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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虚能能力者 阿烬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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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烬睡了大约四十分钟。
阿烬醒来的时候,临岑正坐在床边看着他,她一直没有睡。匕首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外,右手搭在刀柄上——标准的警戒姿势。
阿烬不知道她这样保持了多久。也许从把他放倒在床上之后就没有离开过。
“醒了?”临岑说。
阿烬眨了眨眼,棚屋的顶在视线里慢慢清晰——那片锈迹斑斑的铁皮,有一道裂缝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光线从裂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胸。
心脏还在跳。不快不慢,节奏稳定。但那种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不是昏迷前那种被攥住的剧痛,而是一种更闷的、更钝的隐痛,像有人用手掌按在上面,不松开,也不用力,就那么一直按着。
他按了大概五秒钟,确认自己不会突然死掉,才把手放下。
“那个人呢?”他问。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跑了。三个都跑了。”
“我把他鼻子打断了?”
“歪了。可能断了。”
阿烬沉默了几秒。他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合拢。手没有发抖,力量也没有流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大块头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伸出了手。然后那个人就倒了。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从头顶砸下来,把他的身体狠狠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压在了地上。
阿烬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
“阿姐。”他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正常?”
临岑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颜色,但形状看得很清楚——很大,很安静,但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安静,而是那种经历过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之后、决定不再大惊小怪的安静。
“你是不正常。”临岑说。
阿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这里没有正常的人。”她继续说,“锈带没有正常的人。高空也没有。整个世界从三十年前就不正常了。”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角落的架子上,取下那半壶水。水壶是一个旧的军用扁壶,塑料外壳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焦痕,那是阿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她用袖子擦了擦壶口,递给他。
“喝。”
阿烬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在毯子上。他没有擦,只是把水壶还给她。
临岑把水壶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过来,在床沿上坐直了身体,面对着阿烬。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冷峻,而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的郑重。
“三十年前,‘裂空之夜’。”临岑说,“天穹锚固工程失败,地底的虚能矿脉被激活,重力失控,地表被毁了。你在历史课本上应该看到过。”
阿烬摇了摇头。“我没上过学。”
临岑顿了一下。她忘记了——这个少年不识字,没上过学,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自锈带的流言、交易点的谈话、以及他在这片废墟里度过的十六年。他不知道裂空之夜,不知道天穹主塔的来历,不知道高空七座城市的名字。他只知道锈带的风什么时候会停、畸变兽的叫声距离多远需要跑、以及哪堆废墟里能捡到还能用的零件。
“那我从头讲。”她说。
“从那之后,虚能从地底溢出来,弥漫在空气里、土壤里、水里。大多数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这种东西,会生病、会死、会变成畸变体。但极少数人的身体能承受,甚至能利用它。”
“利用?”阿烬问。
“把虚能转化成特殊能力。”临岑说,“这些人被称为虚能能力者。”
她顿了顿,看着阿烬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阿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把一个成年男人压在地上的手。看起来普普通通,手指太长,骨节太突出,指甲修剪得太整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是?”他说。
“你是。你用的是重力系。”
“重力系?”
“能增加或减少物体受到的重力。”临岑说,“你把那个人压在地上,就是增加了作用在他身上的重力。如果你反过来,让他变轻,他就会飘起来。”
阿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成年男人,四肢在空中挥舞,慢慢飘向铁皮棚屋的顶。那个画面有些荒诞,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像那些城市?”他问。
临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高空的七座浮空城,悬浮在云层之上,永不坠落。地表人很少知道它们的原理,他们只知道城市在天上飘着,不知道为什么。
但阿烬知道。或者至少,他的本能知道。
“对,”她说,“像那些城市。”
阿烬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没有追问。临岑继续说。
“虚能能力分为六个主系。空间系、重力系、数据系、械造系、虚愈系、灾畸系。你是重力系。”
“你呢?”阿烬问,“你是什么系?”
“我以前是空间系。”
“以前?”
“坠落地表之前。”临岑说,“我是断云城空枢行刑官,空间系能力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但阿烬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现在呢?”他问。
临岑伸出右手,把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给他看。那个斑块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像一个被烧焦的印记,边缘像墨水渗进宣纸一样模糊不清。
“现在我不知道。”她说。
阿烬看着那个斑块,没有说话。
“继续说。”临岑把手收回去。“六大主系,每个系都有自己的代价。使用能力不是免费的。你付出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代价是什么?”
“空间系的代价是身体错位。”临岑说。
“空间系能力者通过撕裂空间来移动自己、切割敌人、制造裂隙。每一次使用空间能力,都是在用虚能强行扭曲空间的结构。空间会恢复,但你的身体不会。用得越多,你的身体坐标越乱。你今天觉得左手在左边,明天它可能在右边。你明明看着前方的敌人出刀,刀却砍在了你身后的墙上。”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此刻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的、看起来很正常的左手。
“高阶空间系能力者,到了后期,肢体会间歇性失觉。手伸出去摸不到东西,明明站在平地上却觉得自己在飘。不是幻觉,是你的身体和大脑之间的坐标系出了故障。你以为你在这里,但你的身体在别处。”
“你有过吗?”阿烬问。
“有,但不严重。”临岑说,“我还没到那个阶段就被——”
她停住了。被构陷了。被关起来。被扔下来。一句话里藏着三个断裂,她没有说完,阿烬也没有追问。
“重力系的代价呢?”他问。
临岑看着他。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看着他按在心脏位置的左手。
“心脏。”她说。
阿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重力系能力者调用能力时,重力核会在你的体内制造一个力场。这个力场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它从你的中心向外扩散,每一次扩散,都要经过你的心脏。”
她停了一下。
“你的心脏承受着双倍的负荷。每一次跳动,都被力场挤压一次。所以你疼。”
阿烬把手按在左胸上,感受着那个器官还在持续的隐痛。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个节奏。原来如此。不是能力伤到了心脏,是能力必须经过心脏。疼痛不是代价,疼痛是路径。
“会一直这样吗?”他问。
“每一次用都会疼。用的越多,心脏坏得越快。”
“会死?”
临岑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阿烬把这件事消化了大概五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按在心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又松开。
“那你呢?”他问,“你以前用空间系的时候,身体错位过吗?”
“我说了,不严重。”
“不是以前。是现在。”阿烬看着她的脸。她的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浅疤,疤痕微微泛绿,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格外明显。“你之前在外面用了能力,回来的时候流了很多血。那不是身体错位。那是什么?”
临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不,她想到了——这个少年观察力强得不正常。他只是不说。
“我的空间能力被锁了。”她说。
“被锁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临岑说,“不是消失了,是被堵住了。我能感觉到我体内植入了一种东西,把我的虚能回路堵死了。我想用空间能力,就必须冲破那些堵塞物。”
“所以阿姐你昨天出去后流血了。”
临岑哽住了,她没想到他观察力这么仔细。
“每一次强行冲破,那些堵塞物都会反噬。震伤血管,撕裂神经。”她的声音很平,“所以我流血。不是能力的代价,是冲撞封锁的代价。”
阿烬沉默了很久。
棚屋外面的风停了。那种不自然的安静笼罩下来,连铁皮棚屋的咯吱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谁锁的?”他终于问。
“不知道。”
“也许锁住我的就是这个东西本身。也许不是。封锁空间能力只是副作用,其他的还得走一步看一步。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
她把“不知道”说了三遍。阿烬听出了这三个“不知道”之间的区别:第一个是事实上的不知道,第二个是逻辑上的不知道,第三个是心理上的不想知道。
他没有拆穿她。
“阿姐你说六大主系,”阿烬说,“还有三个没讲。”
临岑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
“数据系——操控虚网、改写参数、模拟幻境。代价是记忆和情感。用得越多,被数据冲刷得越厉害,最后会变成没有感情的程序。”
“械造系——改造义体、锻造武器、附魔装备。代价是肉身。机械化程度越高,血肉越少,最后会变成机器,失去触觉、温度感、痛觉。”
“虚愈系——治疗伤势、中和辐射、稳定畸变。代价是转嫁。每一次治愈别人,都会把对方的伤病吸收到自己身上。治得越多,自己死得越快。”
阿烬把这些记在心里。他不识字,不会写,但他不会忘。
阿烬注意到她的停顿。“第六个呢?”
临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
“灾畸系。”她说,“从虚能辐射中异变,躯体畸变,狂化暴走。这是地表畸变体的来源,就和那些畸变兽一样。”
阿烬的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她的脸上。
“阿姐你是——?”他问。
“我希望我不是。”
棚屋里安静了。
风又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远处哭泣的人。塑料布门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了七八次才停。
阿烬没有说话。他看着临岑的手——那只手背上有灰黑色斑块的手。
“那你会变成畸变兽吗?”
临岑没有回答。这是一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从她手背上出现第一块灰黑色斑块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离那个方向越来越近。
阿烬看了她很久。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我死。”阿烬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也不会让你变成怪物。”
临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棚屋角落那堆废料。几块电路板、一小段铜线、一个坏了的数据接口。都是阿烬捡回来的。
“代价呢?”
“失去人性。变成怪物。然后消失。”
阿烬看着那个灰黑色的斑块。它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阿烬的观察力从来不需要“仔细”。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合拢。手没有发抖,力量没有流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我的心脏会一直疼下去。”他说。不是疑问句。
“对。”
“你的身体会一直变下去。”还是陈述句。
“对。”
“那我们一样。”阿烬把手放下来,“都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临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某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东西。
“对。”她说,“我们一样。”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又起了,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塑料布门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腔。
“阿姐。”
“嗯。”
“你教我。”
“教你什么?”
“用能力。”阿烬说,“你说每一次用都会让心脏坏得更快。但锈带的人每天都可能死。”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所以我要学。学怎么用,学怎么控制,学怎么让它不疼——或者至少,疼的时候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躺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临岑看了他很长时间。
“可以。”她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最基础的开始。”她说,“感知、控制、释放。一步一步来。不准跳级,不准逞强,不准在身体还没恢复的时候偷偷练。”
“还有一条。”
“什么?”
“你在外面用了能力之后,回来要告诉我。哪里疼,怎么疼,疼多久。一个字都不准瞒。”
阿烬又想了想。“好。”
“还有一条。”
阿烬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不要一个人。”临岑说,“你用能力的时候,我在旁边。不管发生什么,我在旁边。”
阿烬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从临岑那里学来的动作,紧张或者不确定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敲。
“那你用能力的时候,”他说,“我也在旁边。”
临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后。
“成交。”她说。
阿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棚屋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废墟在最后的光线中像一排排牙齿,参差不齐地戳在地面上。远处又传来了畸变兽的叫声,这一次更近,大概在几百米外。叫声拖得很长,在废墟间来回弹跳,最后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