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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薄荷糖与红笔 卢师赞其跃 ...

  •   竞赛卷子很难。非常难。比林星辞做过的任何一套模拟题都要难。多功能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星辞握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化掉了,只剩下一丝清凉的余味,死死地压着心底的慌乱。他偷瞄了一眼右边。张锦灵已经写到了第三页。他的笔速很稳,没有丝毫停顿,侧脸在顶灯的照射下,像一尊冷静的大理石雕像。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让林星辞更加焦虑。不能丢人。绝对不能丢人。这是张锦灵给的糖。是他亲手递过来的。林星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那是一道关于数论的深坑题。他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想想起了张锦灵说的那句“别给我丢人”。如果是张锦灵,他会怎么做?他会画辅助线吗?还是会直接套用公式?林星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张锦灵讲题时的样子。“看这里,这是关键点。”他睁开眼,换了一种思路。从结果倒推。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一行,两行,三行。忽然,云开雾散。路通了。交卷铃响的时候,林星辞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出考场,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冷空气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哆嗦。张锦灵走在前面,淡蓝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眼。林星辞想追上去,想问一句“考得怎么样”。但他没敢。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五米的距离。像极了那个没敢说出口的夏天。出分那天,是冬至。杭州的冬天湿冷入骨。林星辞坐在六班的教室里,看着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来。班里鸦雀无声。“这次数学竞赛,我们班有两位同学进入了年级前十。”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星辞身上。“林星辞,年级第七。”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林星辞麻木地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接过那张奖状。红色的纸,烫金的字。很重。但他心里空荡荡的。年级第七。还不够。远远不够。张锦灵是第几?肯定是第一名。毫无悬念的那种。下课铃响。林星辞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输入框里,他打了一行字:“年级第七。”删掉。又打:“我拿了奖状。”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流泪的小狗。发送。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久到林星辞以为他要撤回了。消息弹出来。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林星辞点开。那是张锦灵的奖状。红色的纸,烫金的字。“一等奖张锦灵年级第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红笔字。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那行字是:“第七名,不丢人。”林星辞盯着那五个字。“第七名,不丢人。”他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来,他没有失望。原来,在他眼里,第七名也是可以的。林星辞打字:“下次我会考第一的。”发送。Crush:嗯。Crush:先把期末考好。林星辞收起手机,把那张奖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的最里层。外面在下雪。但他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冬至过后,白天变短了。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杭州的冬天没有暖气,教室里的湿冷像虫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林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期末考试要来了。张锦灵说,先把期末考好。这句话像是一个新的任务,压在他心头。不再是单纯的追逐,而是某种被认可的期待。这种期待比分数更沉重,也更让人上瘾。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突然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信封。“同学们,这是今年‘希望杯’数学竞赛的报名表。年级前五十可以自愿参加,有兴趣的来领。”王老师把信封放在讲台上。林星辞看着那叠白色的信封。他知道,张锦灵肯定已经领过了。甚至都不用领,他肯定是直接保送的那种。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上。林星辞慢吞吞地走过去。讲台上只剩下一个信封了。孤零零的。他伸手拿起来。信封有点厚。他回到座位,拆开。里面是报名表,还有一张往届的真题卷。他扫了一眼真题。很难。非常难。比期中那张卷子难上一倍不止。林星辞把表填好。名字,班级,学号。写到“指导老师推荐意见”那一栏时,他停住了。他不需要推荐。他有自己的“指导老师”。虽然那个人从来没承认过。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他打字:“报名了希望杯。”发送。那边回得很快。Crush:题难吗?林星辞看着这三个字,心里那点因为卷子太难而产生的烦躁瞬间消失了。他回:“难。比竞赛难。”Crush:发来看看。林星辞愣住了。发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笨吗?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拍了照片,发了过去。几秒钟后。Crush:第二题用反证法。第三题构造函数。林星辞看着那两行字。简单,粗暴,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林星辞打字:“知道了。”发送。他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做过吗?”Crush:嗯。Crush:去年做的。林星辞看着那个“去年”。去年张锦灵才六年级吧?六年级就能做初中的竞赛题了?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包裹了他。无论他怎么跑,前面的那个人,永远走在更前面。他咬着笔杆,打字:“我什么时候能追上你?”发送。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星辞以为他又要撤回了。或者,以为他生气了。消息终于弹出来。Crush:不用追。Crush:你在六班就好。林星辞看着这两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用追。你在六班就好。这是什么意思?是让他放弃吗?还是说,只要他在六班努力,他就能看见?林星辞没太懂。但他把这两句抄在了错题本的扉页上。那天晚上,杭州下了冻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林星辞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那张真题卷。他按照张锦灵说的,用反证法去解第二题。果然,通了。他忽然觉得,张锦灵说的“不用追”,可能不是让他停下。而是告诉他,路就在脚下。只要往前走,总会到的。他拿出那张年级第七的奖状。红色的底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他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希望杯,目标年级前五。”写完,他抬头看向窗外。冻雨还在下。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夜里,也在看着同样的题目。这就够了。不用追。一起走就好。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墙上时,林星辞正站在人群外围。红榜前人头攒动,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在找自己的名字。他其实不用挤进去,因为他早就知道结果了。卢老师私底下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成绩单递给他时,眼神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欣慰。“年级第四,林星辞,不错。”卢老师说,“没想到你真的能从六班爬上来。”是啊,没想到。林星辞接过那张纸,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油墨,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从那个连张锦灵背影都看不清的六班,一路跌跌撞撞,考到了年级第四。他跨过了那条曾经横亘在他面前的分班线,甚至超过了张锦灵曾经站过的位置。可为什么,当他真的站在这里,看着榜单最顶端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心里还是像缺了一块?张锦灵。还是那个名字。稳稳地、孤独地压在所有人之上的第一名。那个淡蓝色的背影,哪怕在这个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的期末,依然没有给他任何超越的机会。林星辞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同学们都在互赠同学录,或者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让大家签名。粉笔灰在空气里飞舞,混杂着汗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林星辞不喜欢这种喧闹。他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三楼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淡蓝色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是随时会飞走的鸟。林星辞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觉得肺叶都有些发疼。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张锦灵发来的:“最后一道大题步骤错了,扣两分。”那是他考前发给张锦灵求安慰的错题。林星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删删改改。先是打了“我考了第四”,删掉。又打了“谢谢你之前的题”,删掉。最后,他只打出了一行字。“呃,结业快乐。”发送。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像是怕看到“已读”的标记,又怕等不到回复。这种等待比考试时的最后一道大题还要折磨人。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空荡荡的课桌染成了橘红色。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林星辞盯着那部一动不动的手机。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不该发?在这个大家都忙着狂欢的日子里,这句“结业快乐”听起来就像是个多余的打扰。他正准备拿过手机撤回,屏幕忽然亮了。剧烈的震动。嗡嗡嗡——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星辞猛地抓起手机,像是怕它跑了似的。Crush:嗯。Crush:暑假别荒废。Crush:九月,三班见。短短十个字。林星辞反复看了三遍。九月,三班见。不是“加油”,也不是“再见”。是“三班见”。那个一直让他仰望的、遥不可及的三班,那个曾经把他拒之门外的数字,忽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坐标。原来,那个“不用追”,并不是让他放弃。而是告诉他,只要走到这里,走到年级第四,走到这个及格线以上,他们就会在同一个地方重逢。原来,张锦灵从来没有想过要甩开他。他只是在前面,等他跟上。林星辞站起身,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濡湿了手机壳。他背起书包,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三楼。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栏杆上还挂着一只落单的白色校服外套,在风里晃荡,袖口处有一块小小的墨渍,像是某人写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林星辞走出校门。校门口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那种浓郁的、甜腻的香味,混合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张锦灵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那时候,他们隔着一个分班,隔着两层楼梯,隔着一场没敢问出口的“你在几班”。那时候的他,只是张锦灵钉钉好友列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头像,连点赞都不敢点的那种路人。而现在。林星辞摸了摸书包里那张红色的成绩单。那个淡蓝色的背影,不再是一个需要拼命奔跑才能追上的幻影。而是一个九月的约定。他沿着河岸往家走。河水很绿,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星辞以为是妈妈催他吃饭。他低头看去。还是那个黑色的头像。Crush:对了。Crush:那颗薄荷糖,下次竞赛前记得还我。林星辞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眼泪却差点掉出来。他想起了那个雪天,考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张锦灵把那颗糖放在他桌上时,指尖冰凉。那时候他觉得那颗糖是赏赐,是施舍,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输掉的尊严。原来,那颗糖是个引子。是张锦灵用来拴住他的线。他打字:“好。还你两盒。”发送。Crush:不用。Crush:一颗就够了。林星辞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星星还没出来。杭州的夏天很长,长得让人觉得日子永远不会结束。但那个让人心慌意乱、让他一边吃醋一边拼命的初一,终于结束了。他握着掌心里那一点点因为“九月三班见”而产生的温度,大步走进了那个蝉鸣震耳的、滚烫的夏天。他知道,九月见。一定见。那个在三班等他的张锦灵,和那个终于能挺直腰板走进三班的林星辞,一定会再次相遇。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甚至,还有点值得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薄荷糖与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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