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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次配合 ...

  •   棚屋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个,脚步声很杂,有重的有轻的,有快的有慢的,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像一把散沙被反复搓揉。阿烬听出来了,从东边过来的,速度不慢,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这间棚屋。

      临岑也听出来了。她的左手按在腰后的匕首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阿烬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棚屋外面停下了。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棚屋的墙是铁皮和塑料布,什么都挡不住。

      “……就是这间。”

      “那个娘们儿手里有刀,老赵说的。”

      “老赵鼻子都歪了,操他妈的。”

      “怕什么,咱们六个人。”

      “那个小孩呢?老赵说小孩会妖法,伸手他就趴地上了。”

      “狗屁妖法,肯定是义体。机筑城流出来的货色,我见过。”

      “管他什么,东西全搬走,不听话就弄死。”

      临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九个人。没有枪——锈带弄不到枪,冷兵器为主,可能有人有刀或者铁管。她的匕首对付三个没问题,对付九个在开阔地也没问题,但棚屋太小,没有退路,阿烬还在床上。

      她转头看了阿烬一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警觉的、紧绷的专注。他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推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地上。右手按在胸口上——那个动作临岑见过好几次了,他的心脏又在疼。

      “能走吗?”她用气声问。

      阿烬点了下头。

      临岑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她用左手拿起床上的毯子,搭在肩上作为遮挡,右手握住腰后的匕首。然后她走到棚屋的后墙——那面用铁皮拼起来的墙壁,有一块是用铁丝临时绑上去的,可以拆下来。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踹门了。

      不是门,是那块遮住入口的塑料布和木板。有人一脚踢在木板上,木板裂开一条缝,塑料布被扯下来一半,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不是日光,是手电筒的光,白惨惨的,在棚屋的墙壁上划来划去。

      “出来!”

      “别躲了,看见你了!”

      临岑没有理他们。她用匕首尖挑开那块铁皮上的铁丝,铁丝发出轻微的“咔”一声,铁皮松动了。她用手掌抵住铁皮边缘,慢慢往外推,推出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阿烬,先走。”

      阿烬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过地面上的铁锈颗粒和碎石,侧身从那道缝隙钻了出去。他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只从笼子里溜出去的猫。

      临岑跟着往外钻。

      就在她半个身体已经探出棚屋的时候,那块木板门终于被踹开了。手电筒的光直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有人喊“在那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临岑完全钻出了棚屋,把铁皮拉回来挡住缝隙。外面是棚屋后面的废墟巷道,两边都是倒塌的混凝土墙,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管道和电缆。阿烬已经站在三米外的一个墙角后面,正在等她。

      “跑。”临岑说。

      两个人沿着巷道往西跑。阿烬在前面,临岑在后面,她的畸变能力没有用在速度上——或者说她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她只知道右手手背上那块斑块在发烫,像有炭火在皮肤下面烧。但她没有时间管这个。

      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他们熟悉这片废墟,知道巷道怎么走,知道哪里能抄近路。手电筒的光在废墟间跳跃,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他们分开了。”阿烬边跑边说。

      临岑也注意到了。至少有两个人从右边的岔路绕过去了,想截住他们的去路。

      “左转。”

      阿烬立刻左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墙壁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混凝土墙上长满了锈迹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烂气味。临岑跟着钻进去,匕首握在右手,刀刃朝后。

      前面的阿烬突然停住了。

      临岑差点撞上他。她从他肩膀上看过去——巷道尽头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堵死了。不是意外,是被人故意堆在那里的,砖块码得很整齐,像一堵矮墙。

      后面的人已经追进了巷道。手电筒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堆砖石上,拉得很长。

      “跑不了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息,但语气里有种恶意的得意。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不再直射临岑的脸,而是照在她旁边的墙壁上。她看到那个说话的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手里握着一根铁管。他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人,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撬棍。更远处,巷道外面,还有人在说话,人数不止九个。

      临岑快速数了一下。巷道里有五个,外面至少还有四五个。总人数比她刚才预估的要多。

      “那个小孩呢?刚才老赵说他手一抬自己就趴地上了。”有人问。

      “小孩个屁,就是义体。机筑城流出来的,有钱人不要的二手货。”

      “二手货也是货。把那手拆下来,能卖钱。”

      阿烬没有说话。他站在临岑前面,后背几乎贴着她的胸口。他个子还不够高,肩膀也不够宽,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热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跑步的时候他的心脏就在疼。

      “阿烬,到我后面去。”临岑说。

      阿烬没有动。

      “阿姐。”他说,“我能——”

      “不行。”临岑打断他,“你还没学会控制。用一次疼一次,你刚才已经疼过了。”

      “但你有刀也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临岑把左手按在阿烬的肩膀上,轻轻往后推了一下。阿烬这次没有坚持,退后一步,站到她身侧。

      临岑的右手从腰后抽出来,匕首握在掌心,刀刃朝外。她的手没有发抖,呼吸也很平稳,看起来和她在断云城执行任务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自己知道有区别——那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到什么程度,知道一刀下去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她不知道。

      前面那个拿铁管的男人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铁管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握得更紧了些。

      “把匕首扔了,东西留下,你俩走。”他说。

      临岑没有动。

      “我说——”

      临岑动了。

      她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身体前倾,左脚蹬地,右脚踏前,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从后脚转移到前脚,像弹簧被压缩之后突然释放。匕首从下往上撩,目标不是那个男人的身体,是他手里的铁管。

      刀刃击中铁管的中段,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铁管从那个男人手里脱飞出去,撞在旁边的混凝土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女人出手这么快、这么准。

      临岑没有停。她右脚踏进那个男人的两脚之间,膝盖顶向他的裆部,同时左手掌根推他的下巴。两下几乎同时发生,那个男人的身体像被折叠一样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秒。一个人倒了。

      后面的人没有被吓退。他们看出来了——这个女人有格斗经验,但她手里只有一把匕首,而且她背后没有退路。人多的优势就是可以耗,可以磨,可以等她失误。

      又两个人冲上来。一个拿砍刀,一个拿撬棍。砍刀从右边横劈,撬棍从上往下砸。临岑侧身避开砍刀,用匕首格挡撬棍,刀刃卡在撬棍的铁杆上,震得虎口发麻。她借力转身,左脚踢向拿撬棍那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人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身体很壮,这一脚不够。

      拿砍刀的人又劈过来了。临岑来不及躲,只能用右臂挡,她来不及躲了。然后她的右手——那只握着匕首的右手——自己动了。

      不是她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她感觉右手手背上那块灰黑色的斑块猛地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变化——指甲在变厚、变硬、变尖,指节的皮肤在收紧,整只手从正常的肉粉色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

      临岑惊讶的发现她的右手在变形。

      她来不及看,也来不及想这是什么。她只知道那只手在螺丝刀刺中她的后腰之前,反手抓住了螺丝刀的刀刃。

      不是握住刀柄,是抓住刀刃。

      螺丝刀的尖端抵在她右手的手心里,但刺不进去。她的手心变成了硬壳,螺丝刀在上面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刮过石头。空手那个人的眼睛瞪大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徒手抓刀刃,更没有见过刀刃刺不进皮肉的手。

      临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抓着螺丝刀的刀刃往外一拽,把那个人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同时左肘往后撞,砸在他脸上。她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个人松开螺丝刀,捂着脸往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

      剩下那个拿砍刀的人已经举起了刀,准备劈第二下。但他看到临岑的脸的时候,动作停了。

      不是怕她的表情。是怕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灰白色的、覆盖着鳞片状纹路的手指,指甲变成了弯曲的钩爪,指尖尖锐得能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一点寒光。她的手背上的斑块不再是硬币大小的一小块,而是扩散到了整个手背、手腕、甚至蔓延到了小臂下段。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皮肤,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那个人握着砍刀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是什么东西?”

      临岑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变形,指节在微微弯曲、伸直、再弯曲,像在适应这种新的形态。她能感觉到手指的力量——比平时大了很多,握住螺丝刀刀刃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刀刃就刺不进来。

      这不是义体。义体不会有温度,不会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长的感觉。她的手在发烫,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血液变成了熔岩,顺着血管流到指尖,把她的身体从内部改造成另一种形态。

      拿砍刀的那个人跑了。他把砍刀扔在地上,转过身,掀开塑料布,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塑料布在他身后甩了两下,然后垂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捂着脸流血的那个人也跟着跑了。他跑的时候还在叫,声音又尖又闷,因为鼻子里全是血。

      棚屋里只剩下临岑和阿烬,还有地上那个被刀柄砸晕的、还没醒过来的男人。

      临岑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还在变形。灰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指节,指甲弯曲成钩状,指尖尖锐得像刀尖。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照做了——弯曲、伸直、握拳。动作流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这只手看起来不像她的。像别人的手,像某种东西的手。

      “阿姐。”阿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临岑没有回头。她还在看自己的手。

      “阿姐。”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近。他从床上下来了,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她身边。临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那只灰白色的、不像手的手。

      她等着他说什么。等着他后退,等着他害怕,等着他像刚才那个拿砍刀的人一样问“你是什么东西”。

      但阿烬什么都没说。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放在她的右手旁边。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灰白色,没有鳞片纹路,没有弯曲的钩爪。是一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和她的并排。

      临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右手,就像在看一件他不太理解但愿意接受的、属于她的一部分。

      “你不怕?”临岑问。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怕什么?”

      “这个。”她把右手举起来,让那只灰白色的、变了形的手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这不是人的手。”

      阿烬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把目光移回她的脸上。

      “你的脸没变。”他说,“手变了,但脸没变。”

      临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把右手放下来,转过身,走到棚屋角落那个装着水的铁桶旁边,蹲下来,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是浑的,倒影很模糊,但她能看清楚——脸还是那张脸。颧骨、下颌、左脸上那道浅疤、浅灰色的眼睛。没有变。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透过那层灰白色的鳞片,她还能感觉到冷。神经还在,感知还在,她还是人。至少现在还是。

      临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手开始慢慢恢复——灰白色的鳞片从指尖开始褪去,指甲从钩爪缩回正常的弧度,皮肤的颜色从灰白变回肉粉。纹路消退得比出现的时候慢,像潮水退去,在沙滩上留下痕迹。那些灰黑色的纹路退回到手背上,缩成一块硬币大小的斑块,和之前一样——但好像比之前又大了一点点。

      她盯着那块斑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回到床边。

      地上还躺着那个被砸晕的人。他还没醒,呼吸很重,太阳穴上肿了一个青紫色的包。临岑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把铁管捡起来,放在一边。她没有杀他。不是为了仁慈,是因为杀了他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个来抢东西的流民,不是邢烈,不是那些把她推下来的人。

      “他怎么办?”阿烬问。

      “等他醒了自己会走。”

      回到棚屋,临岑在床沿上坐下来。匕首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外。左腰的衣服被砍刀割破了一道口子,她用手摸了摸伤口——只是擦破了皮,没有伤到肉。那一刀如果再近两厘米,她的腰上就会多一道缝了针的口子。

      阿烬在她旁边坐下来。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远处畸变兽的叫声,很远,大概在几百米外。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锈带特有的味道——铁锈、污水、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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