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你》阿福111

24、City walk 浴室的水声

　　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林立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陈述正站在料理台前，将三客热气腾腾的小笼从蒸锅里端出来。听见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旋即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林立看着他副局促的模样不禁想笑，昨晚明明还挺能折腾的，怎么到了白天，倒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两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饭后，陈述开始收拾自己的医疗应急包，准备去吴漾家复查那只布偶猫。然而等他背好包从卧室出来时，却发现林立已经换好了衣服。
　　准确地说，是换上了他的衣服。
　　陈述的脚步蓦地顿住了。原本在他的认知里，衣服就是衣服，裤子也只是裤子，并无分别。可眼前的林立，穿着他最大号的汗衫和长裤。明明裤脚短了一截，袖口也有些紧，却硬是穿出一种随意松弛的味道。
　　“怎么了？”林立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扯了扯衣角，“不好看？”
　　“没有。”陈述偏过头，“……好看的。”
　　林立眼底闪过一丝愉悦，一伸手，将胳膊搭在陈述的肩上，带着笑意道：“那走吧。”

　　一路上，陈述始终维持着紧绷的坐姿，只要车里一安静下来，昨晚的画面就会在脑海里浮现。偏偏罪魁祸首就坐在身侧，单手搭着方向盘，心情愉悦。
　　红灯前，车缓缓停稳。林立偏过头问：“昨晚睡得好吗？”
　　陈述语气硬邦邦的：“……还行。”
　　林立叹了口气：“我睡得挺好哎。”
　　陈述：“……”
　　林立点头：“看来，昨晚舒服的只有我一个人。”
　　陈述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安静了不过数秒，林立又慢悠悠地抛出一句：“你腰酸不酸？”
　　“林！立！”陈述又羞又恼。
　　林立此刻看起来有多神清气爽，就衬得陈述有多狼狈。他从脖颈一路酸软到腰际，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一样，越想越觉得胸闷，索性一摆头将脸埋向车窗一侧。
　　过江之后没多久，车就停在吴漾家楼下。
　　刚一开门，吴漾家那两只热情似火的金毛犬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大尾巴摇得像风扇，扇得人都凉快不少。
　　吴漾的父母也在家，一见林立来，便操着一口热情的宁普硬是将人往餐桌边拉。桌上，洗好的晴王葡萄和切开的西瓜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布偶呢？”陈述左看右看不见猫咪踪迹。
　　吴漾看了眼林立，面无表情地往天花板上一指。
　　陈述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只蓝眼睛布偶正蹲在书柜顶上俯视众生，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它的领地。他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你不是说它精神不好吗？”
　　“昨天来的时候是不好。”吴漾搬了个凳子过来，踩上去准备强行抱猫，“这药才吃了一天，它就已经可以统治我家了。”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着猫毛，布偶‘嗖嗖’一下跳下来，跑沙发上去了。那蓝眼睛眨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
　　“我看出来了，你这鸡毛掸子在鄙视我！！”吴漾的胜负欲瞬间被点燃，一挥手，“阿旺，给我截住它！”
　　“嗷嗷嗷——”
　　一瞬间，一人一狗开始在房间里酷跑，客厅瞬间变成战场。吴漾父母赶紧去关门，试图缩小战区。
　　林立则优哉游哉地给另一只金毛又喂了一块西瓜，“来来来，咱们边吃边看哈。”
　　眼见场面失控，陈述也加入抓猫小队。布偶猫见势不妙，身形如电，从电视柜一跃跳上餐边柜，又将吴漾的钢琴当成了跳板一路狂奔，房间里顿时响起了杂乱无章的钢琴声。
　　“阿旺！左边！”
　　“嗷——！”
　　“右边右边！它要往窗帘上爬了！”
　　“嗷嗷——！”
　　整整折腾了三分钟，布偶终于被堵进角落。陈述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进怀里。吴漾立刻上前帮忙固定，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布偶瞬间老实下来，只剩尾巴不服气地甩了两下。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陈述就地半跪在沙发边，从包里取出听诊器，贴上猫咪的胸口。布偶不情不愿地扭动着脑袋，发出几声弱气的短促猫叫。陈述神色专注，换了几个位置屏息聆听了片刻，随后又伸手摸了摸猫咪的耳朵和肉垫。“昨天吃药后出现呕吐症状了吗？”
　　“没有。”吴漾抹了把汗。
　　“拉稀呢？”
　　“也没有。”
　　“吃饭呢？”
　　“半罐主食罐，加一点鸡胸肉。”
　　陈述点点头，取出电子体温计，熟练消毒后靠近布偶，下一秒，二话不说极其精准地塞进它屁股里。
　　林立正在旁边吃西瓜，忽见这一幕，震惊地咽下几粒西瓜籽。“你，你插、插……”算了，不说了。
　　几秒后，体温计发出提示音，陈述拔出来看了眼数字，“38.3℃”
　　“38？”林立有些诧异地凑过来，“哎，等等，猫不是正常体温是三十几吗？”
　　“这不就是就三十几么。”吴漾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啊？”林立觉得哪里不太对。
　　“体温正常的，猫就是这样，基础体温比人高一点。”陈述摸了摸布偶脑袋，“不错，精神状态明显改善，食欲也恢复了，药先继续吃，按赵乐那个方案走。”
　　亲眼确认了布偶的情况后陈述放心了很多，他将听诊器和体温计收回包里，又向吴漾交代了一遍后续的用药剂量。
　　但吴漾仍然坚持不收转账，陈述皱了皱眉，最后只能先把钱暂时搁置在备注里，想着等结疗再一起处理。
　　离开吴漾家时快中午了，他还在想着治疗费的事，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林立已经打着方向盘，将车往静安寺方向开去。
　　林立单手开车，瞥了眼身边人，“陈儿，问你个问题。”
　　“嗯？”陈述放下手机，“什么问题？”
　　林立的语气很随意：“你刚才给猫插体温计的时候，手法挺熟练的哈？”
　　陈述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那怎么昨晚轮到你给我……的时候，手能抖成那个样子？嗯？”
　　轰的一声，陈述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他整个人往副驾驶的另一侧缩了缩，咬着牙低声道：“……你能不能，别提昨晚了！”
　　林立低笑一声，心情愉悦地继续踩油门。

　　车子最后停在了久光百货的地下停车场，林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楼上走，打算随便寻个地方把午饭解决了。
　　陈述原本还惦记着小屋里那些猫，可当他看着前方林立的背影时，心中某处忽然塌了一块。他突然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忙得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操心，仅仅是和一个人一起吃顿饭是什么感觉。
　　直达电梯的门在面前缓缓合拢，电梯门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陈述看着这个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自己的衣服，看着他站在自己身侧，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牵着。
　　“林立。”陈述用指腹在林立的掌心里蹭了蹭，“……你想吃什么？”
　　掌心传来一阵酥麻，像是一根羽毛撩在了心尖上。林立偏过头，恰好撞进陈述那双安静而专注的眼眸里。他心头一软，微笑着吐出两个字：“日料。”
　　陈述抽回手，“不吃！”
　　林立哈哈一笑，一把将想要逃跑的人重捞回怀里，十指紧扣。“湘菜？”
　　陈述这时面色才算缓和。

　　今天是陈述难得的休假日。饭后，两人本想着四处走走消消食。然而七月的上海暑气滔天，午后这个点去外面搞什么“City walk”，怕是走不出两条街就要中暑。
　　陈述揉着有些发酸的腰，正打算打开手机搜一搜附近的室内展馆，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腰，隔着薄薄的T恤，一下一下地给他按摩。
　　陈述的脸颊又开始不可遏制地发烫，“那你想去哪儿？”
　　林立低头，视线落在陈述那张被湘菜辣得有些红润的嘴唇上，又看了看窗外被热浪蒸腾得近乎扭曲的街道，嘴角一勾：“这么大的太阳，出去了那就是City die。走，我带你去个孵空调的好地方。”

　　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上海自然博物馆的大厅里。
　　“你不是喜欢看骨骼结构吗？”林立扫一下码，“一次看得够！”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展厅，巨大的恐龙骨架横跨整个中庭，阳光透过穹顶落下来，在骨骼之间投出交错的阴影。陈述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
　　林立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怎么样？”
　　“好看。”陈述认真评论道：“股骨保存得也很好。”
　　“……”他就知道陈述的职业病又犯了。
　　博物馆里有很多趁着暑假来参观的小朋友，叽叽喳喳的。但两人在巨大的标本和幽暗的展厅灯光下，反而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奇妙氛围。走到现代动物标本展区时，陈述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巨大的玻璃展柜里，狮子、老虎、甚至各种犬科和猫科动物的标本栩栩如生。
　　“林立，你看那个。”陈述忽然有些兴奋地扯了扯林立的衣袖，指着一处家猫的骨骼解剖模型，声音压得很低。
　　“猫的锁骨是退化的，它们没有真正的锁骨，所以只要头能钻过去的地方，身子基本都能过去。这也是为什么小屋那只小橘猫能把自己卡在最窄的那条缝里。”
　　林立听着他一本正经科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借着展厅昏暗的灯光和拐角的视觉死角，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伸手撑在玻璃柜边缘，将人圈在了自己与展柜之间。
　　“哦——”他长了语调，温热的呼吸拂过陈述的耳廓。“……那陈医生的锁骨呢？昨晚我摸着可挺明显的。”
　　陈述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围还有家长带着孩子走过的声音，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警告：“林立！你你你别胡说！”
　　林立得逞地挑了挑眉，不再逗他、“走，看下一个鱼类去。”
　　陈述耳根发烫，几乎是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像是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两人顺着展厅继续往前。
　　馆内的冷气很足，陈述不时拉着他走到下一件标本那解说一番。墙上幽蓝色的光影打在两人的侧脸上，林立笃悠悠地跟在陈述身后，看见他因聊到专业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突然觉得不虚此行。
　　他的手指悄悄从陈述的掌侧滑入，然后强硬而缓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所以早期的鱼类在演化过程中是……”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禁锢感，陈述的话蓦地一顿，有些无奈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立。
　　“嗯？是什么……？”
　　“……没什么。”陈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不说了，晚上吃鱼。”
　　林立这回是真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开了。他歪过头看了眼身旁玻璃柜里、正张着大嘴的古代盔甲鱼类化石，只觉得陈述这个冷笑话，简直比这博物馆里的冷气还要冷上几分。

　　回去的路上，高架有些拥堵。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着等会儿去吃哪家口碑不错的烤鱼，手机震了。陈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串未知本地号码，疑惑地按下了接听键。
　　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陈述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我们是民办非企业单位，气味的问题我们一直在处理，每天消三遍毒，新风也一直在开——”
　　林立偏头看了一眼。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咄咄逼人，陈述的神色越来越紧绷，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一趟。”
　　电话挂断。
　　林立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述看着手里变暗的手机屏幕，揉了揉太阳穴，“周边商户投诉我们有气味问题，说能闻到猫味要我们整改，我得去一次小屋那的物业。”
　　“气味投诉？”林立脑海里迅速过了一下小屋的格局，小屋没什么味道，一定要说那就是猫砂盆那有一点，不过也就一点，屎铲完就没了。“别急，我现在开过去。”
　　车子在卢浦大桥上徐徐前行，陈述靠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不断在脑海里重复。物业经理的声音是客气的，但内容却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也理解你们是在做公益。”
　　“……但最近投诉确实比较集中。”
　　“……隔壁烧烤店说大堂有猫味，已经收到客人的差评反馈。”
　　“……我们不是说一定是小屋的问题，但目前大家怀疑的对象，确实是你们。”

　　他缓缓闭起眼，其实他最怕的不是整改——消毒可以做，检测可以做，花钱也可以。但是然后呢？做了一大圈，他们还说猫有味怎么办？
　　对于流浪动物的偏见，从来都不是靠一两台新风就能洗刷干净的。
　　旁边的林立忽然开口：“物业有没有说是哪一家投诉？”
　　陈述睁开眼，“……就说是隔壁烧烤店，还有几户业主，具体没说全。”
　　“什么时候开始闻到的？”
　　“没说。”
　　“闻到的是猫砂味还是消毒水味？”
　　“也……没说。”
　　林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不知道，你已经开始在想整改什么了？”
　　陈述咬了咬下唇，“但他们确实投诉了。”
　　趁着红灯的间隙，林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腕。“投诉不等于问题成立，你连现场都没到，就已经开始改方案了？”
　　“……”陈述沉默不语。
　　绿灯，林立踩下油门，“我们先去现场，看完再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