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玳瑁 同一时间, ...
-
同一时间,总院
陈述连着做了两台公猫的绝育手术——圈内人管这叫“拆弹”。
此时,猫咪们流着泪,歪着舌头瘫在手术台上,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它们的四肢软得像临时组装上去的。等陈述去查房时,这俩猫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出去少年,回来公公,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喵生没了。
陈述原本阴郁了一整天的心情,在撞见这俩猫的表情,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可上午那位博美阿姨的骂声还在脑子里转,那句“庸医”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来。写完投诉事件报告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流程走得很快,归档结论只有六个字:“经核实无过错”。
陈述扫了一眼,阖上电脑,只觉得身心疲惫。
这时导医台的小护士来“摇人”:“陈医生,导医台有人找你,快点哦,还有花哦!”
陈述起身的动作蓦地一顿,“……啊??”
候诊区里,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怀里抱了一大束热烈的向日葵,脚边坐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德国牧羊犬。这组合实在太扎眼,引得周围候诊的猫狗都悄悄伸长了脖子。陈述快步走过去,眼里还带着茫然。
看见陈述,阿婆眼睛一亮,那只德牧也瞬间弹了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陈医生,你还记得它吗?”阿婆问。
陈述微微弯腰辨认了半天,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对于兽医来说看脸往往是认不出来的,得看片子或者报告才行。
“去年冬天,它胃扭转,半夜送过来,是你生生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阿婆笑着把花递到他怀里,“现在想起来了吧?”
陈述的记忆瞬间对上了号——去年冬天的第37号胃扭转病例。那一晚当真惊心动魄,半夜送来,抢救到快天亮。
德牧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前爪猛地搭上陈述的肩膀,尾巴甩得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晃,湿漉漉的鼻尖急切地往他脸上拱,差点将他扑倒。
陈述一边用力揉着狗头,一边拼命压着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眼眶却无法自抑地泛起一层热意。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哪怕对方是一位阿婆,他的耳根也慢慢烧了起来。
小护士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连副院长也在一旁跟着起哄。
陈述有些社恐,被这么多人围观,他手足无措道:“别,别拍了……”
“陈述,笑一个!”副院长举着手机在人群外喊。
“快拍快拍,我们的院草收到花了!”
“陈医生,你救过那么多小动物,肯定记不住它。”阿婆看着他,眼神慈祥而认真,“但我记得,是你救了阿旺。”
重新回到诊室,陈述看着桌上那束盛开的向日葵,有些失神地弯了弯唇角。对啊,他差点忘了,最初选择兽医这个行业时,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小动物们的健康,以及治疗成功后主人脸上的笑容。只要能看到这些,似乎吃再多苦、受再多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了。他摘下眼镜,用手背蹭了蹭泛红的眼角,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几乎是同时,林立的消息就跳了出来。「谁送的???」
陈述看着那个三个略带急躁的问号,忽然起了点坏心思,敲下两个字:「女的。」
林立:「……」
下午五点整,陈述抱着那束向日葵走出诊室。
李医生闲闲地靠在门框边,一见他便促狭地笑起来。陈述今天算是彻底在院里出了名,谁都知道他们的院草被一位阿婆送花了。
“还抱着呢?”李医生打趣道,“你就打算这么抱上地铁?”
陈述耳朵又开始发热:“嗯……”
“这么漂亮的花,挤坏了多可惜。”李医生直起身子,晃了晃车钥匙,“走吧,今天我送你。”
两人走出门诊大楼,傍晚的阳光落在停车区。今天边上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路虎,车旁站着个人——寸头,一身黑,手里抱着一大束白色芍药,那花开得汹涌澎湃,忽视不了。
李医生的脚步蓦地顿住,陈述也愣在了原地。
林立已经看见他们了。准确地说他先看见了这位日系帅哥,和陈述手里的花。他原本唇角还挂着散漫的笑,在看清两人后,嘴角的弧度微妙地沉了下去。
而李医生在对上林立眼神的一瞬间,脑海中就已经完成了整套逻辑闭环的推理。他看看那束大到夸张的芍药,又看看陈述,默默往后退开两步——不对,他为什么要退?
“下班了?”林立抱着芍药走上前来,站定后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医生,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酸意。“这花不错,谁送的?”
李医生暗自‘啧’了一下,真特么酸!
陈述看着林立怀里那束白得晃眼的芍药,又看看自己怀里的向日葵,强忍着笑意解释:“一位患者家属……和她的狗。”
林立:“……”
李医生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笑够了后,他非常识趣地摆摆手:“陈述,我先撤了。”临走前还不忘对林立补了一刀,“林先生,你的花也挺漂亮,特别衬你。”
医院大门口送花实在太惹眼,过路的人频频回头。陈述顶着发烫的脸,腾出一只手,赶紧拽着林立上了车。林立任由他拉着,跟在身后,眼底的阴霾这才散去。
一上车,陈述便小心翼翼地把向日葵放到后座,将那束沉甸甸的白芍药抱进了怀里。花朵极大,他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着层层叠叠、宛如丝绸般柔嫩的花瓣。看见花,他一整天积压的糟糕情绪仿佛被一点点抚平了。陈述向来喜欢芍药,就是难种,对土肥水要求很高。
“喜欢?”林立侧头看他。
“嗯。”陈述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我很喜欢。”
林立握着方向盘,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下午的闷气倏然散开。行吧,这花没白买!
回到成山小屋时,吧台处围了不少人,张然、吴漾还有汪阿姨都在。大家凑在一堆嘀嘀咕咕,连他们开门进来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最后还是汪阿姨先转过头来,刚想打招呼,就瞧见林立和陈述一人捧着一束花并肩站着。她眼睛一亮,赶紧拍了拍身边几人,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得陈述浑身不自在。
“哟,两个大帅哥今天这是过什么节呢?都有人送花啊。”汪阿姨凑上前,瞧瞧芍药又看看向日葵。
陈述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奇妙的误会,只好硬生生转了话题:“你们围在这儿看什么呢?”
提到正事,汪阿姨脸上的调笑瞬间散了干净,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航空箱。陈述这时才注意到角落有个东西。
“今天早上开门前,又有人偷偷扔在门口了。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二只了。”吴漾还蹲在箱子前,神色有些凝重。
陈述放下怀里的芍药,走过去并排蹲下。箱子里背着光,看不真切,依稀能瞧见是一只玳瑁,脖子上隐约有个项圈,它应该曾经是有主人的。
“它警惕性高得很,根本不让人碰,在里面缩了一整天了。”吴漾叹气,“而且……箱子里有股怪味。”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玳瑁猫在阴影里“哈”了一声。
林立也放下向日葵凑过来,跟着蹲在一旁瞅了瞅,除了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没瞧出来。
陈述拎起航空箱放到桌上,刚一凑近,一股刺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甚至有几滴液体顺着缝隙渗了出来。他眉头顿时紧锁:“吴漾,拿两条毛巾来,还要一张纸尿裤。”
“纸尿裤?”林立愣了一下,“猫也用纸尿裤?”
一旁的汪阿姨立刻化身科普老师,拉着他低声解释起来。
陈述垫着毛巾,将航空箱移到后方操作间的作业台上。那只玳瑁猫此刻犹如惊弓之鸟,耳朵死死压平,瞳孔放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别怕,我不碰你。”陈述放柔语调,先用毛巾盖住航空箱上半部分,只留下前方一点空间。过了约莫五分钟,感受着箱子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陈述才看准时机,缓缓打开箱门。
箱门刚开,玳瑁本能地想往后退,结果后腿一蹬,明显慢了半拍。陈述动作忽然顿住,他仔细观察着这只猫的后腿,又看了看它的尾巴。
林立正好一个侧身跟进了操作间,看着作业台边一动不动的陈述,“怎么了?”
陈述伸出双手,极温柔地托住玳瑁的身体。猫咪在陌生人的触碰下受惊地挣扎了几下,可就在它用力的瞬间,突然一小股尿液顺着后腿流下来,滴在毛巾上。他低头看着那截被尿液浸黄的腹毛,用指尖轻轻掐了掐尾根位置,玳瑁几乎没有反应。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尿液出来的瞬间,这氨味混着陈旧尿液发酵后的酸臭味一下散开,连站在门口的张然都下意识皱起眉。林立本能的捂住口鼻,可他发现陈述只是死死盯着猫的后腿,仿佛那股恶臭根本不存在。
“陈儿,你在看什么?”林立忍不住问。
“它不是故意乱尿。”陈述托着玳瑁的后半身,声音有些发沉。
猫咪后腿内侧的毛发,因为长期浸尿已经粘连成了一绺一绺,这一片的毛色也很奇怪,同时尾巴根部的皮肤也发炎了。“看起来尿失禁不是一两天了,如果脊髓或者运动神经出了问题,它就会这样控制不了。”
“尿失禁?”林立捂着鼻子又凑近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只正在‘哈’气的猫和一摊尿。
吴漾是懂行的,他拿着纸尿裤站在一旁,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去拿剃刀,再打盆温水来。”
“嗯。”陈述低低应了一声,又快速评估了一下健康情况。
林立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专业人员熟练地剃毛、清洗、上药。那股发酵的酸臭味并不好闻,可陈述和吴漾像是完全察觉不到,他们只是低着头,专心处理那只猫尾根已经发红的皮肤。
他什么都不会,讪讪地拿起那张猫用纸尿裤对着灯光看,觉得新鲜:“这怎么还有一个洞,装什么的?”
“不得给人家留个放尾巴的地方嘛。”吴漾头也不抬,顺手夺过林立手里的东西,“别玩了,都给你绷大了,小号不好买!”
林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步。
陈述细心地调整好纸尿裤的魔术贴,又摸了摸这只玳瑁的脑袋,眼里还是化不开的悲悯。他初步判断是先天性脊柱发育畸形,具体的病因得等拍了片子才能定论,但不管是什么疾病,这只猫看起来就是遭到了主人的遗弃。
疾病往往不是最要命的,而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琐碎护理才是折磨人的主要原因。比如换纸尿裤、清洗、上药、反复擦拭、甚至手工挤尿……这样的动作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要持续到这只猫的生命尽头。
“陈哥,现在怎么办?”吴漾看了一眼玳瑁的牙齿,“目测五岁左右。尿失禁的猫……根本不可能有人领养。”
林立一听,视线立刻落在了陈述身上。
陈述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抽出了针管和检测试剂说:“吴漾,帮我按一下,我先做个三项检测吧……”
林立听不太懂这些术语,只看到吴漾顺从地弯下腰,小心地固定住了猫咪的身体。
结果很快出来,猫瘟、艾滋、猫传腹检测均为阴性。陈述看了一眼试纸结果,依然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水声一响,林立的眼皮突地一跳。那声音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语气带着隐隐的紧绷:“陈儿,你别洗了!”
陈述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把泡沫冲干净。
林立皱眉,“你又不是刚做完手术。”
陈述关掉水龙头,抽张纸擦擦手,“我习惯了。”
林立想说你这个习惯让我都有PTSD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他怕陈述洗完又和那天一天样哭出来,赶紧换个话题:“陈儿,你要收养它?”
吴漾在一旁默默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述看向已经被安置进猫笼里的玳瑁,它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后腿无力地拖曳在身后。它似乎已经顺从了某种命运,不再反抗。
“……它都已经这样了,不管它,它就只有死路一条。”
林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陈述的理由永远这样朴素,朴素到近乎固执,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高尚与力量。他看着笼子里那只小小的猫,掏出手机闷闷地问:“……猫的纸尿裤网上也能买到?”
吴漾看着他,语气有些复杂:“林总,橙色软件里什么都有。”
夜色渐深,成山小屋准备打烊。
临走前,陈述最后去看了眼那只穿纸尿裤的玳瑁。它已经睡熟了,在笼子角落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毛球,面前的猫粮少了大半,看样子是吃了。
这已经是本周第二只被遗弃在小屋门口的猫了。
陈述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掏出手机在网上下单了四个高清监控摄像头。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顺势抬头看了一眼小条纹。
小条纹果然体质有些孱弱,最近黄梅天可能空调打得有些低,它又有些咳嗽,陈述在关门前又给它做了一次雾化,这才收拾好东西,抱起那两捧已经隐隐有些脱水耷拉的芍药和向日葵。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陈述家楼下。
陈述两只手都塞满了花,腾不出手来摸钥匙。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车门边的人。
林立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上前,只是在沉沉的夜色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陈述看了看面前的单元门,又看了看身后的林立,在原地迟疑了许久,试探性地将右手那束向日葵递了过去:“要……上去喝杯水吗?”
林立的眼眸微微一动,在确认陈述不是在跟他客套后嘴角弯了弯,接过这捧花,“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五楼。指纹锁“滴”地一声打开,家里的两只猫已经熟门熟路地迎到玄关。林立顺势蹲下身,一手一只熟练地撸着猫。
陈述放下花,原本打算去厨房倒水,可回过头瞧见林立温柔抚摸猫咪的侧影,他的脚步突兀地钉在了原地。脑海里猝然炸开中午林立哥哥说的那句话。
——“家里一直希望林立回去。”
林立察觉到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一抬头,发现陈述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玄关里平视。陈述那双平日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仿佛笼了一层散不去的浓雾,雾气后面是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他撸猫的手停了下来,低声问:“怎么了?”
陈述没有回答,继续前倾身体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有些哑:“林立你……喜欢我吗?”
林立怔了怔,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甚至短暂地笑了笑,以为陈述在开什么玩笑。可当他撞进陈述那双盛满了不安与脆弱的眼眸时,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看着他,字字清晰:“陈述,我喜欢你的。”
话音刚落下,陈述猛地抬手,粗暴而用力地捧住林立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林立的身子僵硬了一瞬,但本能很快苏醒。他一把扣住陈述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的呼吸瞬间在玄关里乱成一团。
混乱中,林立稍微撤开了一寸距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刚刚在楼下问我上不上来……不是为了请我喝水?”
陈述的脑子里现在一团糟——那些弃猫,监护仪的长鸣,博美阿姨的投诉,向日葵阿婆的话,成山小屋的运营……最后全部定格在刚才那只玳瑁的眼神里。
它被人丢掉了,就像小时候爸爸不要他了一样。
“……你不是喜欢我吗?”陈述喘着粗气,双手扣住林立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为什么不吻我?你也会走吗?”
什么意思?林立整个人定在那儿,手腕被他掐得发白,“我……”
陈述根本没有给他留出回答的空隙,他一个用力,直接将林立整个人死死压在墙壁上,更用力地吻了回去。
“……唔。”林立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硬冷的墙面,被撞得有些发懵。
陈述的手掌顺着他的肩膀一路下滑,探进他的衣服里,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掌腹下是他剧烈的心跳。
林立的呼吸更乱了,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陈述有些失控的拉扯,给彼此留出一丝喘息的缝隙:“……陈述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陈述像是屏蔽了外界的所有声音,他近乎偏执地再次捧住林立的脸,吻一路顺着他的下颌、侧颈蔓延下去,急促而混乱。
当那双颤抖的手企图解开他锁骨下方的纽扣时,林立终于抬起手,沉沉地按住了陈述的肩膀。“……陈述,你看着我。”
陈述埋在他的颈窝里,依旧不肯抬头。
林立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用力将人往外推开了一点,随后按着陈述的后脑勺,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们先停一下,好不好?”
陈述的呼吸破碎而急促,手指抓着林立胸前的衣襟,始终不肯松手。
林立伸出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像在顺猫咪的毛一样。“……你不用靠这个来硬撑。”
陈述闭着眼,半晌没有动弹。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从那场濒临溺水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你只是太累了。”林立将人拥进怀里,“可以说说吗?我愿意听。”
陈述没有出声,他的双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
林立没有再多问,尽管身体的某个地方已经叫嚣得发疼,但是他知道今天陈述最近情绪不太对,他不能乘人之危。他转移一下注意力,看着不远处的两捧花,轻轻吐了口气,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常。“你有花瓶吗?我们,我们先把花插一下,好不好?”
听到这话,陈述果然抬起头,狼狈地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找花瓶。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清亮的水流哗哗地砸进玻璃瓶底,溅起细密的水沫。
林立站在玄关,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体内那股险些失控的邪火生生压了下去。他很清楚如果刚才陈述没有停下来,他应该也不会停下来。
他走过去,抱起花,一点点拆开包装纸。芍药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软,向日葵的枝干也委顿地弯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地把拆好的花一支支递到陈述手边。
陈述低着头接过,用剪刀机械地修剪着花枝,再一支一支地插进花瓶里。他自始至终不敢回头,在刚才那荒唐的几分钟里,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渴望林立的亲吻,还是想索取什么别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林立斜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陈述的手指在花枝间穿梭。沉默了许久,“陈述。”
“嗯……?”
“你总是这样捡别人……丢掉的猫?有没有想过……不捡,或者别的什么?”
陈述插花的手一顿,水滴顺着花茎落在他的手背上。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开口:“……林立,它们已经出生了。”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林立,眼底是一片执拗:“我看见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可是你救不完这世上的流浪猫。”林立看着他。
陈述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料理台那把锋利的剪刀上,目光一点点涣散开来,“……我知道。”
林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走上前,默默将剪刀从陈述手边收走,放进了高处的柜子里,随后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花瓶里有些拥挤的枝桠。
“明天我会来小屋。”他开口,“你教我怎么给猫挤尿,换纸尿裤。”
陈述微愣片刻,他太清楚给猫挤尿有多难多脏,稍微不注意尿液就会溅满一手,连指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酸臭味。“不用的,我自己可以……”
“你一个人怎么弄得完这么多事,我下周还有一门就考完了,接下来交给我。”林立说得风轻云淡,“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没给陈述任何拒绝的机会,果断转身走向玄关换鞋。
在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下动作,回过头,隔着半个客厅看向陈述。
“陈述,你可以……找我发泄,但是我更想,你不是一个人去扛这么多。”
陈述下意识地往前几步。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你不用把自己逼成什么完美的样子,觉得那样才能留下我。”说完林立弯了弯嘴角,“走了,晚安。”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