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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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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多,临岑正在铺子里修一台通讯器。阿烬坐在工作台旁边,用临岑教他的方法拆一个报废的稳压剂注射器。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拳锋关节的嫩肉正在慢慢长回来,粉红色的。
铺子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气。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探头进来问一句“修东西吗”,临岑头也不抬地说“修,拿进来看看”,然后继续手上的活。
所以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门口的脚步声。
是阿烬先停手的。他手里的簧片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门缝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右手从工作台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半蜷。那是他准备使用重力能力的姿势。
临岑抬起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她见过,昨天在拳场见到的老板,五十来岁,不高不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衬衫。脸上没有疤,五官甚至算得上端正,但那双眼睛不对——不是大小不对,是里面的光不对。
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右臂是粗制滥造的义体,银白色外壳上满是划痕,右眼是电子义眼,红色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
临岑放下手里的镊子,站起来。右手搭在工作台上的螺丝刀手柄上——半秒内可以变成武器。
“修东西的?”前面的男人问。声音不大,带着拾遗城下环的口音。
“对。你拿什么来了?”
男人走进铺子,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工作台上堆着零件,墙角摞着修好的设备,墙上挂着旧工具。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烬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临岑脸上。
“不修东西。”他说,“来谈事。”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临岑面前的工作台上。
是一份手写的记录。上面列着日期、场次、对手、结果,最后一栏写着“出场费”和“奖金”。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小手印——阿烬的。
“认识这个吧?”男人问。
临岑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你弟弟在我场子里打了九场。”男人说,“七胜两负。钱都结清了,一分不少。但规矩是规矩——拳手中途退出,要赔违约金。”
“什么规矩?”临岑问,“他没签过合同。”
“按了手印就算。”男人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是打印的,抬头写着“黑角拳手协议”,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协议上写了,不打满合同期,违约金四千锈铢。”
四千,临岑现在全部的积蓄不到五百。
“你想怎么样?”她问。
男人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问这句话”的满足。
“你。”他说。
临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天你在笼子里打的那几下,”男人伸出两根手指,“两拳一脚,把我们这儿的拳手打跪下的人,在拾遗城不多见。我雷坤的场子了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他把那两根手指收回去,“你替你弟弟打。打满十场,违约金一笔勾销。赢了的奖金照发,一分不少。”
“如果我不打呢?”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灰,弹了一下。
“四千锈铢,拾遗城讨债的规矩你知道的。没钱就用别的方式抵。你弟弟的手还能打,虽然不如你,但他的力场——”他抬起头,看着阿烬,“挺有意思的。”
他把“力场”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但临岑听到了。
他在说阿烬的能力,重力虚能。他在笼子里看了九场,看了阿烬每一次让对手莫名其妙地摔倒、每一次在绝境中反杀、每一次用完之后脸色惨白按住胸口。
“我打。”临岑说。
阿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阿姐——”
“闭嘴。”临岑没看他。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过来。“签这儿。你叫什么?”
临岑拿起笔,顿了一下。
她不能签“临岑”。她是罪犯,这个断云城少校级行刑官的名字,在黑角拳场的合同上出现,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还活着。邢烈会知道,断云城稽查署会知道,那些想让她死的人会知道。
她写下了两个字——“林深”。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男人把合同收好,折起来塞进内兜。“明天下午三点,第一场。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得石板地面闷响。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烬站在工作台旁边,左手按着胸口——心脏又在疼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
“阿姐,你不能去打。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
“你的纹路又扩散了。”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昨天晚上以为我睡着了,把袖子撸上去看的时候,我看到了。已经过了手腕了。”
临岑没说话。
“你每用一次那个东西,纹路就扩散一点。指甲就掉几片。骨头就疼好几天。十场——你的手还能要吗?”
临岑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打那九场的时候,想过你的心脏还能要吗?”
阿烬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打九场,心脏从偶尔疼变成经常疼。你打着打着会突然按胸口,脸色白得像纸。”临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在铺子里干活的时候没在看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临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去打拳是为了帮我攒钱。我去打拳是为了让你不用再去。你说我不该去,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去?”
阿烬不说话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阿姐。”他的声音哑了,“我怕你回不去。”
“回哪?”
“回高空。回你的家。找那个害你的人。”阿烬看着她,“你说过你要回去翻案。你要是手废了,怎么回去?”
临岑沉默了很久。
“那就不回了。”她说。
阿烬的眼睛瞪大了。
“骗你的。”临岑站起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我会回去。但先把你从这摊破事里捞出来再说。”
下午三点,临岑站在黑角拳场的铁笼子里。
对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比她高半个头,两条手臂都是义体——黑色的金属外壳,手指关节处有锋利的突起。临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哨声响了不到十秒,她的右臂灰黑色纹路涌动,一拳砸在对手的义体胸口上,金属外壳凹进去一块,那人直接飞出去撞在铁网上,滑下来,不动了。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喊声。
临岑转身走出笼子,没有看任何人。右臂的纹路从手腕又往上蔓延了一厘米左右。指甲裂了一片。
阿烬在准备区门口等她,手里攥着绷带,指节发白。
“走吧。”临岑从他手里拿过绷带,自己缠。
从那之后,每隔一天,她就去黑角打一场。
第二场,对手是个老手,知道躲她的右手,专攻左侧。她左肋挨了三拳,淤青了一大片,但赢了。纹路又扩散了一点。
第三场,对手是个新人,没撑过两分钟。纹路蔓延到了小臂中段。
第四场,对手是个义体改装度很高的壮汉,两条腿都是机械的,踢人像被铁棍扫。她右腿挨了一脚,瘸了两天,但赢了。指甲又掉了一片。
第五场,对手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打法阴狠,专攻关节。她左手腕被扭了一下,肿了好几天,但赢了。
第六场,对手是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巨汉,体重是她两倍。她用了将近十五秒,右臂完全畸变化,一拳打碎了他的义体肩关节。巨汉惨叫一声跪在地上,肩膀的金属碎片和液压油溅了一地。她赢了。
六场,六胜。
她的名字开始在黑角拳场的圈子里传开了,因为她手上的畸变,他们给她去了外号——怪物。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有人说她是被高空实验改造过的怪物,有人说她的右手不是义体,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每次打完就走,不说话,不交流,不收观众的打赏,不跟任何人套近乎。她走进笼子,打赢,走出去,像一个会自动重复的机器。
但有人注意到了。
某天下午,临岑正在铺子里修东西。阿烬坐在工作台旁边,用临岑教他的方法拆一个通讯器。他的右手已经不缠绷带了,拳锋关节的嫩肉长得差不多了,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新皮,粉红色的。
门被人推开了。
临岑抬起头,准备说“修东西拿进来”。
但进来的人手里没拿东西。
四十来岁,灰色夹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临岑认出他了——王鸣。那个介绍她来孙和仁铺子干活的中间人。五天干完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王鸣站在门口,没进门,搓了搓手。
临岑放下焊枪。“王老板。有事?”
王鸣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工作台旁边站定。他看了一眼阿烬,又看了看临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在黑角打拳的事,”王鸣压低声音,“洛老板知道了。”
临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哪个洛老板?”
“拾遗城还有几个洛老板?”王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洛桑文。深渊集市的洛老板。”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阿烬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王鸣,又看着临岑。
“洛老板说什么了?”临岑问。
“洛老板没说什么。”王鸣搓了搓手,“是我自己来找你的。”
临岑看着他。
“你在我兄弟的铺子里干了五天活,活儿干得漂亮,人实在,不偷不抢。”王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后来我听说了你在黑角的事——你替你弟弟扛了雷坤的合同,替他打拳。一个女人,在笼子里跟那些壮汉拼命,打完一声不吭回来继续干活。”
他的目光落在临岑的右手上。袖口遮住了纹路,但遮不住那只手比左手粗糙、骨节分明的事实。
“我去看过你一场。”王鸣说,“第三场,你对那个义体腿的。你的右手——”他顿了一下,“那不是义体,对吧?”
临岑没说话。
“我不是来打听你的事。”王鸣连忙摆手,“我是想说,你在黑角打拳,迟早会被人盯上。雷坤那个人你见过了,他只管赚钱,不管拳手死活。但你那个右手,能用几次你自己心里清楚。”
临岑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
“洛老板那边办身份的门路,我本来是要引荐费的。两百锈铢。”王鸣说,“但我跟洛老板底下的人提了一嘴你的事,说你干活实在,不偷不抢,替你弟弟扛了拳场的事也从来不跟人提。他们回去跟洛老板说了。”
“然后?”
“然后洛老板说,让你直接去找他。”王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工作台上,“这是地址。深渊集市最里面,铁门。你到了报王鸣的名字就行。”
临岑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王老板,”临岑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王鸣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也有个姐姐。”他说。他转身走了。灰色夹克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烬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临岑旁边。“阿姐,你真要去?”
“去。”临岑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王鸣说得对。我在黑角打了六场,迟早会被人盯上。与其等人找上门,不如自己先去。”
那天下午,临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短袖,灰色长裤,把头发扎紧。她把匕首插进靴筒,把攒的稳压剂和锈铢分装在两个内兜里。
阿烬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完的通讯器。
“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
“为什么?”
“深渊集市那种地方,你上次去过了。人多,杂。”临岑把外套扣子扣好,“我一个人去,快进快出。你去了我反而要分心。”
“可是——”
“你在铺子里等我。”临岑打断他,“把今天孙老板送来的那批货修完。我天黑之前回来。”
阿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上次你去黑角也是这样说的”,但他没说出口。
“天黑之前。”他说。
“天黑之前。”
临岑转身走出铺子,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阿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把通讯器的外壳拆开,用万用表测了测线路板的通断。手指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但他测了三遍都没记住数值。
深渊集市还是老样子。
临岑穿过那条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石板路,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进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灯光昏暗,气味刺鼻,人头攒动。她没在中环的摊位区停留,直接往深处走——穿过卖武器和义体的那条巷子,走到头。
一扇铁门,深灰色,门把手磨得发亮。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女人,右脸有一道疤,穿着一件旧皮夹克,双手插兜,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什么。
“找谁?”女人问。
“王鸣介绍来的。”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从左脸的浅疤扫到右手的袖口,点了点头。
“等着。”
她转身推开铁门,进去,又关上。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女人探出头来。
“进去吧。洛老板在等你。”
临岑走进去。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来平,灯光比外面亮一些,但也不算亮。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地面上铺着旧木板,踩上去吱吱作响。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灰白的头发,脸上有疤,但五官还算端正。他的左臂是一条二手义肢——银白色的外壳上有很多划痕,关节磨损严重,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此刻那条左臂正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做什么。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那种见过了太多东西之后还能保持清醒的亮。
洛桑文。
“坐。”他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临岑没坐。
洛桑文看了她一眼,没在意。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数据板,点亮屏幕,翻了几下。
“王鸣跟我说过你。”他把数据板放下,“在孙和仁那边干活干得很好。后来替弟弟去黑角打拳,六场六胜。”
他把“六场六胜”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的右手,”洛桑文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不是义体。”
临岑没说话。
“我在拾遗城待了二十多年,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力者。”洛桑文把左臂从桌上抬起来,二手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间系的、重力系的、械造系的,都见过。但你那个——”他停了一下,“不太一样。”
“洛老板想说什么?”临岑问。
洛桑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说什么。”他说,“我就想看看,在黑角笼子里把六个壮汉打趴下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临岑没接话。
洛桑文把左臂放回桌面上,二手义肢的嗡嗡声停了——关节锁死了。
“王鸣说你想要身份。”他说。
“对。”
“我这边的价格,一个身份一千五,你和你弟弟两个人,三千。”洛桑文说,“这个价格在集市里已经算公道了。市面上你找人办,三千五能办下来一个就不错,还不一定靠谱。我这边办下来的身份能过拾遗城的系统查验。”
“钱在攒。”
“我知道你在攒。”洛桑文看着她,“但你打拳的钱,够买稳压剂就不错了。靠修东西攒三千,得攒到什么时候?”
临岑没回答。
“我给你指条路。”洛桑文说,“你替我干几件事,身份的事我帮你办了,不收钱。”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洛桑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二手义肢和他的肩膀接口处似乎不太舒服,“你先回去攒你的钱,打你的拳。等我有事找你的时候,你别推就行。”
“好。”
临岑转身要走。
“对了。”洛桑文在身后说,“你叫什么?不是合同上那个‘林深’,是真名。”
临岑停了一下。
“是。”她说。
临岑走出铁门,穿过深渊集市的巷子,走过卖武器的摊位,走过那条窄到只能侧身的石板路,走出集市入口,走到拾遗城中环的街道上。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加快脚步,往铺子的方向走。右手袖口下的纹路还在发烫,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洛桑文没有为难她,没有问太多关于她右手的事,也没有刨根问底的问她到底是谁。
她推开铺子的门。
阿烬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螺丝刀,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脸到手,从手到脚,确认她没有新伤,没有血迹,没有被人动过。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谈成了?”
“成了。攒够钱就去找他。或者他先找我干活,用身份抵。”
阿烬“嗯”了一声,转身坐回工作台前,继续拆那个通讯器。他的手指又稳了,这次测万用表的时候一遍就读对了数值。
临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昏黄的灯光照在少年的肩膀上,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从耳朵后面翘出来,像一丛没人打理的野草。
阿烬没有问她洛桑文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身份什么时候能办下来。他只是把通讯器的外壳装好,放在“已修好”的那一堆里,然后拿起下一只义体手臂,开始拆。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但铺子里的空气,比平时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