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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点 交易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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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点在锈带深处,从阿烬的棚屋走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临岑跟着阿烬走。她的右腿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膝盖里侧扎了一刀。但她没有说。阿烬也没有等她的意思——他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步伐稳定得像个老练的向导。
他们走的不是路。废墟之间没有路。通道是流民们踩出来的,在倒塌的建筑和堆积的废料之间蜿蜒,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高低不平,到处是碎玻璃、锈蚀的钢筋、不知名的工业残渣。临岑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左臂扶着墙壁才稳住。
阿烬从不回头看她。但他会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放慢速度——不是停下来,是放慢。用步频的变化告诉她“这里小心”。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临岑感觉到了异常。
重力变了。
不是变了,是“晃”了。像站在一艘正在航行的船上,船身随波浪起伏,重心不停地偏移。地表的重力不是恒定的——这是她坠落之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一点。在高空,重力被天穹主塔稳定在标准值,你感觉不到任何波动。但在地表,重力是活的,有自己的节律。
她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碎石上。
阿烬停下来,转过身。
“脚掌先着地。”他说。“不要用脚跟。”
“什么?”
“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重心随时换。”阿烬做了个示范。他走路时前脚掌先接触地面,然后身体重心从后脚转移到前脚,脚跟才落下。整个过程很流畅,像某种舞蹈的基本步。
“你们在上面不这样走?”他问。
“上面重力是稳的。”临岑站起来,揉了揉膝盖。“不需要这种走法。”
“那你们怎么走?”
“正常走。脚跟先着地。”
阿烬想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不习惯这里。”
这是陈述句,不是评论。但临岑听起来像评论——不,是判断。他在判断她是否适合这里。
“继续走。”临岑说。她开始模仿阿烬的走法。脚掌先着地,重心前移,脚跟后落。很别扭,走不快,但确实更稳了。重力波动时,脚掌比脚跟更能感知地面的变化,能更快地调整重心。
阿烬看到她模仿,没有夸奖,也没有继续解释。他转身继续走。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点,慢到临岑能跟上了。
四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
交易点出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空地被一圈半倒塌的厂房包围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空地中央搭了一个大棚子,用铁皮、帆布和广告喷绘布拼凑而成,面积大约有两百平方米。大棚子下面是一个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食物、药品、零件、武器、衣服、工具。
临岑站在空地边缘,观察了整个交易点。大约有四五十人在交易。大多数穿得像阿烬一样——破旧的工装,不成对的鞋子,脸上手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有些人身上有明显的义体改造痕迹——金属手臂、机械腿、电子眼。有些人身上有明显的畸变痕迹——皮肤上的灰黑色斑块,变形的关节,浑浊的眼球。
没有人穿军装。没有人带枪。但临岑看到几个人腰间别着刀具,材质像是用畸变兽的骨头磨成的。
交易点有规矩。没有文字写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临岑观察了十分钟,总结出几条:
第一,不能在棚子里打架。两个人在摊位前起了争执,被旁边的人拉开,拉到棚子外面去解决。棚子里面,交易优先。
第二,不能抢货。你想要什么,拿东西换,或者付稳压剂。不能伸手就拿。
第三,不追问来路。不问你这东西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从哪里来。
阿烬带着临岑走进大棚子。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几个摊主看到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有个卖义体零件的女人朝他挥了挥手,阿烬也挥了挥手。临岑注意到他挥手的动作很简洁——手掌举起来,停留不到半秒,放下。不像打招呼,更像一种确认:“我来了,你看到了,好。”
阿烬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烧伤的疤痕,左眼是义眼,眼球是不锈钢球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他摊位上摆着各种药品——稳压剂、抗生素、止痛药、消炎药,还有一些临岑不认识的、可能是地表自制的草药制剂。
阿烬从布袋里拿出那堆金属零件和四枚锈铢,放在摊位上。
“换两支稳压剂。”他说。
摊主看了看零件,摇了摇头。“不够。”
阿烬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件东西——那包压缩饼干。“加这个。”
摊主拿起压缩饼干看了看包装,用指甲刮了刮生产日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军用的。哪来的?”
阿烬没有回答。摊主也没有追问——规矩第三条,不追问来路。
“一支半。”摊主说。“不能再多了。”
“两支。”阿烬说。“我多给你五个螺丝。”
摊主看了看那堆零件,叹了口气,从摊位下面拿出两支稳压剂,放在阿烬面前。“拿走拿走。”
阿烬把稳压剂收进布袋,把锈铢、零件和压缩饼干推给摊主,转身走了。
临岑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你经常来?”
“一个月两三次。”
“每次都换稳压剂?”
阿烬没有回答。他从布袋里拿出一支稳压剂,转身递给临岑。
临岑看着那支稳压剂。包装完好,液体清澈,衡流城能源调度署的标识在灰色的光线下发着微弱的蓝光。
“给我?”她问。
“你需要。”阿烬说。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阿烬看着她右手手背上那块灰黑色的斑块。“它会扩散。不打药,会越来越多。”
临岑沉默了几秒,接过稳压剂。“我会还你的。”阿烬没有说“不用”。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临岑把稳压剂收进工装口袋里。
她需要搞到更多的稳压剂。但她现在更需要的,是搞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地表暴露的时间才几天,即使是高浓度的虚能辐射,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造成如此明显的皮肤病变。除非病变不是在坠落之后才开始的。除非在她坠落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有问题了。
临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上的斑块。粗糙的,像砂纸。
“那边有修东西的人吗?”她问阿烬。
阿烬朝大棚子深处的一个角落指了指。“那个人什么都能修。但收费贵。”
临岑朝那个方向看了看。一个老头蹲在地上,周围堆满了工具和零件。他正在修一只义体手臂,手法熟练,但用的工具很简陋——大多数都是自制的。
她在大棚子里走了一圈,假装在看摊位上的货物,实际上在观察人。
她注意到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站在大棚子的边缘,腰间别着武器——不是自制的刀具,是正规的军用匕首,甚至有一个人背着一把步枪。这些人的站姿和眼神都和阿烬不同。阿烬的眼神是沉静的、观察的;这些人的眼神是警戒的、威慑的。他们是这里的“规矩”的执行者。
临岑朝其中一个人走过去。
“你是谁?”那个人问。声音很低,带着锈带特有的鼻音拖腔。
“新来的。”临岑说。“想打听个事。
“什么事?”
“这里谁说了算?”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临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秒——他在判断她的身份。破旧的工装,但材质不是地表的;干净的脸,但手上有灰黑色斑块;走路的姿势很正,但右腿一瘸一拐。
“你别管谁说了算。”那个人说。“你只要知道规矩就行。别打架,别抢货,别问来路。守规矩,这里就是你安全的地方。不守规矩,这里就是你最后待的地方。”
临岑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走回阿烬身边。
“问到了?”阿烬问。
“没问到名字,但知道这里有人管。”临岑说。“规矩不是大家自己定的,是有人定的。”
“你找他们干什么?”
“不干什么。知道谁在管,就知道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阿烬看着她,又露出那种“她在想什么”的表情。但这次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在上面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知道。什么都要搞清楚。”
临岑想了想。“对。”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就会死。”
阿烬沉默了几秒。“这里也一样。”他说。然后他转身,朝大棚子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