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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巴掌 ...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被压实的废料块。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从棚屋走到交易点,再从交易点搭飞艇去拾遗城中环。到了铺子就开始干活,一件接一件,堆在角落里的待修零件永远不见少。午饭是孙和仁派人送来的合成米饭,阿烬每次都吃得一粒不剩。下午继续干,一直干到傍晚孙和仁来收货、付钱,然后吃晚饭,再搭飞艇回锈带。

      临岑的手几乎没停过。右手手背的斑块在袖口下一天一天地扩散,她从不在阿烬面前看,只在夜里躺在棚屋床上的时候,把袖子撸上去,借着天穹主塔透下来的冷光,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像枯死的藤蔓一样朝手腕方向蔓延。

      纹路每长一寸,她就闭一次眼睛,告诉自己还能撑。

      但有一件事她渐渐注意到了。

      阿烬每天下午都会消失一段时间。

      一开始是一两个小时。他早上和临岑一起去铺子,干到中午,吃完饭,就说“出去转转”,然后不见人影。到傍晚孙和仁来收货之前,他又会准时回来,帮着把修好的东西归置好,等孙和仁付完钱,再一起吃晚饭。

      临岑以为他只是闷了,出去走走。拾遗城中环虽然不比上环,但好歹有街道、有铺面、有人来人往,比锈带的铁皮棚子和交易点的废料堆强多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想出去看看,不稀奇。

      但后来她发现,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锈带的铁锈味,不是铺子里的机油味,是那种潮湿的、混着廉价酒和汗水的地下空间的气味。

      他的手上开始出现新伤。拳锋关节的皮破了,虎口有裂口,手腕上有青紫的勒痕。

      “搬零件的时候蹭的。”他说。

      临岑看着他手背上那些伤。那是拳头打出来的,不是蹭的。拳锋关节的破皮是反复击打硬物留下的,虎口的裂口是抓握时撕扯的,手腕上的勒痕是缠绷带留下的。她看了一辈子伤——在断云城行刑队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种伤痕了。

      她没戳穿他。但她的目光开始留意盒子里的钱。

      稳压剂每天都在增加。锈铢也是。增长的速度远超她在铺子里修东西的收入。一开始阿烬还不承认是他放的,后来阿烬每次把钱交给她,都说是“帮人搬货”“替人跑腿”。临岑收下,不说话,把钱一支一支摆好,数清楚。

      七天。十天。快半个月。

      盒子里的稳压剂从十几支攒到了将近五十支。锈铢从一百多个变成了将近四百。临岑每天晚上把钱数一遍,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她不是没想过阿烬在干什么。但每当前进一步猜测,她就把它压下去。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她怕知道了之后,会拦不住自己去做一些事——而她现在还不能做那些事。她还不够强,还不够有钱,还不够有身份。

      第十四天,下午两点多。

      临岑在铺子里修东西。是一个从烬港城下来的商人,拿着一台坏掉的虚能检测仪。她正焊着线路板,门外传来两个人聊天的声音——是隔壁摊位的人,蹲在墙根抽烟。

      “……看了吗?黑角拳场最近那个蒙面小子。”

      “看了。不要命的那种打法,看着都疼。”

      “听说才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打起来跟疯了一样。昨天那场,对手比他高一个头,硬是被他拖到第三局,体力耗尽了才倒的。”

      “赢了?”

      “赢了。那小子赢了好些场了,赔率高得很,就是没人知道他是谁,脸上蒙着块布。”

      “他一般什么时候打?”

      “下午。三四点钟那会儿。”

      临岑手里的焊枪停了一下。焊点熔化了,在电路板上摊开,多跑了一毫米。她把焊枪抬起来,吸掉多余的焊锡,重新点了一次。

      手没抖,但焊点比平时多花了好几秒。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把检测仪的外壳装好,试了试数据,递给等着的顾客。

      “好了。十五锈铢。”

      顾客付了钱走了。临岑坐在工作台后面,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斑块在袖口下发烫。她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旧的挂钟——两点四十。

      阿烬两点半就出去了,说是“出去转转”。

      那个蒙面小子。十五六岁。瘦得像竹竿。不要命的打法。下午打。

      临岑站起来,把工具箱锁好。

      门外聊天的两个人还没走。她走过去,拦住那个刚才说“看了”的男人——一个三十来岁的流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夹克。

      “你刚才说的那个黑角拳场的比赛,”临岑说,“今天下午有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浅疤上停了一下。“有。每天下午都有。那小子一般打三点多的场次。”

      “场子怎么走?”

      “深渊集市下去,顺着楼梯走到最底下,闻着味儿就到了。”

      临岑道了谢,转身走回铺子。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落地很轻。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像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把它硬吞了回去。

      回到铺子,阿烬还没回来。临岑把工作台上没修完的东西收拢了一下,给孙和仁留了个条——她不会写几个字,用符号画了哪几件修好了、哪几件还没动。然后锁上门,往深渊集市的方向走去。

      深渊集市在拾遗城下环的最深处。

      临岑穿过一条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石板路,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人头攒动,有人在喊价,有人在叫骂,有人在用各种方言争论着什么。临岑穿过人群,循着最嘈杂的方向走。

      黑角拳场在地下二层。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她先听到了声音——不是喊叫,是撞击声。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沉闷、湿黏,像有人用铁锤砸一块生肉。

      然后她听到了铁笼子里传出来的闷哼声。

      楼梯走到尽头,是一个用铁网围成的方形笼子,大约五米见方。笼子外面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有的穿得像拾遗城上环的商人,有的穿得像锈带的流民,但他们此刻的表情是一样的——眼睛发红,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临岑没有挤到前排。她站在人群外面,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往铁笼子里看。

      笼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壮汉,至少一米九,浑身肌肉,右臂是义体,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的对手——

      临岑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灰色短裤,赤裸上身,脸上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身体瘦削到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肤苍白到透出青色的血管。他的左肋有一大片淤青,右肩上有血,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亮得像两簇火。

      阿烬。

      临岑的手指攥紧了。她面前是一堵人墙,她过不去。她咬着牙,用肩膀撞开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有人骂她,她没理。有人推她,她没还手。她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挤,眼睛一直盯着铁笼子里的那个少年。

      她挤到前排的时候,壮汉正在挥拳。

      那一拳砸在阿烬的肋部,声音闷得像擂鼓。阿烬的身体弯了下去,像一只被踩住背的虾。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叫出来——不是不疼,是他把声音咬碎了咽回去了。

      壮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认输。”壮汉说。

      阿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临岑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光。那不是倔强,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把命押在了这场拳赛上,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停。

      他松开了捂住肋部的手,站起来。

      壮汉又一拳挥过来,打在他的脸上。阿烬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同时涌出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转过头,看着壮汉,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笑了。嘴角的血混着笑,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张鬼脸。

      壮汉愣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阿烬扑了上去。他的右拳砸在壮汉的太阳穴上,左膝顶进壮汉的腹部。壮汉吃痛,弯下腰,阿烬又补了一拳,打在壮汉的鼻梁上。壮汉的鼻血喷出来,溅在阿烬蒙面的布上。

      但阿烬的拳头也开始抖了。他想用重力虚能,但是他的心脏在报警。他的左手本能地按在胸口,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

      壮汉看出来他的不对劲,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阿烬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没让自己趴下去。他的右手按在胸口,喘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壮汉走过来,举起拳头。

      临岑动了。

      她没有走笼子的门——因为门锁着。她双手抓住铁网的孔洞,脚蹬着网面,三两步翻上了笼子顶部,从两米高的地方直接跳进去,落在壮汉和阿烬之间。

      壮汉的拳头刚挥到一半,临岑一肘砸在他的肘关节内侧。壮汉的手臂顺着那个力道歪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临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紧接着一膝盖顶进他的腹部,最后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侧面。

      壮汉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人跪在了地上。

      临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整个罩在壮汉身上。

      “打够了?”她说。

      壮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裁判吹了哨,跑过来,看着临岑,又看着地上跪着的壮汉。

      “这不算,外人进场——”裁判开口。

      “闭嘴。”临岑看着他,“这场他赢了。把钱拿来。”

      裁判张了张嘴,看了看台下那些开始起哄的观众,又看了看临岑脸上的疤和她站在笼子里的姿态——那种姿态不是普通人会有的,是常年训练、杀过人的人才有的。

      裁判转身去找老板了。

      临岑回过头,看着地上的阿烬。

      少年跪在笼子的一角,右手撑着地,左手按着胸口,低着头,血一滴一滴地从下巴滴在铁网地面上。蒙面的布歪了,露出半张脸——嘴角裂了,左颧骨青了一大片,右眼眶肿了,鼻梁上有血。

      临岑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的布扯掉。

      阿烬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光比平时暗了很多,像两盏快灭的灯。

      “阿姐。”他说。声音沙哑,嘴唇在抖。

      临岑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少年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晃了一下,临岑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的身体接过来。

      老板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嘴里叼着半截烟。他看了看临岑,又看了看地上的壮汉,又看了看阿烬。

      “你是他什么人?”老板问。

      “姐姐。”临岑说,“他打了多少场?”

      “九场。”

      “赢了?”

      “赢了七场。”

      “输的两场呢?”

      老板没说话。

      临岑从腰包里掏出所有稳压剂和锈铢,放在笼子中央的地上。稳压剂散开,锈铢堆了一小堆,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他欠你多少钱?”临岑问。

      “不欠。是他自己要打的。”

      “他的钱我不要。”临岑说,“这些钱够补他后几场的出场费了。以后他不来了。”

      老板看了看地上那堆钱,又看了看临岑的脸,沉默了片刻,弯腰把钱收了。

      “走吧。”他说。

      临岑揽着阿烬,翻出铁笼子。观众给她让了一条路——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这个女人翻进笼子、两拳一脚把一个一米九的壮汉打趴下的画面,他们都看到了。

      走出深渊集市,走到拾遗城下环通往中环的街道上。时间刚过四点半,天色还亮着,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临岑没有回铺子——她锁了门,孙和仁要六点多才来收货。她把阿烬带到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让他靠墙坐下,蹲下来开始检查他的伤。

      肋骨的淤青一大片,但没有断。肩膀上的皮外伤,需要清创。右手的拳锋关节皮肉翻卷,能看到下面的骨头。小腿被踩的地方肿了一大块,但没有骨折。他的心脏——临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一会儿。心率不稳,有早搏,比她第一次听的时候严重了很多。

      她站起来。

      阿烬低着头,不敢看她。

      临岑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一只不知名的鸟。

      阿烬的脸被打歪到一边,左脸立刻红了一片。他没有动,没有捂脸,没有看她。他只是保持着脸歪向一边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临岑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巷子的石板地面上。她没有擦,没有捂嘴,没有转身。她站在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面前,哭得像一个不会哭的人。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

      在断云城,从底层爬到少校,她没有哭过。被邢烈构陷、关进军事监狱,她没有哭过。被注射、被推下高空、在地表醒来满身是血,她也没有哭过。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你在帮我攒钱。”她说。声音没有抖,但眼泪在流。

      阿烬低着头,不说话。

      “你跑去打拳,不要命地打,就是为了帮我攒那三千二百锈铢。”

      阿烬的嘴唇动了一下。“阿姐,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临岑的胸口。

      “我想帮你买到身份,帮你回到高空,帮你找到那个害你的人。”阿烬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临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看着你在铁笼子里被人打,是什么感觉吗?”

      阿烬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每天下午看到你带着新伤回来,假装相信你说是‘搬零件蹭的’,是什么感觉吗?”

      阿烬的嘴唇在抖。

      “你知道我刚才翻过那个铁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这一拳打下去,阿烬可能会死。你知道那个念头有多疼吗?”

      阿烬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流下去,和伤口里的血混在一起。

      临岑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上全是他的血,温热的,黏稠的。

      “我不想你帮我攒钱。”她说,“我想要你活着。”

      阿烬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泪水中颤抖。“可是阿姐,你不回高空,你会死的。你的手——”

      “我知道。”

      临岑把他的脸捧得更紧了一点。“但那是我的事。是我要面对的事。你不能替我去挨那些拳头。”

      “可是我想帮你。”阿烬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你已经帮我了。”临岑说,“你从垃圾堆里把我救出来,帮我把伤口上的药换好,帮我把工具箱搬到交易点,帮我修好了第一件东西。你帮我活下来了。”

      她松开手,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泪。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阿烬低下头,眼泪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临岑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少年的身体很轻,靠在她肩膀上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走,回铺子。”她说,“孙老板该来收货了。收了货吃晚饭,然后回去。”

      阿烬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重。每走一步,他的左手就会按一下胸口——心脏在疼。

      临岑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她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多揽了一点,让他的体重更多地靠在她身上,减轻他自己走路的负担。

      “阿姐。”

      “对不起。”

      “以后不要去黑角了。”

      “……好。”

      “答应我。”

      阿烬沉默了很久。久到临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答应你。”

      临岑把脸偏向一边。巷子里光线暗,他看不到她在哭。

      但她自己知道。

      她这辈子第二次哭了。第一次是因为心疼他,第二次是因为他答应了她——而她知道,他答应她的所有事,都会拼了命去做到,就像他拼了命去帮她攒钱一样。

      回到铺子的时候,孙和仁刚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看到临岑扶着满身是伤的阿烬走过来,愣了一下,没多问。他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把今天该付的钱——三支稳压剂、二十个工钱锈铢、加上修东西的分成——数清楚放在桌上。

      孙和仁等点完货他就走了。

      临岑把饭盒打开。合成米饭,配菜,还有一个汤。她把饭盒推到阿烬面前。

      “吃饭。”

      阿烬用右手拿起筷子,手在抖。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反而撒出来的更多。

      临岑把自己那盒的盖子打开,放到他面前,把他的饭盒拿过来,先吃了一口。

      “吃吧。”她说,“用左手。”

      阿烬低下头,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把饭扒进嘴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他把整盒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临岑也吃完了。她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放在工作台旁边,站起来把工具箱锁好。

      “走吧,回去了。”

      阿烬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出铺子的时候,拾遗城中环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临岑走在前面,阿烬跟在她左后方半步远。和平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距离。

      “阿姐,我今天没赢。”

      “那场输了。他的拳头太重了,我躲不开。”

      “嗯。”

      “我下次——”

      “没有下次。”临岑打断他。

      阿烬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路,临岑忽然开口:“你赢的那七场,都是怎么赢的?”

      阿烬沉默了几秒。“开始都是用重力虚能,后面……硬扛。等他累了,我再打。”

      “你的心脏撑不住硬扛。”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阿烬又不说话了。

      临岑没有再追问。

      他们沉默地走过拾遗城中环的街道,走过通往交易点的货运通道,搭上最后一班飞艇,回到锈带。棚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铁皮床、旧棉絮、千疮百孔的毯子、墙角堆着的零件和工具。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墙上。

      临岑让阿烬坐在床边,她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小瓶消毒药水和干净的布条,蹲在他面前,开始给他清创。

      先处理右手的拳锋。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下面的嫩肉粉红色的,碰一下就渗血。临岑用布条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但阿烬的手指还是会不自主地抽动。

      “疼就说。”临岑说。

      “不疼。”

      “骗人。”

      阿烬没再嘴硬。

      临岑把他的右手包扎好,开始处理肋骨的淤青。淤青面积比她在巷子里看到的又大了一圈,紫黑色的,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侧。她用手按了按,阿烬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后缩。

      “肋骨没断。”临岑说,“但裂了也有可能。明天要是呼吸疼,就告诉我。”

      “好。”

      临岑处理完所有伤口,站起来,把那瓶消毒药水放回工具箱。药水不多了,只剩个底。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阿烬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手。布条缠得很整齐,是临岑一贯的手法——紧而不勒,边缘收得干净利落。

      帮阿烬处理完伤口后,临岑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右手手背的斑块又开始发烫。她没有打稳压剂,就那么躺着,让那股灼热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她能感觉到骨缝里的酸痛在慢慢涌上来,像潮水。她能感觉到畸变因子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她也能感觉到,在她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阿烬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偶尔有一次不均匀的停顿——那是他的心脏在早搏。停一下,然后继续跳。

      临岑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面朝阿烬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少年蜷缩着,右手放在胸口上,像在护着那颗不太听话的心脏。

      临岑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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