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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环 ...

  •   这两个月交易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临岑蹲在摊位后面的铁皮箱上,手里正在修一台通讯器——外壳裂了,天线断了,内部的线路板也有几处虚焊。这是昨晚一个跑货的镖师送来的,说急用,催着今天中午前搞定。

      阿烬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废料和一把旧锉刀,正在磨垫片。

      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临岑让他从最基础的开始练:磨垫片、拧螺丝、焊直线。不要求快,只要求稳。头一个月他磨废了二十多块料,手指被锉刀刮破了好几次。现在大半年过去,他的手稳了很多,磨出来的垫片边缘平整,四个角圆润光滑,可以直接用。

      “磨好了。”阿烬把垫片递过来。

      临岑接过去看了一眼,用拇指摸了摸边缘。“可以了。放零件盒里。”

      阿烬把垫片放进盒子里,又拿起另一块废料。

      “今天磨三块就行,”临岑头也没抬,“磨完帮我焊那两个接头。线已经剥好了,你直接焊。”

      “好。”

      旁边等修东西的一个大叔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这小鬼是你徒弟?”

      算是。”临岑说。

      “学得挺快。”

      “还行。”

      大叔没再追问,转而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你听说了吗?裂土带那边,铁骨氏族又干了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另一个声音问。

      “杀了一头畸变兽王。就在上个月,铁骨氏族的人从裂土带深处拖出来一头沉渊巨兽级的畸变体——就那个,十几米高的那种。整个氏族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十几个人,但最后还是杀了。”

      “吹的吧?沉渊巨兽,那东西一脚能踩塌半座山。”

      “真事。铁骨氏族的人把兽头拖回据点的时候,半个裂土带都震动了。我还听说族长把兽牙一颗颗拔下来,磨成戒指戴在手上。”

      “铁骨氏族……族长是谁来着?”

      “铁穆。你没听过?那人两米高,浑身都是义体,左眼是他父亲的遗物——老族长被高空清剿队杀了之后,他挖出父亲的义眼装在自己身上,说要‘用他爹的眼睛看着高空覆灭’。”

      “狠人。”

      “可不是。裂土带那边,谁不怕他?”

      临岑手里的焊枪停了一下。

      铁穆。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前几天有个来修义体手臂的工人也提过,说铁骨氏族是裂土带最强的战力,不认高空那一套,自己立规矩。

      断云城的内部简报里,裂土带的部族被统一归类为“地表散落势力”,标注是“无组织、无威胁、可忽略”。但从这些人的聊天里听起来,那边有自己的秩序,甚至有自己愿意为之卖命的人。

      阿烬抬起头,目光从那块废料上移开,落在说话的人身上。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磨垫片。通讯器修好了。临岑通电测试,信号正常,又检查了一遍天线接口,确认没问题,放在一边等镖师来取。

      “阿烬,那两个接头焊了吗?”

      阿烬拿起那把小型焊枪,对准剥好的导线和接头位置。他的手很稳,焊枪尖端点下去的时候没有抖动。锡丝融化,形成一个光滑的圆点,大小均匀,没有虚焊。

      “行了。”临岑看了一眼,“下一个。”

      阿烬继续焊第二个接头。

      临岑蹲在铁皮箱上,看着他的动作。两个月前这小孩连螺丝刀都握不稳,现在焊枪用得比她刚学的时候还好。不是因为她教得好,是他自己肯练。每天收摊后他都会多练一个小时,拆废料、焊废板子、磨废铁,直到手指发酸才停。

      一个来修东西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坏掉的义体手掌,五根手指全部卡死。临岑接过去看了看,关节磨损严重,需要换零件。

      “两支稳压剂。”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临岑拆开义体手掌,阿烬凑过来看。她指了指磨损的位置:“这里,关节轴断了。要换一个新的。”

      阿烬“嗯”了一声,从零件盒里翻出一个型号匹配的二手关节递过去。临岑接过来,开始组装。阿烬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下工具,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手。
      女人等着无聊,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

      “你听说没有?拾遗城那边,下环有个集市,我听人说那个集市什么都有卖的,只要你出得起价。义体、武器、药品、情报、身份……没有买不到的。甚至能买到上去的身份。”

      “上去?”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上哪去?”

      “高空啊。拾遗城本身就是高空的城邦,虽然是最底层的。但你要是能搞到合法身份,就能在拾遗城居住,不用住在锈带。要知道这里的重力失衡可是会死人的,这些年地表越来越不稳定了,谁都说不准哪一天会死,等拿到身份在从拾遗城往上面的城邦走,一步一步来。”

      “那得多少钱?”

      “谁知道呢。”

      “叫什么集市?”

      “好像叫……深渊什么的。我没去过,听说的。”

      临岑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深渊集市。

      女人取走了修好的义体手掌,付了钱。通讯器的客人也来了,付了一支稳压剂,千恩万谢地走了。

      摊位前渐渐冷清下来,临岑蹲在铁皮箱上,没动。

      “阿烬,刚才那人说的,你听到了?”

      “听到了。”阿烬把磨好的第二块垫片递过来,“深渊集市。在拾遗城下环。可以买身份。”

      “你想上去。”阿烬说。

      临岑没有否认。拾遗城虽然说是最底层的城邦,但好歹也算是一座浮空城市,即使它离地表只有几百米,更重要的是,阿烬不能再待在锈带了。自从他开发虚能后,他的心脏阵痛在重力紊乱和辐射弥漫的环境会越来约严重,最近他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捂着胸口蹲下去的时候,临岑都觉得自己在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碎掉。锈带没有药,没有稳定的食物,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从深井里打上来煮三遍。她可以忍受这些,但阿烬不行。

      地表流民没有身份,不能在拾遗城居住——高空怕感染辐射病的人畸变成畸变兽,攻击居民、引发混乱,所以地表流民通常只能在城市里短暂交易,不能久留。

      临岑需要那个身份留在拾遗城,为了让阿烬有地方睡、有水喝、有心药可以用,是为了让他活到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除此之外她自己要翻案,要回到断云城证明清白——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阿烬还活着。她做不到留他一个人在锈带,也做不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所以她要爬上去,哪怕只爬一小段路,只要能让阿烬多撑一天,那就值得。

      “下午早点收摊,”她说,“去下环看看。”

      “下午就去?”

      “先去踩点。看看那个集市是什么样的,认认路。”临岑把垫片放进盒子,站起来,“不进去也行,至少知道门朝哪开。”

      阿烬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磨第三块垫片。下午的太阳——如果那团透过尘埃层的模糊光斑能叫太阳的话——渐渐西移。交易点的人开始少了,临岑提前收了摊。

      阿烬把工具箱扣好背在身上,零件盒夹在腋下。临岑把今天赚的三支稳压剂和之前攒的锈铢凑起来,数了数。不够买什么东西,但够来回的路费。

      从锈带去拾遗城,可以搭顺路的货艇。交易点每天都有跑货的飞艇往返于地表和拾遗城之间,运废料上去,拉垃圾下来。给一支稳压剂,大部分镖师都愿意捎人。

      临岑找了一个面熟的镖师——四十来岁,姓赵,常在这一带跑货,之前修两次飞艇的通讯设备,对她还算客气。去拾遗城,”她说,“两个人。”
      周镖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烬。“我这镖只在上环停。”

      “行。”

      “5锈铢。”

      临岑付了钱,爬进货舱。阿烬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工具箱。

      货舱里堆着几捆废料,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飞艇升空的时候颠簸了一下,阿烬扶住箱壁,稳住身体,临岑靠在一个废料捆上,闭着眼睛。

      “你在想什么?”阿烬问。

      “在想那个集市。”临岑没睁眼,“深渊集市。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正经地方也不会卖假身份。”

      临岑嘴角动了一下。“也对。”

      飞艇飞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开始下降。透过舱壁的裂缝,临岑看到拾遗城的轮廓——基盘比锈带高出老大一截,像一块悬在空中的铁饼,边缘挂满了管道和缆线。城市分为明显的三层:最上面一层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街道整齐;中间一层灰蒙蒙的,建筑密集;最下面一层几乎没有灯光,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拾遗城到了。

      赵镖师在上环的一个小型货运港降落。临岑和阿烬跳下货舱,站在金属网格的地面上。头顶是密封的天花板,灯光惨白,空气中有一股过滤系统的嗡嗡声。港口的卫兵排查身份后,发现他们是流民。每人手腕上被戴了一个报时器,计时二十四小时。这是地表流民上高空的“临时身份证”——如果你二十四小时内不离开拾遗城,报时器会自动报警至警卫处,并持续电击佩戴者,直到把人丢出拾遗城。

      临岑和阿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

      上环的街道比锈带干净太多了。地面是金属板拼成的,没有泥,没有废料。路两边有整齐的商铺和住宅,虽然不大,但至少不漏风。

      阿烬走得很慢,不停地看两边的东西。他没见过这样的街道——或者说,他不记得见过。
      “别看了,”临岑说,“找人问路。”

      她走向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脸上有辐射斑,但穿得比锈带的人干净不少。

      “请问,下环怎么走?”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下环?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

      摊主没再问,抬手往街道尽头一指。“往下走。先到中环,再往下就是下环。但下环路不好走,没人带路容易迷路。你去找‘独眼老六’,他在中环开铺子,专门给人带路。”

      “谢谢。”

      临岑带着阿烬沿着街道往下走。拾遗城的三层结构是垂直分布的:上环在最上面,条件最好;中环在中间;下环在最底下。

      从上环到中环要经过一道关卡,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卫站在两边。临岑走过去,守卫拦住了她,问了一句“做什么的”。她说“找人”,守卫看她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摆了摆手放行了。

      中环的光线比上环暗了很多,头顶的照明灯有一半是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汗臭味。街道狭窄,两边的建筑大多是铁皮和混凝土搭成的简易结构,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临岑找了一会儿,在一家巷子里看到了“独眼老六”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带路”两个字。

      铺子里坐着一个独眼男人,五十来岁,左眼戴着一个简陋的义眼,右眼半眯着。

      “去下环?”临岑问。

      独眼老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两个人,2锈铢。”

      临岑从腰包里摸钱,放在桌上。
      独眼老六收起来,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根铁棍。

      “跟我走。”

      他带着临岑和阿烬穿过中环的街道,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铁门,推开后是一个向下的竖井,里面有铁梯。

      “爬下去。”

      三个人沿着铁梯往下爬了大约十分钟,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拾遗城的下环。临岑站在铁梯的最后一阶,看着眼前的情景。

      下环没有天花板,头顶是拾遗城基盘的底部,巨大的金属结构像倒扣的山压在头顶。地面上堆满了集装箱——有的是住人的,有的是仓库,有的是店铺。狭窄的通道在集装箱之间蜿蜒,像迷宫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污水、铁锈和廉价机油的味道,灯光昏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和霓虹灯管照亮某些区域。

      “深渊集市在最里面,”独眼老六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绿色荧光,“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别拐弯。拐弯进了别人的地盘,不关我的事。”

      “多少钱能进集市?”临岑问。

      “进集市不要钱。买东西才要钱。”独眼老六看了她一眼,“你带了多少?”

      “不多。先看看。”

      独眼老六嗤了一声,转身爬上了铁梯。

      临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下环的街道。

      阿烬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工具箱的扣带上。通道两边的集装箱上涂着各种标志——有的写着“武器”,有的写着“药品”,有的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偶尔有人从集装箱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绿光越来越亮。

      深渊集市到了。

      那是一个用几十个集装箱围成的巨大空间,中间是一片空地,四周是摊位和店铺。绿色的霓虹灯管挂在集市的入口上方,拼成两个字——“深渊”。集市里面人声鼎沸,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临岑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
      她只是在看。

      看门口站着什么人——两个腰里别着棍子的壮汉,像是看场的。看摊位上的货品——有武器、有药品、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看进出的人——有的穿得还算体面,有的破破烂烂,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我要买东西,或者我要卖东西。

      “不进去?”阿烬问。

      “不急。先看看。”

      她站在入口处看了大约十分钟,没动。
      然后转身。

      “走了。”

      阿烬愣了一下。“不进去了?”

      “看够了。回去。”

      她带着阿烬原路返回,穿过下环的街道,爬上铁梯,经过中环,回到上环港口。赵镖师的飞艇还在装货,正要返程。临岑又付了五锈铢,搭顺风艇回了锈带。

      飞艇上,阿烬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了又怎样?”临岑靠在废料捆上,“我们没钱。进去也就是看看,买不了东西。看过了,知道地方了,就行了。”

      “那下一步呢?”

      “继续修东西,攒钱。攒够了再来。”临岑闭上眼睛,“那个集市不便宜。门口那些摊位卖一个二手关节都要十支稳压剂量,假身份只会更贵。”

      阿烬沉默了一会儿。“要攒多少?”

      “不知道。攒到够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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