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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   她修好 ...

  •   她修好了那只义体手臂。

      用了半天时间。义体手臂的损伤不算严重——肘关节的传动轴断裂,手指的微型电机烧坏了两个。她没有专业的维修工具,只能用阿烬提供的螺丝刀、钳子和一根削尖的铁丝。传动轴用胶带和铁丝固定,不能完全恢复功能,但至少能让手臂弯曲。烧坏的电机拆掉,手指的驱动改为机械连杆式,需要手动调节,但至少能抓东西。

      阿烬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他没有帮忙,只是看。眼神专注,像在解码某种复杂的密码。

      临岑把修好的手臂递给他。“能用,但不能高强度使用。关节部分只能用胶带和铁丝固定,用多了会松。”

      阿烬接过手臂,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太灵活,但能抓。他把它放在储物区,然后从炉子上端了一碗热水给她。

      临岑接过碗。“你的东西从哪里来?营养膏、稳压剂、义体手臂,都不是地表能生产的。”不是盘问,是信息收集。她需要一个环境的基本情报才能生存。

      “垃圾堆。”阿烬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哪个垃圾堆?”

      阿烬用下巴朝棚屋外某个方向指了指。“那边。上面扔下来的。”

      上面是高空。

      临岑知道高空会向地表倾倒垃圾。从机筑城和衡流城淘汰的工业废料,从枢岳城和镜渝城清理的生活垃圾,从天穹主塔一到二十层过滤出来的废渣,全都通过主塔底部的货运通道倾倒到地表锈带的特定区域。这是高空处理垃圾的方式——不在天上处理,全扔下去,反正地表没有人会在乎。

      那些垃圾里混杂着可用的东西。营养膏、稳压剂、未过期的药品、还能用的零件,甚至偶尔有完整的义体。地表的流民靠捡这些垃圾活着。

      “你怎么知道哪些垃圾堆有东西?”临岑问。

      阿烬看了她一眼。“走出来的。”

      他可能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去找垃圾。临岑在坠落时瞥过一眼锈带的景象——废墟连绵不绝,垃圾堆分布零散,中间隔着重力异常区和畸变兽的领地。一个孩子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靠的不仅仅是运气。

      临岑喝完水,把碗放下。“阿烬你多大了?”

      “不知道。”

      “大概呢?”

      阿烬想了想。是认真的想,不是敷衍。“十五?十六?大概。”

      临岑二十四。如果按十六算,她比他大八岁。

      “你父母呢?”

      阿烬拨弄火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拨弄,动作没有变化,但节奏慢了半拍。

      “没有。”他说。

      他的语气和说“没有名字”时一模一样。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在了”,而是“没有”。就好像“父母”这个概念从来就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临岑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孤儿。高空也有孤儿,不过高空的孤儿会被送进收容所,接受标准化教育,长大后分配到底层岗位。地表的孩子没有这种待遇。地表的孩子要么死,要么像阿烬这样活下来。

      但阿烬不是地表的原生者。他的口音不对。地表流民说话有一种特殊的鼻音和拖腔,是长期缺乏医疗和营养导致的声带和口腔发育异常。阿烬说话没有那种拖腔。

      他不是从小在地表长大的。他是从上面下来的。

      临岑把这些信息存在脑子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从上面掉下来?”她问。

      “不好奇。”阿烬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每个人都有为什么。”

      临岑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烙印在脑子里的碎片。

      “那你在乎什么?”临岑问。

      阿烬抬起头看着她。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瞳孔深处那点火星跳了一下。

      “你死了,我这里会臭。”他说。

      临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应付,而是真正被逗到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的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断云城,她是行刑官,不能笑。在稽查署拘留室,她是囚犯,笑不出来。坠落之后,她是垂死之人,没有力气笑。

      阿烬看着她的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拨弄火苗。

      “你不怕我?”临岑问。

      “怕你什么?”

      “我是从上面下来的。上面下来的人,对你们来说,都是坏人。”

      阿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受伤的时候没哭。”

      又是这句话。临岑不知道这句话对阿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句话是他判断一个人的标准。非常简单的标准,但对他来说可能足够用了。

      “名字的事情,”临岑说,“你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

      “有人给过你名字吗?”

      阿烬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临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回忆”的表情。

      “以前有人叫过我……一个编号。”他说。

      “什么编号?”

      阿烬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右手手腕。临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破布条,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注意到了那个布条,当时以为只是保暖或者装饰。但现在她猜测,布条下面遮着什么东西。

      “你不记得了?”临岑试探。

      “记得一些。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感觉?”

      阿烬思考了一下。“像做梦。白的,亮的,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疼,很疼。”

      他说“很疼”的时候,语气和其他话没有任何区别。但临岑能从他的瞳孔收缩中判断出,那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会刻进骨头里的、让人在多年后想起来还会条件反射地绷紧全身肌肉的疼。

      “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临岑问。

      阿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临岑点了点头。

      她在断云城当了六年行刑官,审讯过很多人。她能从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中判断出他是否在说谎。阿烬没有说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至少是他以为的真。

      临岑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她在集装箱里捡的),又从地上捡了一块平整的铁皮。她问阿烬:“会写字吗?”

      “不会。”阿烬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回答后,临岑握住炭笔在铁皮上写了两个字,然后递给了他。

      阿烬接过炭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握笔的方式不对——像握刀一样握着炭笔,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笔杆上,拇指顶住另一侧。这是没写过字的人才会有的握笔姿势。

      他在铁皮上学着临岑的字迹画了几下。

      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阿烬。

      他把铁皮递给临岑。临岑看着那个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完了,没有省略,没有偷懒。

      “对。”她把铁皮还给他。“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烬看着铁皮上的字。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摸了摸“烬”字的最后一笔,轻轻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我的呢?”临岑说。“我叫临岑。临是来临的临,岑是山下面一个今。”

      她接过炭笔,在铁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是高空军用标准的字体。

      阿烬看着两个字并排写在铁皮上。

      “临岑。”他念了一遍。发音准确,声调都对。

      “对。”

      “你的名字。”

      “对。”

      阿烬把那块铁皮放在床板下面的地上——不是随便扔,是收起来,像收一件重要的东西。临岑看着他的动作,只是觉得,这个少年收东西的动作,和她把战刃刀片收进内兜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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