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摊位 ...

  •   针管里的淡绿色液体推进血管时,临岑数着秒。五秒,药液空了。骨缝里那种锈蚀般的酸痛像退潮一样慢慢缩回去,留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她拔出针头,丢进床边的铁盒。盒底已经躺了七支空管——这个月的第七支,今天是十四号。

      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干涸的墨渍,比上周又大了一圈。她用拇指按了按,不疼,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烫得不对劲。

      阿烬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两只死老鼠和一小捆废金属。他把东西放在角落,蹲下来开始处理老鼠,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多余的声音。

      “老吴托人带话。”阿烬把剥好的鼠肉放进铁皮碗,“问你今天去不去交易点。”

      临岑靠在床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背。“什么事?”

      “说帮你支了个摊位,让你去坐着。”阿烬往灶里塞废料,“有人拿东西来你就修,老吴抽一成。”

      老吴。

      上次在交易点,临岑帮忙处理伤口的那个五十来岁的驼背男人,在交易点做了十几年中间人,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的古董商。阿毛是老吴的手下,手臂被倒塌的铁架划了一道深口,血流得止不住。临岑帮他缝合的时候,老吴问了一句“你还会修什么”。

      “修东西。”临岑当时头都没抬,“机械的、电子的、义体的,都行。”

      老吴没再说话,走了。

      隔了一天,老吴又托人带话来,说想在交易点给她支个摊位。不收摊位费,修一件东西他抽一成报酬。临岑答应了——不是因为她信任老吴,而是因为她需要稳压剂,而在锈带,没钱没物,什么都换不到。

      “几点?”临岑问。

      阿烬把烤好的鼠肉撕成两块,大的那块递过来。“老吴说午后人少,让你先去认地方,我和你一起去。”

      临岑接过来咬了一口。寡淡,有点焦,但能填肚子。她嚼着肉,脑子里想的是铁盒里那七支空管。按照现在的剂量,剩下的稳压剂只够撑四天。她需要更多的。

      交易点在锈带边缘的一片半坍塌的厂房区。从棚屋走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重力波动频繁的废墟。临岑到的时候,正午刚过,太阳被灰蒙蒙的云层遮着,透下来的光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老吴的摊位在交易点最里头,靠着半截混凝土墙。一张旧铁桌,两把折叠椅,上面拉了一块防水布。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边角整齐,显然是新换上的。铁桌旁边还放了一个用废料焊成的架子,上面摆了几样临岑修好的小零件——一个通讯器的外壳,一根校准过的重力扳手撞针,一小卷焊锡丝。

      老吴站在桌子后面,手里卷着烟,看见临岑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椅子。

      “坐。今天先试试,没人找你你就坐着,有人找你你就修。”老吴把烟叼在嘴里,“规矩跟你说过,修好了我抽一成。实物折价按交易点当天行情算。”

      临岑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铁桌的高度刚好,椅子有点晃,她用一块碎瓦片垫了桌腿,稳了。

      阿烬没有坐下,蹲在那半截混凝土墙的阴影里,离铁桌大约三步远。他手里攥着一根铁丝,在地上画圈,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来往的人。

      交易点的午后比早上冷清。早上是流民和拾荒者最多的时候,换食物、换水、换药品。午后剩下的是那些跑了一天还没换到想要东西的人,和一些专门在这个时间来淘便宜货的老油条。

      临岑坐了半个多小时,没人过来。

      老吴在旁边跟一个卖烟丝的老头聊天,聊的是拾遗城上环最近查身份查得严的事。临岑听着,没插话。她的手放在桌上,右手袖口遮着手背,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奏。

      第一个人来的时候,临岑正在看防水布边上的一只蜘蛛结网。

      是一个胳膊上缠着脏绷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左腿走路有点拖。他站在铁桌前,看了看桌上摆的那些零件,又看了看临岑。

      “这里修东西?”

      “修。”临岑把目光从蜘蛛网上收回来,“什么?”

      年轻人把背上的一个布包卸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重力扳手。外壳上有一道裂纹,握柄的防滑纹路磨平了,扳手头歪了一个角度。

      “卡壳了,扣不动。”年轻人说,“在裂土带捡的,能用就修,不能用就拆零件。”

      临岑把扳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重力扳手不是什么精密设备,断云城的维修库里成堆成堆地报废。她以前在行刑队的时候修过几十把——队里的人用得糙,三天两头卡壳。

      “撞针弯了,顶针弹簧也锈断了。”临岑把扳手放在桌上,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小号改锥,“换一根撞针,弹簧要重绕。”

      “有配件吗?”

      “撞针有旧的,弹簧要现做。”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一支稳压剂。或者三锈铢”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稳压剂,放在桌上。淡绿色的药液在针管里晃荡。

      临岑把扳手拆开,外壳卸掉,露出内部结构。撞针的尖端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顶针弹簧断成了三截,有一截卡在滑槽里。她用镊子把断弹簧夹出来,从工具包底层翻出一根旧撞针——是从另一把报废扳手上拆下来的,尖端有点磨损但能用。用锉刀修了修撞针的斜面,装回去。弹簧用一卷细钢丝现绕,绕了七圈,两头剪齐,用尖嘴钳压紧。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她把扳手组装好,扣了两下。咔嗒,咔嗒,干脆利落。

      年轻人接过去又扣了几下,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好了?”

      “好了。”

      年轻人把扳手装回布包,没再多话,走了。老吴在旁边抽着烟,眯着眼睛看那两支稳压剂,等临岑把其中一支推到桌角——那是他的一成。

      第二个人来得很快。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打了多个补丁的工装外套,头发用一根铁丝扎在脑后。她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表面有锈迹,但合页和锁扣是新的——换过。

      “听说这里有人修通讯器?”女人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便携式通讯器,型号临岑认识,断云城稽查署十年前配发的旧款,后来被淘汰了,流到灰市上成了地表的抢手货。这台外壳磕碰严重,显示屏碎了一个角,天线断了半截。

      “能修吗?”女人问。

      临岑把通讯器从箱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电池仓的卡扣断了,用胶带缠着。打开电池仓,里面的虚能电池鼓了包。

      “电池坏了,天线断了,屏幕要换。”临岑把通讯器翻回正面,“主板没事,能修。”

      “多少钱?”

      “三支稳压剂。电池和屏幕要拆零件,天线可以焊。”

      女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三支稳压剂。临岑接过,开始拆。电池从一台报废的医疗设备上拆下来的,尺寸刚好,接口要改。她用改锥把接口的针脚重新排列,焊了两根跳线。天线从一根废旧的义体神经束里抽出一根细铜丝,绕成螺旋形,焊回基座。屏幕从一块报废的义体控制面板上裁了一块大小相近的,接好排线,用虚能黏合剂固定在原来的框架上。

      通讯器亮了。显示屏上跳出信号搜索的界面,信号强度三格。

      “好了。”临岑把通讯器装回铁皮箱。

      女人拿起来试了试,点了点头,走了。

      老吴把三支稳压剂里的一支划到自己那边,余下的推到临岑面前。“你修东西比他妈机筑城的工程师还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夸奖,更像陈述事实。

      临岑没接话,把稳压剂收进随身的布袋。

      第三个来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比老吴还厉害。他手里拄着一根用废铁管做成的拐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在滴水。

      “姑娘,能修水过滤芯吗?”老人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水过滤芯,外壳裂了,里面的活性炭和过滤膜露出来。过滤芯是锈带最常见的型号,能把辐射污染的地下水过滤到勉强能喝的程度。一个芯用三个月就得换,但很多人买不起新的,就自己填活性炭凑合用。

      “壳子裂了,里面的过滤膜也破了。”临岑把过滤芯从袋子里捞出来,水滴滴答答地淌在铁桌上。她没躲,用手把外壳扒开,看了一眼内部的构造。

      “能修。但要换过滤膜。”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扁的灰面包“只有这个了。”

      临岑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老人手背上和脸上那些深褐色的老年斑——不是畸变斑,就是老了。常年在辐射环境下暴露的人,老得比正常人快。

      “够了。”临岑说。

      老吴在旁边弹了弹烟灰,看了临岑一眼,什么也没说。

      临岑从工具包底层翻出一块旧的过滤膜——是从一个报废的医疗过滤器上拆下来的,尺寸大了两号,要裁剪。她用剪刀把过滤膜剪成合适的形状,一层一层地塞进滤芯外壳,中间填上活性炭——活性炭是从交易点卖烧烤的摊子那里要来的,人家不要钱,给了半袋子。

      外壳的裂缝用虚能黏合剂涂了两遍,再用胶带缠紧。试了试密封性,不漏。

      “好了。”临岑把过滤芯装回塑料袋,“回去先用清水冲两遍再用。”

      老人接过塑料袋,把那支稳压剂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姑娘”,拄着拐杖走了。

      老吴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这种人在地表活不长。”

      “为什么?”

      “心软。”

      第四个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比交易点大多数人干净的衣服——拾遗城上环的打扮。他走到铁桌前,没有拿东西,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临岑一遍。

      “你就是老吴说的那个会修虚能设备的人?”

      临岑抬起头看他。“修什么?”

      中年男人从随身的一个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电路板。板子不大,但线路很密,上面焊着好几个微型芯片,有些芯片的封装已经烧黑了。

      “虚能转换器的控制板。”中年男人说,“从烬港城买的,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烧了。找了三个地方没人能修,都说要换整块板子,一块板子的钱够买半台新机器。”

      临岑把电路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烧毁的芯片有两个,周边的电容也有鼓包的。线路板底层有虚能回路的痕迹,那才是关键——表面的电路烧了可以飞线,底层的虚能回路断了就麻烦了。

      “能修吗?”中年男人问。

      “能。但需要时间,不是二十分钟能好的。”临岑把电路板放下,“明天这个时候来拿。”

      “多少钱?”

      “八支稳压剂。”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八支?你修个控制板要八支?”

      临岑指着电路板上烧毁的那两个芯片。“这两个芯片是定制型号,地表没有现货,要从报废设备上拆同规格的替代。找替代品就要花时间。底层的虚能回路有两处断了,需要重新走线,走线要用虚能黏合剂,那东西我自己也存货不多。”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四支稳压剂放在桌上。“先付一半,明天修好了付另一半。”

      临岑把四支稳压剂收下,电路板装进自己的工具包。

      中年男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吴。老吴朝他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中年男人走了。

      临岑看向老吴。“你介绍来的?”

      老吴把烟掐灭。“嗯。姓王,做虚能转换器生意的,在烬港城和拾遗城之间跑。他那边有好几台机器等着修,你要是能修好这块板子,后面还有活。”

      老吴走了。交易点的人渐渐稀了,太阳偏西,光线从灰蒙蒙变成暗沉沉的黄。几个收摊的摊主在折叠防水布,把货往推车上搬。

      阿烬从旁边站起来把临岑的工具包拎起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站在旁边等。临岑把铁桌上的工具收好,折叠椅折起来靠墙放着——明天还要用。防水布不用收,老吴说晚上有人看着。

      往回走的路上,临岑走前面,阿烬跟在她左后方半步远。夕阳把天穹主塔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像一条巨大的黑色伤疤。

      回到棚屋,天已经快黑了。

      阿烬去外面生火做饭,临岑一个人坐在床边,把布袋里的稳压剂倒出来,一支一支排在床上。加上今天收的,一共九支。按现在的剂量,够撑一个多月。

      但剂量不会一直停在现在的水平。

      她把右手袖子撸上去,看着手背上的斑块。灰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弯曲的地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贴在皮肤下面。指甲——上次脱落的左手小指指甲——新长出来的那一片颜色发灰,表面有竖着的细纹,像干裂的河床。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阿烬端着一锅糊糊进来,放在地上。还是鼠肉加干菜叶,今天多放了几片菜叶,因为从交易点换到了新的。他舀了一碗递给临岑,自己蹲在灶边吃。

      临岑喝了一口。咸,菜叶嚼起来还是像纸。但她喝完了。

      “今天一天我们挣了不少,阿烬,别做垃圾猎手了,我教你修东西。”

      “你的身体不能再去捡垃圾了,开发重力虚能后需要少接触高辐射和废料区,不然你…活不长。”

      “好。都听阿姐的。”

      “拿明天你去交易点,帮我把那姓王的板子修好给他。我留在棚屋,把工具箱里那几样东西整一整。”

      阿烬把碗里最后一勺糊糊刮干净。“好。”

      临岑把电路板从工具包里取出来,放在床边,又取出一小盒虚能黏合剂和一捆细导线。“这块板子底层的虚能回路断了两处,我给你画个图,你照着焊就行。”

      她从床板下面翻出一块废料板——平时当写字板用——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上面画出电路板的底层回路走线。断的两处位置标了红圈,焊点位置标了叉。

      阿烬蹲在旁边看,看完之后把那块废料板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记住了?”

      阿烬把废料板还给临岑。“记住了。”

      临岑看着他。这个少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什么东西看一眼就能记住结构。她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被改造出来的,但在这几个月里,这个本事帮了大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