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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锈带的早晨   临岑在 ...

  •   临岑在锈带的第一个完整早晨,是被冻醒的。

      棚屋的铁皮在夜里散热太快,没有保温层,六平方米的空间根本留不住热量。她的体温在睡眠中下降,身体自动颤抖产热,但颤抖消耗的能量太多了,饥饿的身体撑不住,把她从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时,塑料布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天亮了。

      阿烬不在。她的床铺旁边放着一碗水,冷的,上面漂着一点灰尘,还有半块营养膏。

      临岑坐起来。左臂的骨折处疼了一下,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拆开夹板检查——骨头没有移位,肿胀消退了一些。右腿的伤口也收敛了,药膏已经干裂成碎片,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粉色新肉。

      她吃了那半块营养膏,喝完了水,站起来。

      第一次站立的感觉不太好。右腿使不上力,左臂不敢动,呼吸时肋骨断端摩擦的声音让她的牙根发酸。但她站住了。

      临岑掀开门帘,走出去。

      锈带的早晨,第一印象是颜色。所有的颜色都是灰的、褐的、锈红的。天空是灰紫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的方位,只有一片模糊的亮斑指示着白天。地面是红褐色的——氧化金属粉尘覆盖了一切,走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铁锈做成的雪地上。

      远处的天穹主塔基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黑色的钢铁巨构从地面升起,消失在云层中。塔身表面结了一层霜,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空气的味道很复杂。有铁锈味,有机油味,有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还有腐烂的甜味——可能是某个方向有尸体在分解。临岑适应了几秒,喉咙发痒,想咳,但她忍住了。在高空,咳嗽意味着肺部感染,肺部感染在断云城的医疗体系里是可治愈的;在地表,咳嗽可能意味着你的肺正在被虚能辐射慢慢腐蚀。

      她在棚屋附近走了走。

      棚屋建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周围是半倒塌的厂房、锈蚀的储罐、堆成山的工业废料。这些建筑都是灾变前的遗存,建筑风格和材料都不是现在高空那些城市能比的。现在的浮空城所有结构都用轻质合金和复合材料,追求的是“轻”和“强”。而灾变前的建筑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厚重、笨拙、但结实。即使在裂空之夜的重力风暴中,这些建筑也没有完全倒塌——它们歪斜、开裂、下沉,但还站着。

      临岑在一面歪斜的墙壁上看到了灾变前的文字。褪色的油漆写着“第三金属制品厂”,下面的标语只剩下几个依稀可辨的字——“安全……生产……责任……”。她蹲下来,在废墟里翻到一块破碎的铭牌,上面刻着“建立于2073年”。那是裂空之夜前七十四年。

      七十四年前的建筑。

      她想起断云城那些闪闪发光的合金建筑,最“古老”的也不超过三十年。高空没有历史,因为高空的一切都是从地表搬上去、建起来、不断翻新改造的。而地表,即使被重力风暴摧残了三十年,依然留存着灾变前文明的痕迹。

      阿烬从废墟的另一个方向回来了。

      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临岑看到的他,是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拾荒者,步伐谨慎,身体微蜷,像随时准备逃跑。但今天,从远处走过来的是另一个人——步伐稳定,身体挺直,肩背打开,不像一个拾荒的孩子,倒像一个……猎人?

      临岑不确定这个词是否准确。

      他走近了,看到临岑站在棚屋外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色工装,袖子依然卷着,裤腿依然拖在地上。布袋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你出来了。”他说。
      “腿能走了。”临岑说。“今天捡到什么了?”

      阿烬把布袋放下来,蹲在地上往外拿东西。一堆金属零件——螺丝、螺母、垫圈、一小截铜管。一个坏了的稳压器,外壳变形,但内部电路可能还能用。半盒火柴,受潮了。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生产日期是三年前,但真空包装没破,应该还能吃。

      临岑拿起压缩饼干看了看包装上的编号——这是断云城的军用口粮,生产批次编号的格式她还记得,这是两年前生产的。断云城的军用口粮出现在地表,意味着断云城的清剿队最近在这个区域活动过,丢下了物资。

      “清剿队来过这里?”临岑问。

      阿烬点了点头。“上个月。从那边过来的。”他朝东边指了指。“杀了几个流民,烧了一间棚屋。然后走了。”

      “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三个月。”

      临岑把压缩饼干放下。她了解断云城清剿队的行动模式——他们不是来“清剿畸变兽”的,至少不全是。清剿队的主要任务之一是“清理地表人口”,防止地表流民聚集形成反抗力量。这是断云城稽查署的核心业务之一,她以前也参与过。

      虽然不是直接参与清剿,而是为清剿行动提供情报支持。她分析过地表流民聚集点的坐标,标注过需要“处理”的目标。她当时觉得那是“维护高空安全”的必要措施。她签字确认过至少二十份清剿令,每一份都意味着几十条人命。

      现在她站在这片被清剿过的土地上。空气很冷,但她觉得喉咙更冷了。

      “你怕清剿队吗?”临岑问阿烬。

      “怕。”阿烬说。“他们杀人不问。”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不搬远一点?”

      阿烬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不是被冒犯,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的眼神。

      “搬到哪?”他说。“哪里都一样。”

      临岑沉默了。

      他是对的。地表没有“安全”的地方。虚能辐射遍布全域,畸变兽无处不在,清剿队的巡逻范围覆盖了锈带的大部分区域。搬到哪里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早死和晚死。

      “我今天去换东西。”阿烬把布袋里的东西分类装好。“你去不去?”

      “去哪?”

      “交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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