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你》阿福111

25、整改 两人到物业

　　两人到物业的时候，那经理已经下班了，接待他们的是临时工。林立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过四点。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经理这班下得挺早哈。”
　　临时工没接话，只是把一张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
　　陈述接过来，封面上“整改通知书”五个黑体字刺得他眼皮一跳。他低头看了很久，眉心一寸寸地拧紧。半晌他抬起头，尽量克制地开口：“具体投诉的商户有哪些？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记录？”
　　“这个嘛……”这临时工在桌上敷衍地翻了翻表格，“隔壁的烧烤店、奶茶店、拉面店都有。至于具体时间，我们这儿没做详细登记。”
　　“没有登记？”陈述的语调沉了下去，隐隐带着质问：“那物业下发整改通知的依据是什么？”
　　“投诉就是依据！”对方有些不耐烦了，却还拿官方腔调拿捏着：“人家说了，大堂里总能闻到异味，客人都给差评了。我们物业只负责传达和处理投诉，不负责给你们找依据。”
　　陈述胸口一滞，只觉得这逻辑荒诞得近乎滑稽。
　　对方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公事公办：“现在需要你们提交整改方案，在五个工作日内。如果无法证明气味已控制，我们这边只能按流程走后续处理。”
　　“后续处理是什么？停业吗？”陈述追问。
　　“这个要看复核结果。”
　　“那复核的标准又是什么？”
　　“……”临时工顿了顿，“这个后面会有人通知。”
　　一通太极打下来，等于什么都没说。
　　眼见陈述眼底的怒意就要按捺不住，林立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顺势抽走那张整改通知书扫了几眼——字斟句酌，措辞严规整，一看就是电脑里调出哪个文档随便改了几个字写的。他将纸对折，收好，抬眼看向临时工，“知道了。麻烦转告经理，我们明天会带整改方案过来对接。”
　　临时工赶紧点头：“好的，好的。”
　　两人转身走向大门，脚还没迈出门槛，那临时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上一句，“对了，拉面店说不全是味道，是‘感觉不舒服’。”
　　陈述脚下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感觉不舒服？
　　他恍惚间想起了刚回国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在跑审批，抱着周转箱在街边等车，有人皱着眉问：“你这做这个干嘛？吃饱了撑的？”也有人直接摆手：“出租车不能带这种东西，你下去。”
　　猫猫在箱子里轻轻叫了一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们明明还活着，它们只是想活。
　　城市这么大，它们却没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陈述？”
　　林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将他把那段记忆里给拽了出来。
　　陈述指节微微一松，神思才重新落回现实。他闭了闭眼，将涌动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
　　“……我知道了，我会……我会解决这个气味问题。”

　　走出物业室后，陈述还低着头。
　　临时工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林立也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看着身旁低头不语的陈述，他那些宽慰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陈述视猫如命。曾经，自己也对城市犄角旮旯里的小生命无感——或者说是根本注意不到。直到遇到陈述，他才算看明白这份孤勇背后的震憾与无奈。
　　“林立，你先进去把。”陈述翻出小屋的钥匙递过去，勉强扯了扯嘴角。“我去问问那些商户，看看能不能转圜。”
　　林立看着这双递过来的手和掌心里的钥匙，压下那些到嘴边的话，“行，那我去洗猫砂盆了。”

　　陈述走进那家烧烤店时，那店长正在后厨备货。陈述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得很低：“老板，我想问一下气味的问题。”
　　“有什么好问的？”店长连头都没抬，手里的肉串穿得飞快。
　　“如果真有问题，我们愿意整改。”
　　“整改？”店长放下肉串，“我知道你们做好事，但我开店是为了挣钱，客人投诉我总不能说让客人理解流浪猫吧？”
　　“但我们的空气检测——”
　　“我不懂检测。”店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我只知道客人投诉了。你知道一个差评多少钱吗？”
　　陈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临走之前，他扶着门框，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老板，如果空气检测证明不是我们的问题呢？”
　　店长把肉串翻了个面，“那不也一样，客人投诉的时候不会看空气检测报告，他们只会说‘这地方有猫味’。”
　　陈述无言以对。
　　从烧烤店里出来后他又去了拉面店，结果差不多，没有人愿意认真讨论证据，所有人都在说感受，而感受这种东西最无法反驳。而奶茶店老板的理由更咋舌，“我没投诉，但我签字了。”
　　陈述皱眉：“什么意思？”
　　“因为大家都签了。”
　　“……”

　　陈述疲惫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把手里的整改通知书折起来又展开，最后放回帆布包里。他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上面沾满了白毛橘毛黑毛，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上面都是纵横交错的猫猫抓痕，有的深有的淡。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整改以后呢？这次是感觉不舒服，下次是什么理由？他想不出来，帆布包被他越攥越皱，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像想把那些逻辑想清楚，可是想不明白。
　　但林立还在等他，陈述抹了一把脸，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小屋里。
　　林立刚洗完猫砂盆，转头看见进门的陈述，语气一如往常般自然：“问好了？怎么说？”
　　陈述没说话，放下包，自欺欺人般地点了点头。
　　林立眉头微皱，他太了解陈述了。他在防盗门前拨开即将越狱的老条纹，一个侧身闪出去，蹲下身体看着这个坐在凳子上一脸疲惫的人，放轻了语调，柔声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陈述抬起眼眸，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脸。不知怎么的，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都涌上来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林立，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立愣住了：“你指什么？”
　　陈述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防盗门里那些正在酷跑的猫猫们。那些猫什么都不知道，吃饭、睡觉、打架、咕噜噜。但它们好像……是不是就被默认为不应该在这里？
　　林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终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没有大道理，也没有无力的安慰，林立伸出手，摩挲着陈述的手背说：“外卖到了，先吃饭吧，你明天是早班，整改的事我来对接。”
　　陈述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不能麻烦你，这是我的机构，我的猫！”
　　“我知道。”林立没有闪躲，目光依旧与他平视：“正因为有你，它们才没有死在外面。”
　　陈述猛地偏过头去，在这一刻，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林立没再多说，递上纸巾，伸手将人扶起，推开防盗门一起走了进去。在进门的一刹那，林立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小屋外的城市夜景。

　　流浪猫，人类，制度，生活。
　　——为什么生命与生命之间，要隔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