌的红烧肉会比平时多一碗。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终于冲过了终点线，却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放学铃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催人离开的下课铃，而是悠长的、宣告着一个学期彻底结束的放学曲。旋律有些老旧，像是很多年前的磁带卡带的声音，在这个燥热的空气里缓慢流淌。同学们都在欢呼，把书扔向天空，白色的试卷像鸽子一样飞起来，又落下来。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在背上贴纸条，还有几个男生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作响。林星辞没有动。他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三楼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淡蓝色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林星辞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肋骨都有些发疼。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张锦灵发来的：“最后一道大题步骤错了，扣两分。”那是他考前发给张锦灵求安慰的错题。林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删删改改。先是打了“我考了第四”，删掉。又打了“谢谢你之前的题”，删掉。最后，他只打出了一行字。“呃，结业快乐。”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像是有千斤重。他怕这句话发出去，会打破某种平衡。怕张锦灵觉得他矫情，怕他根本不回。但那股热气顶在胸口，让他不得不发。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像是怕看到已读，又怕看不到回复。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桌椅被推拉的声音消失后，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染成了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林星辞盯着那部一动不动的手机。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不该发？在这个大家都忙着狂欢的日子里，这句“结业快乐”听起来就像是个多余的打扰。他正准备拿过手机撤回，屏幕忽然亮了。剧烈的震动。嗡嗡嗡——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星辞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嗯。”“暑假别荒废。”“九月，三班见。”短短十个字。林星辞反复看了三遍。九月，三班见。不是“加油”，也不是“再见”。是“三班见”。那个一直让他仰望的、遥不可及的三班，那个曾经把他拒之门外的数字，忽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坐标。原来，那个“不用追”，并不是让他放弃。而是告诉他，只要走到这里，走到年级第四，走到这个及格线以上，他们就会在同一个地方重逢。原来，张锦灵从来没有想过要甩开他。他只是在前面，等他跟上。林星辞站起身，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濡湿了手机壳。他背起书包，走出空荡荡的教室。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抬头看向三楼。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栏杆上还挂着一只落单的白色校服外套，在风里晃荡，袖口处有一块小小的墨渍，像是某人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林星辞走出校门。校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那种浓郁的、甜腻的香味，混合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张锦灵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那时候，他们隔着一个分班，隔着两层楼梯，隔着一场没敢问出口的“你在几班”。那时候的他，只是张锦灵列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头像，连点赞都不敢点的那种路人。而现在。林星辞摸了摸书包里那张红色的成绩单。那个淡蓝色的背影，不再是一个需要拼命奔跑才能追上的幻影。而是一个九月的约定。他沿着河岸往家走。河水很绿，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星辞以为是妈妈催他吃饭。他低头看去。还是那个黑色的头像。“对了。”“那颗薄荷糖，下次竞赛前记得还我。”林星辞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眼泪却差点掉出来。他想起了那个雪天，考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张锦灵把那颗糖放在他桌上时，指尖冰凉。那时候他觉得那颗糖是赏赐，是施舍，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输掉的尊严。原来，那颗糖是个引子。是张锦灵用来拴住他的线。他打字：“好。还你两盒。”发送。“不用。”“一颗就够了。”林星辞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星星还没出来。杭州的夏天很长，长得让人觉得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但那个让人心慌意乱、让他一边吃醋一边”拼命的初一，终于结束了。他握着掌心里那一点点因为“九月三班见”而产生的温度，大步走进了那个蝉鸣震耳的、滚烫的夏天。他知道，九月见。一定见。那个在三班等他的张锦灵，和那个终于能挺直腰板走进三班的林星辞，一定会再次相遇。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甚至，还有点值得期待。七月流火。杭州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整个城市都焖在里面。林星辞报了补习班。不是因为卢老师要求，而是因为张锦灵那句“暑假别荒废”。他把那张年级第四的成绩单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四个鲜红的数字。旁边是那本黑色的错题本。封皮已经被翻得起皱，扉页上那两行字——“不用追。你在六班就好。”——以及下面那行红笔字，“我在三班等你”，被他摩挲得快要看不清了。补习班在少年宫附近。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立式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林星辞坐在最后一排，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T恤后背浸湿了一大块。他旁边的位置空着。他习惯性地留着。以前是留给张锦灵的，虽然张锦灵从来没来过。现在，是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晒得蔫头耷脑，像极了考砸时的他。课间休息十分钟。林星辞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个黑色的头像。没有新消息。朋友圈没有更新。头像也没变。一片死寂。他点开输入框，打字：“物理好难。”删掉。又打：“今天三十七度。”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看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回来了。无论他怎么努力，前面的那个人，似乎永远在一个他触碰不到的频率上。哪怕说了“九月见”，那种距离感也没有消失。下午的课是数学拓展。老师在讲二次函数。林星辞走神了。他想起张锦灵讲题的样子。那种笃定，那种仿佛一切难题都有解的从容。他拿出草稿纸，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辅助线。一条，两条。忽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林星辞却像触电一样猛地坐直了。他低下头，假装捡笔，偷偷摸出手机。屏幕亮着。Crush：在看什么？林星辞盯着这四个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慌乱地抬头看向四周。教室里几十个人，谁在看他？还是张锦灵在跟他开玩笑？他手指颤抖着打字：“没看什么。”发送。Crush：哦。Crush：我也在这补课。林星辞的呼吸一滞。他也在这补课？在哪？少年宫？还是别的地方？他打字：“你在哪补？”发送。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星辞以为他要撤回了。消息弹出来。Crush：猜。Crush：猜对有奖。林星辞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环顾四周。少年宫很大，有几个教学点。他打字：“也在少年宫？”发送。那边沉默了。林星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猜错了？Crush：嗯。Crush：楼下。林星辞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老师也停下了板书。“林星辞，有什么事吗？”老师皱眉问。林星辞脸涨得通红。他胡乱地摆摆手，抓起手机和书包，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师，我肚子疼，去趟厕所。”说完，他低着头，几乎是逃出了教室。走廊里很热。林星辞跑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楼下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家长和学生。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张锦灵靠在大厅的立柱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正仰头看着楼上。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林星辞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躲在大理石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锦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了楼梯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四目相对。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着燥热的空气。张锦灵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他举起手里的矿泉水，晃了晃。林星辞下意识地举起手，挥了挥。动作僵硬得像只企鹅。张锦灵收回视线，低头看手机。手机震动。林星辞拿出来。Crush：别偷懒。Crush：下次考不好，糖没收。林星辞看着屏幕，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那个总是让他感到压抑的、高不可攀的张锦灵，原来也会在这种地方，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逗他。他打字：“知道了。”发送。他收起手机，靠在栏杆上。楼下的张锦灵已经转身走了，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但林星辞觉得，这个闷热的下午，突然变得清爽起来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颗早上出门时揣的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闪着微弱的光。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很凉。一直凉到心里。不用追。一起走。哪怕只是在同一个补习楼里，也是一种并肩作战。八月下旬，台风过境。杭州连着下了三天暴雨。雨水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敲打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林星辞窝在家里，空调开得很低。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初二的物理课本。那张年级第四的成绩单，此刻正静静地压在玻璃板下，红得有些刺眼。他不想出去。外面的世界湿漉漉的，让人心烦。他宁愿守着这几平米的小房间，守着那个黑色的头像，守着那个九月的约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星辞几乎是瞬间拿起了手机。Crush：台风天，别出门。Crush：作业写完没？林星辞看着这两行字，心里那点因为阴雨天积攒的烦躁瞬间消散了。他打字：“没呢。物理还有两章。”发送。Crush：发过来。Crush：我看看。林星辞愣住了。发过去？让他看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步骤？万一错了怎么办？万一又被他说“步骤错了，扣两分”怎么办？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那几页练习题拍了照片，发了过去。几秒钟后。Crush：第三题公式代错了。Crush：第五题受力分析漏了一个。林星辞看着那两行字，脸有点发烫。果然还是被嫌弃了。他打字：“知道了。”发送。Crush：晚上视频？林星辞盯着最后三个字，手指猛地一抖。视频？要和张锦灵视频通话？面对面那种？他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他打字：“啊？”发送。Crush：不行就算了。Crush：反正开学就见了。林星辞慌忙打字：“行！行！”发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立刻把手机扔在床上，开始在房间里转圈。剪头发？不行，太刻意。换衣服？在家穿什么啊。他最后随便抓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套上，又把刘海用手沾水捋了捋。晚上八点。约定的时间。林星辞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熟悉的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林星辞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不是那种精致的帅，而是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清冷和疏离。张锦灵似乎也没想到林星辞会这么紧张，镜头晃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他书桌的一角。背景是堆满书的桌子，还有一盏台灯。“喂。”张锦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打字听起来要低沉一些，也真实一些。林星辞喉咙发干，憋出一个字：“嘿。”气氛有点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对着屏幕。张锦灵似乎在吃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林星辞盯着屏幕，试图看清他背后的书架。“薄荷糖。”张锦灵忽然开口。“啊？”“还你。”张锦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颗绿色的薄荷糖。和林星辞藏在书包夹层的那颗，一模一样。林星辞看着屏幕里的那颗糖，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罐开封的糖。他忽然明白了。那颗雪天里的糖，不是施舍。是张锦灵给自己准备的，顺手给了他一颗。而他在这一年里，为了还这颗糖，把自己逼到了年级第四。“我……”林星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张锦灵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勾嘴角，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林星辞。”“啊？”“你不用还了。”“那颗糖，送你了。”林星辞愣住了。送你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心里那把锁了半年的锁。不用还。不用追。原来，从始至终，张锦灵都没想过要他还。他只是……送给他了。就像那个淡蓝色的背影，那个三班的名额，那个九月的约定。都是送给他的。林星辞低下头，眼眶红了。“谢谢。”“谢什么。”“谢糖。”“嗯。”“还有。”“还有什么？”“谢你没让我丢人。”张锦灵没说话。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张锦灵轻轻地说：“林星辞。”“嗯。”“你从来就没丢过人。”视频挂断了。林星辞坐在黑暗里，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他。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良久，把脸埋进了臂弯里。那个夏天所有的焦灼、不安、自卑和仰望，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句“你从来就没丢过人”，彻底土崩瓦解。九月一日。报到日。林星辞起得很早。他换上新校服，虽然还是那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但他特意把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人还不多。他径直走向三班。教室门口贴着分班名单。他挤过人群，在第一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星辞。后面紧跟着的是张锦灵的名字。中间只隔了两个字的距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靠窗的那个位置，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已经坐在那里了。张锦灵正低头转着笔，侧脸对着门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林星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靠窗的那一排。张锦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没什么波澜，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同学。“坐这儿？”林星辞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张锦灵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本挡着位置的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林星辞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那个困扰了他半年的问题，那个关于“你在几班”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最完美的答案。不用问了。因为他就在这里。林星辞从书包里掏出那颗薄荷糖，放在张锦灵的桌角。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张锦灵看了一眼那颗糖，又看了看林星辞。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很浅，但林星辞看见了。窗外，蝉鸣声依旧震耳欲聋。但这一次，林星辞觉得，这声音真好听。夏天结束了。属于他们的，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栀子花与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