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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积攒 ...

  •   那天来修虚能转换器的中年男人,姓王,叫王鸣,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修东西的,是来送钱的。

      “手艺真好。”他站在摊位前,把胳膊搁在工作台上,“上次那个转换器,装上之后跑了两天,稳得很。”

      阿烬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把旧锉刀,正在磨一块垫片。王鸣没走,搓了搓手,又凑近了些。“有件事想跟你说。”

      临岑抬起头。

      “我有个兄弟,在拾遗城中环开维修铺的。前两天他那边的师傅跑了,手里压了一堆活没人干。他问我认不认识手艺人,我就想到你了。”

      “什么活?”

      “义体维修,还有一些通讯设备。活儿不难,就是量大。他那师傅跑得急,欠了一屁股债,连工具都没带走。”

      “多少钱?”

      王鸣伸出三根手指。“一天三支稳压剂,管两顿饭。修好的东西客人付的钱,铺子抽三成,剩下的归你。另外,一天补二十个锈铢的工钱。”

      临岑没接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在交易点蹲一天,运气好能接四五个活,赚个两三支稳压剂加几十个锈铢。运气不好一整天都没生意。五天十五支稳压剂,加上修东西的分成和锈铢,比在交易点干半个月都多。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就开工。你要是答应,明天他派飞艇来接你,后面需要你自己来回。”

      “我有个条件。”

      “说。”

      “我弟弟得跟着去。他打下手,不收工钱,但得管饭。”

      王鸣一愣,看了看阿烬,又看了看临岑。“行。我跟他说。”

      王鸣走后,阿烬问临岑:“去拾遗城?不是说要攒够了再去吗?”

      “那是说攒够了去买身份。”临岑低头继续焊东西,“现在有人给钱让我们去干活,为什么不去?”

      她把手里的焊枪放下,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指,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在光线下又明显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在交易点蹲一个月,撑死了赚二十支稳压剂加百来个锈铢。”她说,“扣掉吃饭和买药,能剩下七八支就不错了。照这个速度,攒到明年也买不起一张身份。”

      阿烬没说话。

      “拾遗城那边不一样。”临岑继续说,“中环的维修铺,客人给的都是正经钱。干一单顶这里三单。”

      阿烬把磨好的垫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继续磨。“那你还犹豫什么?”

      临岑沉默了一会儿。

      “王鸣说那铺子在中环。中环不比上环,但好歹是拾遗城里面。”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们去了,就要在那里待一整天。不是踩点看看就回来——是要在那里干活、吃饭、进出。人家问起来,我们怎么说?流民?流民不能在拾遗城待太久,你忘了?”

      阿烬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报时器。”他说。

      “对。”临岑说,“二十四小时。到了就得走。我们昨天去踩点,来回花了半天,剩下十几个钟头。要是去干活,一天十个钟头起步,加上来回路上,报时器一响,要是东西还没修完,人就被电了扔出去了。”

      阿烬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垫片,但手上的力道明显重了一些。

      临岑靠在铁皮箱上,盯着远处天穹主塔的影子看了很久。

      她想上去。不是因为拾遗城有多好——那地方也就比锈带强一点,空气里还是有辐射,重力也不是完全稳定。但阿烬不能再待在锈带了。他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捂着胸口蹲下去的时候,她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一样。锈带没有药,没有稳定的食物,连干净水都要从深井里打上来煮三遍。她可以忍,但阿烬不行。

      “先干完这五天再说。”她说,“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飞艇准时到了交易点外面。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孙和仁,脸上有疤,左臂是义体,看起来以前干过武行。王鸣没来,只有这个人开着飞艇,舱里堆着几个大箱子,里面全是待修的义体零件。

      “你就是那个在锈带很有名的那个手艺人?”孙和仁看了一眼临岑,又看了一眼阿烬。

      “嗯。”

      “上船吧。活儿多,赶时间。”

      飞艇升空的时候,阿烬又透过舱壁的裂缝往外看。这次他没看天穹主塔,而是看着临岑。她闭着眼睛靠在箱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被袖子遮住了大半。

      他注意到她最近经常用右手握拳、松开、再握紧。像是关节在疼。

      飞艇经过检查后降落在拾遗城中环的一个小型货运港。孙和仁把他们带到一间铺面——不大,但比锈带的铁皮棚子强多了。有砖墙,有玻璃窗,有稳定的照明灯,甚至有一个简易的工作台和一把像样的椅子。

      “东西都在那儿,”孙和仁指了指工作台旁边堆着的箱子,“你们自己看着办。我每天来收一次货,付钱。午饭有人送。”

      临岑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第一个箱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义体手臂三只,型号不同,故障各异。两台通讯器,外壳完好但内部线路板烧了。还有
      一堆零零碎碎的传感器和控制器,有的是坏的,有的是缺零件。

      “干得完吗?”阿烬小声问。

      “干得完。”临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你把工具摆出来,先把那两台通讯器的外壳拆了。”

      阿烬没多话,打开工具箱,把焊枪、螺丝刀、钳子、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然后拿起第一台通讯器开始拆外壳。

      临岑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只义体手臂,翻过来看了看接口处的烧焦痕迹。

      “这个型号我修过,是过载烧的,换三个关节就行。”她把手臂放在一边,“你拆完外壳把那两个通讯器的线路板拿出来,我先看看。”

      阿烬“嗯”了一声。

      临岑忽然觉得,这间铺面虽然不大,但比交易点的铁皮箱子舒服多了。至少不用蹲着干活。

      第一天干了十个钟头。

      午饭是孙和仁派人送来的——两盒合成米饭,配一份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菜,还有一个汤。阿烬吃第一口的时候停下了筷子,看了看临岑。

      “怎么?”

      “热的。”

      临岑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热的你就多吃点。”

      阿烬没再说话,低头把整盒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临岑把自己那份里的肉夹了一半到他碗里。他没推,也没说谢谢,只是吃完了,然后继续干活。

      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走进铺子,手里拎着一只坏掉的义足。

      “师傅在吗?修个东西。”

      临岑抬起头。“什么故障?”

      “走路的时候卡,关节位置有异响。”

      “放那儿吧。明天来取。”

      男人放下义足,看了看工作台上堆着的零件,又看了看临岑。“你是新来的师傅?”

      “嗯。”

      “手艺行吗?”

      “明天来取,不行不要钱。”

      男人犹豫了一下,走了。

      阿烬看了一眼那只义足。“不先看看?”

      “看过了。关节缺油,齿轮磨损,换个小的就行。十分钟的事,现在没空。”临岑头也不抬,手里的焊枪正点在一块线路板的虚焊位置上,“先把这批货干完,那个明天早上弄。”

      阿烬把义足放在一边,继续拆第二台通讯器的外壳。

      晚上八点多,孙和仁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晚饭。

      “干得怎么样?”

      临岑指了指工作台上修好的东西:一只义体手臂、一台通讯器、三个传感器。

      孙和仁拿起来看了看,又通电试了试,点了点头。“行。这是今天的钱。”他从腰包里摸出三支稳压剂放在桌上,又数了二十锈铢,摞在稳压剂旁边。

      “铺子的规矩,修好东西客人付的钱,你们拿七成。今天那个通讯器收了十五个锈铢,你们拿十个。义体手臂收了四十个锈铢,你们拿二十八个。加起来三十八个锈铢,我抽三成,这是二十六——喏,数数。”

      临岑数了数,二十六个锈铢,加上三支稳压剂和二十个工钱锈铢,一共三支稳压剂四十六个锈铢。

      比在交易点蹲一天赚的多得多。

      “明天继续。后天还有一批货要送过来。吃完饭我开飞艇送你们回去,但明天起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过来。”

      他走了。

      临岑把那三支稳压剂收进腰包,锈铢数了两遍,放进另一个夹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十个钟头蹲在椅子上,腰都僵了。

      “吃饭。”她说。

      第二天,那个送义足的男人来了。

      临岑十分钟就修好了,换了齿轮,加了油,关节活动顺畅,异响消失。男人试了试,满意地付了三十五锈铢。

      中午吃饭的时候,铺子里又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拾遗城中环常见的灰色夹克,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他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就到处看。

      “你是新来的师傅?”他问临岑。

      “嗯。”

      “什么都能修?”

      “看什么东西。”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放在工作台上。“这个,能修吗?”

      临岑拿起来看了看。数据板外壳裂了,屏幕碎了,但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衡流城能源调度署·报废资产”的字样,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衡流城,能源调度署。

      “能修。”她说,“换屏,补外壳。四十锈铢。”

      “便宜点?”

      “四十。不能再少。”

      男人咬了咬牙,点了头。“什么时候能取?”

      “明天。”

      男人走了。阿烬凑过来看那块数据板。

      “衡流城是什么地方?”他问。

      “高空的能源核心。”临岑把数据板翻来覆去看了看,“七城之一。专门管虚能调度的地方。”
      阿烬注意到,临岑看那块数据板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看到熟悉东西时的眼神。

      她认识这个标签。

      晚上收工前,临岑把今天赚的钱和之前攒的凑在一起,让阿烬数了一遍。

      锈铢,”阿烬继续数,“之前六十五个,昨天四十六个,今天四十四个,加上修数据板的四十个还没收——一共一百五十五个。扣掉今天买饭花了八个,剩一百四十七个。”

      “不知道多少才够。”阿烬说。

      “再干三天,”她说,“把孙老板这边的活干完。回去之后继续在交易点接活,能接多少接多少。之后再去深渊集市。”

      阿烬把数据板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揣进怀里。

      “阿烬。”

      “嗯。”

      “今天你焊的那几个接头,比昨天的好。”

      阿烬愣了一下。“你看过了?”

      “趁你吃饭的时候看的。”临岑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进工具箱,“进步了。再过一阵子,简单的活你可以自己接了。”

      阿烬没说话。但临岑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第三天,王鸣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修东西的,是来看临岑的。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工作台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零件和正在埋头焊东西的阿烬,又看了看临岑。

      “干得不错。”他说,“我兄弟跟我夸你了,说你干活利索,不糊弄。”

      “拿钱干活,应该的。”临岑说。

      王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长期在拾遗城干?我兄弟这边缺人手,你要是愿意,他可以按月给你开工资,比按天算稳定。”

      临岑手里的焊枪没停。“一个月多少?”

      “六十支稳压剂,外加一千锈铢。本来包住不包吃的——可你们是流民。”说到这王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我这边有渠道搞到身份。我在深渊集市有门路,可以帮你们引荐,引荐费两百锈铢。只要引荐到位,你们就能找集市里的人办合法身份,一个身份一千五百锈铢,两个人就是三千。”

      临岑手里的焊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鸣。

      “引荐费两百,身份三千。加起来三千二。”

      “对。”王鸣搓了搓手,“这价格在集市里已经算公道了。市面上你找人办,三千五能办下来一个就不错,还不一定靠谱。我这个门路是熟的,办下来的身份能过拾遗城的系统查验,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水货。”

      临岑没说话。

      她在算。三千二百锈铢。她现在手里攒了一百四十七个。差三千零五十三个。如果接下王鸣那个维修铺的活,干一天工钱加分成,撑死了赚四五十个锈铢。要攒够三千多,得不吃不喝干两三个月。

      但她还是没拒绝。

      “让我想想。”她说,“这不是小事,得为我和弟弟的以后打算。”

      王鸣见临岑没有一口回绝,忙添油加醋道:“这机会可不多。要是错过了,没有门路,你们在深渊集市想买身份肯定碰一鼻子灰。而且有了身份,你们在高空生活也安稳些——至少不用每次上去都戴那个会电人的报时器。你们可以住在拾遗城,不用再回锈带。”

      临岑心里有些动摇,但仍未立刻答应。

      “太贵了。”她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没那么多钱。”

      “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引荐费两百,我一分不赚你的,就是帮你们搭个线。”王鸣连忙摆手,“再低我就亏本了。”

      临岑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焊枪放在支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王老板,你给的路子是好路子,我认。”她说,“但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现钱。而且——”她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抬起头正望着她的阿烬,“我想先干完这五天把账结清。”

      临岑说:“后天结账的时候我自己去找孙老板谈,等我攒够钱我过去找你,也也麻烦你帮我把门路那边问清楚——引荐费什么时候交,身份怎么办,要多长时间。我这边干活攒钱,攒够三千二,一次性办妥。”

      王鸣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我兄弟说一声,门路那边我也帮你问。等你攒够钱,咱们再细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这个给你。”他用食指按着纸片推到临岑面前,“我的座机号码。你攒够钱了,就打这个找我。”

      临岑低头看了一眼。一串数字,笔迹潦草,前面是拾遗城的老区号。

      “座机?”她抬头看他。

      “地表这地方,你也知道。”王鸣把胳膊搁在工作台上,压低声音,“虚网信号连拾遗城中环都断断续续的,锈带更别提——一格都没有。想用虚网联系?门都没有。那玩意儿只有上环和上面七城的人用得起。我们这些人,连个稳定链接都保不住,谁还敢把钱放虚网里?”

      临岑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在断云城的时候,神经链接一开,转账、通讯全在盖亚系统里。到了地表,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回到原始社会”。锈带的空气里连信号波都传不出去,想用算币?连网都上不去,钱存进去取不出来。

      “所以大家还是用锈铢、稳压剂,以物易物。”王鸣拍了拍桌上那台厚重的灰色座机——圆盘拨号,线缆拖在地上,接进墙里,“通讯也只能靠这种老古董。我自己在住处装了一台,号码固定。你攒够了,直接打过来,我接。”

      临岑把纸片折起来,塞进腰包内层,按了按。

      “知道了。”

      王鸣走后临岑重新坐回铁皮箱上,拿起焊枪接着干活。

      “阿姐。”

      “嗯。”

      “三千二百锈铢。要攒多久?”

      临岑没回答。

      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一天赚四十到五十个锈铢,三千二需要六七十天。两个月。如果稳压剂也能折价换成锈铢——一支在黑市上能换十五到二十个——可能会快一点。

      “两三个月。”她说,“快的话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我们一直住在锈带?”

      “对。”临岑说,“每天来回。早上去,晚上回。攒够之前,没有身份,不能在中环过夜。我们只能辛苦一点。”

      阿烬“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攒够之后呢?”

      “攒够之后,你就是拾遗城的人了。”临岑说,“不用再钻集装箱,不用再喝生水,不用再怕报时器响。你可以睡床上,吃热饭,去上学。”

      “那你呢?”

      “我干活赚钱。”

      阿烬沉默了几秒。“我是说,你回去翻案的事。”

      临岑手里的焊枪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上次久。

      “等你有身份了,有地方住了,身体好一点了。”她说,“我再想那个事。”

      “那要等多久?”

      “等你不用我操心了为止。”

      阿烬没再说话。

      他把磨好的垫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进零件盒,又拿起一块新的废料,重新开始磨。他磨得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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