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垃圾猎手 ...
-
锈带的“白天”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头顶的泛光灯从暗到亮,没有过渡,像有人拧了一个开关。临岑在那一瞬间眯起了眼睛,瞳孔还来不及适应,眼前的世界就从灰黑变成了惨白。光线打在那片红褐色的金属粉尘上,让空气看起来像是生了锈的水,浓稠而沉闷。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天。
这几天里,她学会了分辨锈带的几种声音:远处金属结构疲劳弯曲时发出的呻吟声,地底虚能脉动引起的低频震颤,以及垃圾倾倒区定时传来的、像瀑布一样的轰鸣——那是高空城邦倾倒废料的声音,每天两次,准时得像钟表。
她也学会了分辨阿烬的沉默。
这个少年有太多种沉默。等待猎物时的沉默是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守夜时的沉默是警觉的,耳朵永远朝向棚屋外面。临岑见过很多失去一切的人。在断云城,她执行过无数次清剿任务,见过流民在死前的眼神——恐惧、愤怒、绝望、麻木。但阿烬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团被灰烬覆盖的火,明明灭灭,却一直没有熄灭。
她蹲在棚屋门口,用一块破布擦拭那截钢管。钢管是她从废墟里捡来的,一头被压扁了,磨出了粗糙的刃口。勉强算武器,但也仅仅是“勉强”。她试着挥了几下,重心不对,手感很差。以前她用惯了的战刃是特制的,重量、平衡点、刃口的弧度,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那种东西,现在连想都不要想。
阿烬从棚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两只老鼠。他昨晚设的夹子起了作用,老鼠不算大,但至少是肉。
“烤了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临岑接过去,利落地处理。剥皮、去内脏、用细铁丝串起来。她的动作干脆,每一刀都下在关节缝隙里,没有一丝多余。阿烬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临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几秒——不是在看她怎么处理老鼠,而是在看她的手。
火苗舔舐着鼠肉,油脂滴进火里,窜起一小股浓烟。临岑盯着火焰,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情。
稳压剂还剩一支半。
她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物资,是阿烬用他攒下的那点积蓄给她换了两支稳压剂。她知道这种东西在地表是硬通货,一支能换三天的食物。阿烬不说,但她算得出来——他的棚屋里有十七根空营养膏管,按每三天吃两根算,大概够他活二十来天。但那是最低限度的生存,是饿不死的程度,不是吃饱的程度。
而他现在养着两个人。
“你之前一个人怎么活?”临岑问。
阿烬正在翻动火堆上的老鼠,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捡垃圾。”他说。
“捡垃圾?”
“高空倒下来的东西。”阿烬用螺丝刀指了指头顶,“每天两次,有些能卖,有些能用。”
临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是泛光灯惨白的光线和远处天穹主塔的钢铁阴影。她看不到垃圾倾倒区在哪里,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成吨的废料从几千米的高空倾泻而下,砸在地表,扬起漫天的粉尘和碎片。那些东西在高空被称为“废弃物”,但对地表的人来说,那是资源,是武器,是建筑材料,有时甚至是食物。
“你一个人能捡多少?”
“看运气。”阿烬说,“有时候刚倒下来就被人抢光了。有时候倒下来的全是没用的。”
“还有别人?”
“有。”阿烬抬眼看了她一下,“垃圾猎手。”
临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垃圾猎手”,他们是干什么的?”
阿烬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他说话很少用长句,但这次他多说了一些:“专门捡垃圾的。有组织,有地盘。头目说了算。”
“你是他们的人?”
阿烬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临岑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缠着破布条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她的观察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老鼠烤好了。外皮焦黑,肉很少。临岑吃了小半只,把剩下的推给阿烬。阿烬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拿过去吃了。
吃完后,阿烬站起来,把火堆用沙土盖灭。
“你好和我一起去吗?”他问。
临岑知道他说的是“捡垃圾”。
“去。”她说。
阿烬带路。他们从棚屋出发,往西南方向走。临岑注意到阿烬走路的方式和上次带她去交易点时不同。上一次他走得很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但很确定,偶尔会停下来听一听风声,然后继续走。
沿途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红褐色的金属粉尘覆盖了一切,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建筑骨架从粉尘中伸出,像溺死者的手指。地面不是平的,而是起伏的、碎裂的、被某种巨大力量扭曲过的。有些地方能看到大片的玻璃化地面——那是高温瞬间熔化岩石后又冷却形成的,光滑得像镜子,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阿烬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临岑也停下来,侧耳倾听。
前方不远处有声音。不是畸变兽——畸变兽的脚步声有一种特有的沉重感,像湿透的沙袋砸在地上。这个声音更杂,有人声,有金属碰撞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是谁?”临岑低声问。
“垃圾猎手。”阿烬说,“这一片是他们的地盘。”
“危险吗?”
阿烬想了想,说:“看情况。”
这个回答太模糊了,但临岑没有继续追问。她跟着阿烬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堆倒塌的混凝土碎块,眼前出现了一个比棚屋大得多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是几辆报废卡车的车厢拼凑成的临时据点。车厢之间用铁皮和塑料布连接,围出了一个不规则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金属零件、义体残骸、电路板、管道、容器瓶、布料、甚至还有几具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锈味和机油味,混着某种说不出来的酸腐气息。
院子里有七八个人。
他们的穿着和阿烬差不多——脏、破、不合身。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阿烬的眼睛里有那种“明明灭灭的火”,而这些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警惕。不是对危险的警惕,而是对同类的警惕,那种“你会不会抢我东西”的本能防备。
临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是因为她的站姿。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巴微收,视线平扫过去,不躲不闪。那是一个军人的站姿,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而不是听从命令的人的站姿。
在锈带,这种站姿就像黑暗中的火光,太扎眼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舱里钻了出来。
他大概四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临岑分不清,因为地表的辐射和营养不良会让人的衰老速度加倍。他的左脸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嘴角,疤痕组织增生,让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他的左臂是义体。不是高空那种精密的、涂着哑光涂层的军用义体,而是一堆破铜烂铁的拼凑物——不同型号的零件用焊锡和胶带强行固定在一起,关节处裸露着线缆,动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生锈的门轴。
但他的眼睛很精。他扫了临岑一眼,然后看向阿烬。
“阿烬。”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带人来,不打声招呼?”
阿烬站在临岑前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她不是外人。”阿烬说。
疤脸男人——临岑在心里给他起了这个代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他的伤疤而显得格外诡异,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疤痕组织被拉扯成一条扭曲的弧线。
“在我的地盘上,每个人都是外人。”他说,然后转头看向临岑,“你是谁?”
临岑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七八个人,疤脸男是头目,其他人大多没有义体改造,手里的武器都是简易的——钢管、铁锹、改装的钉枪。
“路过。”她说,“找点能换东西的货。”
疤脸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临岑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双没有老茧、没有伤痕、保养得当的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新来的?”他问。
临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意思。”疤脸男说,“阿烬从来不往这里带人。你是他什么人?”
阿烬抢在临岑之前开口:“不是什么人。”
声音很冷,冷到疤脸男都愣了一下。临岑侧头看了阿烬一眼。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紧了那根螺丝刀,指节发白。
她不明白阿烬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他不是在防备疤脸男,更像是在……划清界限。在否认自己和她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呢?
疤脸男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驾驶舱,丢下一句话:“随便翻。翻到东西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临岑低声问阿烬。
阿烬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向那堆废料,蹲下来开始翻找,动作熟练而迅速。临岑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什么规矩?”
阿烬的手停了一下。
“谁捡到是谁的。”他说,“但要从我这里抽三成。”
“你?”
“我是他们的人。”阿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临岑能听见,“垃圾猎手。”
临岑愣了一下。
她之前问的问题阿烬没有回答。她以为他是不想加入,或者被排斥。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只是他不想说。
“那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临岑问。这个营地虽然破烂,但至少比四面漏风的棚屋强。有遮顶的车厢,有人轮班守夜,甚至还有简易的炉灶。她不明白阿烬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外面,睡在铁皮和塑料布搭的棚屋里。
阿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吵。”
临岑看着他。她知道这不是真话。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然后低下头,和他一起翻废料。
废料堆里大部分是没用的东西——碎玻璃、破布、变形的金属片、腐烂的有机物。偶尔会翻出一些有价值的:一个还能用的电路板、一截没有断裂的线缆、一个外壳碎裂但内部完好的传感器。阿烬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码好,动作很快,显然做过无数次。
临岑在翻找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阿烬和其他垃圾猎手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
那些人——大约七八个——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偶尔交换几句话,偶尔互相递烟,那是一种用干枯植物卷成的粗糙替代品。没有人主动和阿烬说话,阿烬也不和他们说话。但当阿烬翻出一块看起来值钱的零件时,有一个人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不是排斥。那是一种默契——阿烬的东西是他的,别人不碰。但反过来,阿烬也不碰别人的东西。
临岑想起阿烬刚才说的“抽三成”。那是他付给这个团伙的“地盘费”。他一个人住在外面,一个人去捡垃圾,但在垃圾猎手的地盘上翻找的东西,要分三成给疤脸男。
这就是他不住在这里的原因?还是……有更深的东西?
临岑决定试探一下。
她捡起一块看起来像是义体关节的零件,走到疤脸男坐着的车厢旁边。疤脸男正在用一块脏布擦他的义体手臂,关节处的灰尘被一点点蹭掉,露出底下磨损严重的金属表面。
“这块能用。”临岑把零件递过去。
疤脸男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还行。能换两支稳压剂。”
“给阿烬的。”
疤脸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蹲在废料堆边的阿烬。
“那小子。”他说,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手下”,更像是说一个“麻烦”。
“他怎么了?”临岑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疤脸男把零件放在一边,继续擦他的义体手臂。
“他来了三年多。”他说,“捡垃圾是一把好手,眼睛毒,手也快。但就是不跟人亲近。给他安排住的地方,他不去。给他分伙饭,他不吃。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临岑没有说话。
“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看不起我们。”疤脸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伤疤而显得扭曲,“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不愿意和人在一块儿。你说他怕人吧,他又不怕。你说他讨厌人吧,他也没那个意思。他就是……”
疤脸男找了一个词。
“习惯了一个人。”
临岑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远处的阿烬。少年正蹲在废料堆前,把几块零件码整齐,旁边放着他那根螺丝刀。他的动作很快,很专注,但当他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会迅速扫过周围的所有人——不是警惕,是确认。确认每个人都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确认没有人靠近他身后。
那不是“习惯了一个人”。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不能信任任何人的身体记忆”,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临岑见过这种本能。
在断云城,那些从地表被“招募”到空枢行刑队的孩子,最初几个月都会有这种眼神。他们不是因为高空的训练而变得警觉——他们在地表就已经学会了。学会了不要背对着人,学会了不要在睡觉时放松警惕,学会了不要和任何人靠得太近,因为“近”意味着可以被伤害。
临岑把零件放下,走回阿烬身边。
“翻完了?”阿烬问。
“差不多了。”临岑说,“你之前跟他学的?”
阿烬知道她说的“他”是疤脸男。
“嗯。”他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跟着他学。”
阿烬把一块电路板翻过来,指了指背面,“高空倒下来的东西,有些是坏的,有些是好的。要能看出来。看接口有没有氧化,看外壳有没有裂纹,看型号批次。旧的比新的值钱,因为能拆零件。”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平淡,是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真正会做的事情。
翻找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阿烬和临岑一共找到了十几件可以换东西的零件,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一块完整的虚能回路板——虽然外壳有些变形,但内部线路没有断裂,在高空,这种东西修一修还能用。
疤脸男看了阿烬堆在面前的战利品,伸手挑了三成——最不值钱的那三成。临岑注意到这一点,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阿烬把剩下的零件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背在肩上。
“走。”他对临岑说。
两人离开营地,往回走。走出去大约两百米,临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卡车残骸在泛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的尸体,沉默而腐朽。
临岑想到自己。如果她没有遇到阿烬,如果她坠落到地表后没有人收留她,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个人,住在废墟里,不和任何人亲近,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她在断云城时,也是这样的。不亲近同事,不参加社交,不交朋友。她以为那是敬业,现在想来,那可能只是本能。某种“不要被人看透”的本能。
临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锈带红褐色的废土上。头顶的泛光灯惨白地照着,远处天穹主塔的阴影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了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天空。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他为什么不信任人,不管他手腕上的烙印是什么意思——他要带这个人回高空。
这就是她的报答。
他救了她一命。
她欠他一条命。
而在锈带,欠债是比畸变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在这里,信用是最值钱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