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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烙印 回到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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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棚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临岑的右腿肿了。走回程的一个多小时里,她一直感觉到伤口在裂开,每一次落地都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从脚底往上捅。她坚持走完了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但进棚屋的瞬间,她的膝盖弯了。
阿烬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不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扶住她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稳住重心。
“坐。”他说。
临岑坐在地铺上,把右腿伸直。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膝盖一直湿到脚踝。她卷起裤腿——伤口裂开了大约三厘米,边缘的皮肤发白,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黏稠的,不是很新鲜的血液。
阿烬从储物区拿来一块干净的布——相对干净,至少没有明显的污渍——和一壶热水。他把布浸湿,拧干,递给临岑。“擦。”他说。
临岑接过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药膏的残留物和血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很难擦掉。她用力擦了几下,疼得牙关紧咬,但没有停下来。
阿烬蹲在旁边看,他在判断这个伤会不会致命。
“会好的。”他说。
临岑把布还给他。“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也受过这种伤。养了一个月好了。”
“你受过伤?谁伤的?”
阿烬用下巴朝外面的方向指了指。“畸变兽。也有人。”
临岑没有追问,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手背上那块灰黑色的斑块上。棚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炉子里的火光。她用左手的指尖摸了摸那斑块——粗糙,干燥,没有温度。和周围的皮肤相比,这块皮肤像死了一样。
临岑拿起稳压剂,拆开包装。针头很细,扎进皮肤时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推注,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又是那种感觉——像有人把她体内那锅正在沸腾的水掀开了一条缝,热气往外冒,锅里的压力降了一点。
手上的斑块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在皮肤下面爬行的东西——那些畸变因子,那些正在缓慢侵蚀她身体的东西——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了那个药,手会好吗?”阿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临岑看着炉火。火苗在她灰色的眼睛里跳动。
“不知道。”她说。
阿烬拨弄了一下炉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棚屋的铁皮墙上,拉得很长。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
“什么?”
“一个人。没有名字。不记得年龄。在地表。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可能在回忆,也可能在回避。临岑没有催他,但她能听到他拨弄火苗的声音停了。
“有人在的时候,活着更难。”他说。
临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蹲在炉子旁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已经融入骨血的东西。
临岑见过那种眼神。在断云城,那些从清剿行动中幸存下来的地表俘虏,那些被从废墟里拖出来的、眼神空洞的流民,那些被当作“活体样本”送到衡流城的“实验材料”——他们都有这种眼神。
“你在这里多久了?”临岑又问了一次。“真正的。不要再说不知道。”
阿烬看着炉火,沉默了很久。
“四年。”他说。“或者五年。我从垃圾堆里醒过来,就在这里了。醒过来之前的事不记得。醒过来之后,就是在这里。”
“垃圾堆里醒过来?”
“对。上面扔下来的垃圾。我埋在下面,爬出来的。”
临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从高空的垃圾通道被扔下来,埋在数吨重的工业废料和有机废物下面,自己爬出来,然后在一片被辐射污染的废土上活了四五年。
“你记得被扔下来之前的事吗?”临岑问。
“不记得。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不记得?”
“梦到过一些。”阿烬的眉头皱了一下,是那种努力回忆但徒劳的表情。“白色。很亮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然后疼。”
又是那些碎片。和之前说的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那些梦是记忆,不是梦?”临岑问。
“因为疼。”阿烬说。“梦不会疼。但那个疼,醒过来还记得。好几天都记得。”
“你的手腕上是什么?”临岑问。
阿烬的左手按住了右手手腕。就是那个缠着破布条的地方。
“没什么。”他说。但他按住的力道太大了,指节发白。
临岑没有追问,她躺回地铺上,她的身体太疲惫了,疲惫到她来不及想完所有的东西,意识就已经开始模糊。
在她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阿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炉火燃尽时炭块碎裂的声响。
“你会走吗?”
临岑想回答,但她的嘴巴已经动不了了。
第二天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她的稳压剂不够了。
她只有一支稳压剂,按标准剂量每两周一支,只能用两周。但她发现的畸变速度比普通人快,她可能需要更频繁地注射。
她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见过那些没有稳压剂的地表流民——皮肤溃烂、眼球浑浊、行动迟缓、最终在痛苦中死去。或者更糟,变成畸变体。
她不能变成那样。
临岑坐起来。阿烬不在棚屋里。他可能又出去捡垃圾了。她注意到地铺旁边放着一碗水和半块营养膏——和昨天一样的配置。
她吃了营养膏,喝了水,站起来。右腿的伤口好多了,走路时不再一瘸一拐。肋骨的断裂处也不那么疼了。这很奇怪,她的身体愈合速度太快了。
临岑走出棚屋。
锈带的早晨和昨天差不多——灰紫色的天空,红褐色的地面,远处天穹主塔的铁灰色巨影。空气中没有风,或者说风停了。废墟之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不是水雾,是虚能辐射和金属粉尘混合形成的淡紫色雾气。
她在棚屋周围走了走。右腿还是有一点疼,但不影响行动。她试着小跑了几步,膝盖承受不住。但快走没问题。
她站起来,准备回棚屋。转身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棚屋的墙壁——铁皮和塑料布交错覆盖的墙壁上,用炭笔画着一些符号。
昨天临岑看到这些符号时,以为只是随手的涂鸦。但现在,在早晨的光线下,这些符号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随手的,是有规律的。
临岑走近墙壁,仔细看。
符号分为两类。
一类是日期标记——用竖线表示天数,每五条线划一道横线,和监狱里囚犯记录刑期的方式一模一样。阿烬在这里住的时间,从这些标记来看,大约是一千八百多天——五年多一点。
另一类是数字。临岑凑近了看——数字是刻上去的,不是用炭笔画的。刻痕很深,在铁皮上留下了永久性的痕迹。
临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刻痕。
一个数字:017。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数字上。
017。这不是日期标记,也不是记账符号。这是一个编号。一个用刀或尖锐物刻在铁皮上的编号,刻痕很深,不像阿烬那种随手画的线条——这个刻痕是反复加深过的,是用力刻的,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临岑想起了阿烬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的破布条。
她回到棚屋里,坐在阿烬的床上——那张用钢管和废料搭成的床。床板下面压着几样东西:一块平整的铁皮,她认出那是她写下“临岑”和“阿烬”的那块;一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一小截铅笔头;还有一条布条。
她拿起那条布条。很旧,磨损严重,材质是某种高空的医用绷带。绷带的内侧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干涸的液体,颜色发褐。绷带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临岑没有翻开绷带。她把布条放回了原处。
阿烬回来时,临岑正坐在棚屋门口修那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她用一块磨刀石把刀口重新磨利,用铁丝把松动的握柄加固。动作熟练,像做了无数次。
阿烬放下布袋,蹲在旁边看她修完。
“你在修我的螺丝刀。”他说。
“以前修过很多。”临岑把修好的螺丝刀递给他。
阿烬接过去,试了试刀口,点了点头。
“你刚才在看墙上的字。”阿烬说。不是质问,是确认。
“看到了。”临岑没有否认。“017。”
阿烬的左手按住了右手手腕。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临岑没有催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决定要不要说。
阿烬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苗矮下去了一大截,久到棚屋外面的风声变了好几个调。然后他松开按着右手手腕的左手,慢慢解开手腕上的布条。
绷带下面是一个烙印。
用高温金属压上去的,皮肤上的疤痕组织凸起,形成一个清晰的三位数字:
017
烙印的边缘有感染过的痕迹——皮肤发红,有些地方有增生性疤痕,说明烙印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烙上去的,那时候他的免疫系统还不够强,伤口愈合得很糟糕。
临岑看着那个烙印。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
那是人工的痕迹。烙铁的形状、温度、按压的时间,都经过精确控制,目的是让这个编号永久性地留在他的皮肤上,不会被磨掉,不会被洗掉。
就像给牲畜打烙印一样。
临岑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东西。她把它咽了下去。
“你知道这是谁烙的吗?”她问。
“不记得。”
“你想知道吗?”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烙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临岑。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为什么?”临岑问。
“因为如果不想知道,”阿烬说,“就不会一直梦到。”
临岑点了点头,她想起阿烬昨天说的话。有些东西你忘不掉,不是因为你的记忆太好,是因为你的身体替你记得。那些疼、那些光、那些气味,它们不在你的脑子里,它们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皮肤上、在你的血液中。你越想忘,它们越清晰。
“我帮你找。”临岑说。“但我需要你配合。需要你把所有记得的东西告诉我,不管多小、多奇怪。行吗?”
阿烬点了点头。
“先把这个收好。”临岑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布条。“不要让别人看到。在地表,这个编号可能没有意义。但在上面,它可能是一条线索。”
阿烬把布条重新缠回手腕上,动作很慢,很仔细。缠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临岑。
“你也要找你的答案。”他说。
“对。”
“那我们一起找。”
临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点火光又亮了一点。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