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重力异常 临岑是 ...
-
临岑是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步伐沉重,没有刻意放轻的意思——来者不善,而且不打算掩饰。在锈带,敢这么走路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手里有枪的,一种是脑子有病的。
棚屋里光线昏暗。塑料布门帘外面透进来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大概是清晨,也可能是傍晚。在锈带,没有钟表,没有日照,时间是一种只能靠饥饿次数来估算的东西。
阿烬不在。
他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叠法是临岑教他的——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棱角分明。那孩子做任何事都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规整感。
脚步声停在棚屋外面。
“就这儿?”一个粗哑的男声。
“就这儿。”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某种躁动的急切。“我盯了两天了,就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女人。女人受了伤,走路能看出来,左边身子不太灵便。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一只手就能按住。”
临岑没动。她侧耳听。
三个人。粗哑嗓,年轻声,还有一个始终没说话但呼吸很沉的——呼吸声里有痰音,不是烟抽多了就是肺被辐射烧过。
“里面的人,出来。”粗哑嗓在喊。
临岑没理。
“我说里面的人,出来。”他开始用脚踹棚屋的铁皮。整面墙都在抖,锈迹和灰尘从接缝处簌簌往下掉。棚屋本来就不结实,铁皮是用铁丝和旧钉子固定在木框上的,被这么踹了几脚,西北角那块最薄的铁皮已经松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声音。
临岑坐起来,把匕首插回腰后的绑带里——那是她用一根旧鞋带和一块废皮子自制的,不算牢靠,但够用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昨晚空间能力尝试的后遗症还在,太阳穴隐隐发胀,像有人用手指从两侧往里按。鼻血早就止了,但鼻腔里还残留着铁锈味。
她掀开塑料布门帘。
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眉毛很浓,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他穿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夹克,袖口磨出了絮边,右手提着一根拇指粗的钢管,管口被砸扁了,边缘闪着金属的冷光。
粗哑嗓就是他。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一些的,二十出头,尖脸,眼神游移不定,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老鼠。那人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从形状看应该是一把折叠刀。
第三个站在最后面,靠着废墟的混凝土断墙,双手抱胸。那是一个大块头,一米八几,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防弹背心,胸口有干涸的血迹。他的右腿是义体,关节处的液压管裸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会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液压系统漏气的声音。
临岑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用时不到两秒。作为军人她知道面对劫匪,先看武器,再看站位,最后看眼神。
武器:钢管、折叠刀、义体拳头。那人的二手义肢虽然没有外挂武器,但军用型号的液压系统足够一拳打碎普通人的颅骨。
领头的最靠前,尖脸男略靠后偏右,大块头在最后方,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这是典型的抢劫阵型——前排威慑,后排兜底,防止目标逃跑。
临岑站在门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她没有遮挡右手手背上那块灰黑色的斑块——在锈带,畸变的痕迹不算稀罕,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恐惧,因为这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暴露在虚能辐射下,皮肤上出现奇怪的斑点、纹路、甚至小型增生都不是新闻。但她的斑块比一般的辐射斑更暗、更密、边界更清晰,像一块被烧焦后又压平的甲壳碎片。
领头的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就你一个人?孩子呢?”
“出去了。”临岑说。她说的是真话,阿烬确实不在。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们等。”领头的人把钢管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闷响。
“等什么?”
“等他回来。或者等你把东西交出来。”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谈一桩生意。“稳压剂,食物,药。我们不拿别的,义体零件我们不要,你那破维修工具也不要。”
临岑没说话。她在想阿烬去了哪里。那孩子通常是在天亮后先去垃圾堆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废料可捡,然后回来吃早饭。
也许是去找吃的了。昨天晚上那份营养膏分着吃,两个人都不太够。阿烬吃完后一直在喝凉水,灌了个水饱,然后说“不饿了”。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撒谎。
“跟你说话呢。”领头的人往前逼了一步。
“听到了。”临岑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多余的给你。”
领头的人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像砂纸在磨铁皮。“你看,我们也不想动手。三个人打一个女人,传出去不好听。你就当帮个忙,给几支稳压剂,我们走人,当没见过。”
传出去?在锈带,没有“传出去”这种事。这里没有舆论,没有道德,没有人在乎三个人打一个女人是不是不好听。他之所以在谈判,唯一的原因是他不确定能不能打赢。
临岑看了一眼大块头。那人的目光已经从棚屋里面转回到她身上,眼神里有一种浑浊的、不加掩饰的恶意。他的右手——那条军用二手义体——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液压系统不稳定。漏气的义体就像一把随时会走火的枪,对使用者和对目标一样危险。
“三秒。”临岑说。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什么?”
“三秒之内,从我面前消失。”
沉默。
然后尖脸男先笑了。笑声很短促,像被掐断的鸡叫。“你听到了吗?”他回头看着大块头,“她让我们三秒内消失。三秒。”
大块头没笑。他的目光锁定在临岑的手上——不是右手,是左手。临岑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内,指尖在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抖。
他在读她的身体语言。一个装过军用义体的人,大概率在断云城或者机筑城服过役,或者至少受过基础军事训练。他知道一个受伤的人在试图隐藏伤势时会有什么样的微表情和微动作。
“她左边有伤。”大块头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带着浓重的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左肩或者左肋。站姿重心偏右,左腿承重少。”
领头的人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了猎物确实有弱点,确认了他不需要再犹豫。
“动手。”他说。
尖脸男第一个冲上来。
他手里攥着折叠刀,刃口朝上,直刺临岑的腹部。这个动作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练过的——不是街头斗殴的野路子,而是军用格斗术的起手式。他也在断云城或者机筑城服过役。
临岑侧身,刀锋擦着她的腰线划过,划破了外套但没伤到皮肉。她的左手同时伸出,扣住尖脸男的手腕,拇指压在他的桡动脉上,其余四指扣住尺骨茎突——这是一个标准的关节锁,断云城空枢行刑队的基础擒拿术。
尖脸男的反应很快。他没有挣扎,而是顺着关节锁的方向旋转手腕,同时右手肘猛地向后撞向临岑的头部。临岑偏头躲开,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
第一次交手,双方都在试探。
尖脸男退了两步,甩了甩被扣过的手腕,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他看着临岑的眼神变了,像一只猫突然发现面前的不是老鼠而是另一只猫。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
临岑没回答。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对方——格斗基础扎实,反应速度中等偏上,力量不足,但有技巧。
领头的人没有亲自上。他站在后面,像看戏一样看着临岑和尖脸男的对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他在消耗她。让她先和尖脸男打,消耗体力,然后他和大块头再上。三个人打一个,稳赢。
尖脸男又冲上来了。这一次他不是直刺,而是连续三次捅刺——腹部、胸口、喉咙。速度快,准头差了一点点,但足够逼得临岑连续后退三步。
她左肩的伤在第三次后退时疼了一下。不是骨折,是肌肉拉伤,昨晚空间能力尝试时全身肌肉剧烈收缩造成的。问题不大,但确实影响了左臂的活动范围。
尖脸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临岑的左肩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嘴角上扬。
“左边不行。”他说。
大块头也从断墙边走过来了。他走得很慢,义体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那只漏气的液压管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临岑的后背快碰到棚屋的铁皮墙了。她的退路被堵住了——左边是尖脸男,右边是大块头,前面是领头的人。三个人呈扇形包围了她。
她没慌。在断云城,她执行过四十七次抓捕任务,其中十二次是单兵突入敌方阵地。三对一,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只能算热身。但那是在她有空间能力的时候,现在的她——
现在的她只有一把匕首,一个受伤的左肩,和一个不太听使唤的身体。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那种从高空俯视地面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冷静,是十五年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大块头停在她右前方两米处。他抬起那条军用义体手臂,液压系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拳头慢慢握紧。那是一只钛合金骨架的手,指节粗大,握拳时像一个铁锤。
“最后说一次,”领头的人开口了,“东西交出来,我们不打女人的脸。”
临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那个阿烬回来了。但他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他应该在外面待着,等她处理完这些人再回来。他回来只会多一个伤员,或者更糟。
阿烬站在棚屋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长出来的一截被他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他的左手腕上缠着那圈从不摘下来的破布条。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类似于“放空”的状态。他在看那三个人,但他的眼睛没有焦距。
领头的人转过头去,看到阿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孩子回来了。正好,省得等。”
阿烬没有看他。
他在看大块头。
准确地说,他在看大块头那条军用义体手臂。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手臂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恢复原状。那种变化太快了,快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临岑才捕捉到了。
领头的人朝阿烬走过去。“小孩,你——”
他的脚刚迈出第一步,阿烬动了。
他没有冲上来,那只细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
然后,大块头倒了。
他的脸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让人牙酸的一声响。鼻子当场就歪了,血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他嘴巴里。他想撑起来,但做不到。他的四肢在拼命挣扎,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但他的身体像被一座无形的山压住了,连抬头都做不到。
他的胸廓在剧烈起伏,因为他在用尽全身力气呼吸——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胸腔,让每一次吸气都变成了一场角力。
“啊啊啊——”大块头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不是惨叫,是那种被巨大重量压迫时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喘息声。
领头的人僵住了。
他的脚还悬在半空中,第二步还没迈出去。他的头慢慢转向阿烬,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很大,像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
尖脸男也停下了。他的折叠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临岑外套上刮下来的一点纤维。他的表情和大块头领头的如出一辙——震惊、困惑、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临岑知道。
她在阿烬伸手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种波动——一种更深层的、作用于身体每一个细胞的力量。她的膝盖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像有人在她的骨骼里灌了铅。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快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重力。
阿烬在改变重力。
大块头还在挣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手指在发抖,肘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骨骼在超常重力下承受不住压力的信号。
临岑看向阿烬。
那个少年的脸色白得像纸,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血。他的右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掌心朝下的姿势,但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撑不了多久。
临岑动了。
她没有用匕首。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匕首不是最快的武器。最快的是她的拳头。
她朝领头的人冲过去,三步,左脚蹬地,右拳砸在他太阳穴上。这一拳用尽了她的腰腹力量,领头的人甚至连反应都没来得及,身体直接往侧面栽倒,钢管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滚进废墟的碎砖堆里。
尖脸男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兔。他没有回头看,甚至没有试图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叠刀。
临岑没有追。她转过身,走到大块头身边。
“滚。”临岑说。
大块头挣扎着爬起来,义体腿在地上蹬了两下才找到平衡。他踉踉跄跄地往废墟深处跑,没有回头,也没有捡任何东西。
领头的人还倒在地上,太阳穴挨的那一拳让他耳鸣,视野在旋转。他试着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摔回去了。第三次他干脆不试了,手脚并用地往远处爬,像一只受伤的虫子。
十秒后,三个人都消失在了废墟的巷道里。
空地上只剩下临岑和阿烬。
阿烬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
“阿烬。”临岑叫他。
没有反应。
“阿烬。”她往前走了一步。
阿烬的目光慢慢转过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临岑从未见过的空洞——不是走神,不是发呆,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只剩下外壳的躯壳。
“阿烬。”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悬在半空中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的凉,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失温的凉,像一个正在从内部冷却的机器。
阿烬的目光落在临岑的脸上,瞳孔慢慢有了焦距。
“阿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沙哑,像从干涸的河床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滴水。
“嗯。”临岑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我……”他的嘴唇在动,但话没说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临岑扶着他走进棚屋,让他坐在床上。阿烬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临岑把他放倒在床上,拉过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很薄,但聊胜于无。
阿烬的右手还保持着那个掌心朝下的姿势,手指僵硬地张开着,像被冻住了。
临岑把他的手按下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让他的手平放在床上。临岑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捂了一会儿,没捂热,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幅度变小了,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嘴唇从青色变回了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