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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林昀 陈述今天还 ...

  •   陈述今天还是很忙,周日来看病的猫狗数量总是会多点。一个上午他脚不离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猫狗不会说话,确诊全靠医生的触诊、观察和主人的口述,可偏偏主人的叙述水平天差地别,这让本就高难度的诊断变得更像盲人摸象。
      今天碰到一位难缠的阿姨。她的小博美气管炎咳嗽好几天了,药就吃了一天她又来了。一进诊室就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摔,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在共振:
      “你们这是什么医院啊?看个咳嗽花了我一千块,越治越严重!我家宝宝昨晚咳了一夜,你们兽医就是黑心,就知道开那些贵的药,骗钱也不是这么骗的!”
      陈述耐着性子解释咳嗽的恢复周期,可对方根本不听,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还狡辩?我养了十几年狗了,从来没遇到过你这么个庸医!还装模作样拍片验血,我告诉你,我要去投诉你!”
      诊室外,几名护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触这个霉头。
      陈述没有再解释,他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句只会招来更多的谩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阿姨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
      足足骂了七八分钟,这位博美阿姨才喘着气停下来。
      陈述平静地开口:“阿姨,如果您不信任我,我可以帮您转诊到其他医生,或者您可以告诉我您希望的解决方案。”
      阿姨哼了一声,抱起博美,临走前狠狠剜了他一眼。“算我倒霉!你们这破医院,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随着门“砰”地一声合上,诊室安静下来。
      陈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死死咬着后槽牙,松开的刹那,整个腮帮子酸胀得发麻。
      一个小护士怯生生地从后方走廊探进头来,只见陈述已经低下了头,翻下一个病例。
      “……叫下一个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午休前,最后一单加号终于看完了。陈述揉着酸痛的颈椎,准备叫上李佑几人出去吃顿饭散散心。可刚走到候诊区,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今天那里坐着一位气场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他西装革履,打扮得十分商务,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架上那本《中国宠物营养与喂养指南》,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陈述愣住了。
      连一旁只见过林立几次的李佑,眼中也划过一抹惊讶。因为眼前这张脸,和林立实在是太像了。
      男人的视线在李佑身上短暂停留,又看了看陈述,唇角勾起一抹笑,“我看起来和林立很像?”
      李佑几乎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对方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跨前一步挡在陈述身侧,语气极为冷静:“先生,上午的门诊已经结束了,下午两点才开始。”
      男人看着这位帅气的医生,扬了扬眉,像是发现了更有趣的事。他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找陈医生一同吃个午饭,不知道陈医生是否赏光。我可是等了你一个上午。”
      陈述轻轻拍了拍李佑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又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不认识你,不吃饭。有话直说,没话我们要去午休了。”
      男人并不生气,他将书放回书架,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不紧不慢地走到陈述面前。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本尊,也是距离最近的一次。这位陈医生很白,很漂亮,尤其是这双眼睛,像猫一样透亮,声音清冽,气质干净。
      “那就借一步说话,陈医生,请。”男人看了一眼戒备的李佑,得体地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走出门诊楼,正午的阳光铺洒下来,男人双手插兜,语气随意而散漫:“我叫林昀。林立的哥哥,亲生的那种。”
      陈述刚站定脚步,听后带着惊讶。林立从未提起过家里,更没提过他还有个哥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冷硬,陈述的语气软了下来。“抱歉,我刚才态度不太好。”
      “没关系。”林昀看起来脾气极好,全然不介意先前的无礼,眼角眉梢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陈医生,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家里一直希望林立回去,但他不肯。以前他拿论文当借口,现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现在我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陈述本来还能维持礼貌。可当听见那句“家里一直希望林立回去”时,上午那位阿姨摔病历本的声音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林昀见他没反应,又笑着补充道:“林立不接我电话,所以我只能用点小手段找到你。如果你觉得冒犯,我道歉。”
      陈述怔了怔,“你查我?”
      林昀解释道:“不是查……”
      “那你什么意思?”陈述盯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半天糟糕透了。
      昨天给暹罗安乐后的情绪反弹还没消化,刚刚又被博美阿姨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现在的自己正处于脆弱与发怒的边缘。林昀的这些话在他听来和上午那位博美阿姨的“你就是骗钱”重叠在了一起——就是一个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林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林立不回北京,都是我造成的?”
      林昀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
      “那你什么意思?”陈述死死盯着他。
      “我……”林昀还想解释,但看到陈述逐渐变红的眼眶,他话一下卡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
      这位兽医怎么了?
      “林先生,我上午刚被投诉过一次。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猜别人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请回吧。”他说完直接转身,快步拐进诊室,门“啪”地一下合上了。
      林昀彻底懵在了原地。
      天地良心,他今天真的只是想来见见能收服他那个犟种弟弟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就把人给惹哭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把人欺负到红眼眶。
      李佑从旁边经过时候,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先生,陈述昨天刚做了一起宠物安乐,早上又被患者投诉,如果你真是林立的哥哥,那只能说今天不是个聊天的好日子。”
      林昀猛然顿悟,自己纯属是……出门没看黄历。

      同一时间,成山路。
      正当姚遥兴冲冲地来到小屋准备大干一场时,吴漾从吧台后面抽出一张纸,无情地拍在他面前:“居委说了,需要你奶奶签字后你才能我们的做志愿者。”
      姚遥低头,看着“志愿者知情同意书”几个大字,满腔热情瞬间被浇了个透:“我都十六了!”
      “十六也是未成年,法律说了算。”吴漾不为所动。
      姚遥泄气地嘟嘟囔囔,极不情愿地把纸对折塞进双肩包。一抬头,却瞥见吧台角落里整齐叠放着几件印着猫咪图案的新围裙。他一眼就认出了稳居C位的是那只后腿绑着轮椅的三花。
      “这不是那只轮椅咪吗?”
      “我们这的顶流明星。”张然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头也不抬。
      “这卖得出去?”
      “昨天刚上架就卖了十件,供不应求。”
      姚遥也喜欢这只三花,它又乖又漂亮,打听后才知道这是今年年初最冷的那几天,陈述在车轮底下救回来的。冬天气温低,流浪猫爱钻进发动机里或车轮下取暖,车子发动时它没避开。陈述后来做了很久的手术才保住它的命,却没保住后肢功能。
      他有些心疼地把小三花从垫子上抱起来。小家伙一点不认生,顺从地趴在他怀里,小脑袋一个劲儿地蹭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很快拉响了连绵的“咕噜咕噜”声。
      “天哪,它也太乖了吧!”姚遥被萌得心都要化了,用脸颊蹭了蹭猫咪的耳朵,“张然姐,我可以领养它吗?”
      张然现在也算机构的实际管理者之一,是陈述的超级小助理,她没有被姚遥的“我要领养”冲昏头,她抬头瞅了一眼道:“你奶奶还没签字让你当志愿者呢,就想着领养?”
      姚遥又嘟起嘴:“那……那我等奶奶签了字再说!”
      “不仅你奶奶,还要你爸妈同意,还要填领养申请表,还要面谈。”张然掰着手指,“它后半身瘫痪,每天都需要人工挤尿、清理排泄物,因为它自己够不到。这是一份长达十几年的重担,姚遥,它不是玩具。”
      姚遥被这一连串硬性条件砸得有些发懵。他低头看着怀里毫无防备、依旧冲他软绵绵撒娇的小三花,眼神里的狂热渐渐褪去。

      林立到的时候已是中午。他推开门,手里拎着几大袋打包的快餐,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之前被汪阿姨拉进去的几个“喂猫群”,他嫌吵一直设了免打扰,可刚刚偶尔点开,却发现里面的聊天记录已经爆到了“999+”,刷屏的全是各种短视频平台的链接。
      他随手点开一个,视频里是正在给流浪猫做检查的陈述;又点开一个,还是陈述。
      作为理科生,林立向来对社交媒体和网红流量敬而远之。可当他习惯性地往下滑到评论区时,眉头却渐渐拧成了死结。起初还是一些诸如“医生好帅”、“小猫好可爱”的正面评价,可越往下翻,开始冒出些不太好听的话。
      ——“这些猫真可怜,被拿来赚钱吧!”
      ——“作秀!”
      ——“营销的尽头是带货,说吧,接下来卖什么?”
      键盘侠们毫无逻辑的诛心之论,让习惯了严谨文献逻辑的林立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抿紧嘴唇,破天荒地在一条热评下敲字反驳:“该机构所有流浪动物均有完整的医疗与绝育记录,收支定期公示。请问您所谓的‘作秀’和‘带货’有何事实依据?”
      然而,网络黑洞并不讲道理。几乎在他点击发送的几秒钟后,对方便回复了,没有任何论据,只有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与恶毒诅咒。
      林立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从爹妈到祖宗十八代的伺候过一遍,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本能地想杠回去,但瞬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逐条辩论毫无意义,这些人根本不讲逻辑。他咬了咬嘴唇,滑开陈述的头像,准备和他讨论一下这些恶评的事。然而,屏幕上静静躺着半小时前陈述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哥找你找到我头上了。」
      林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操”的暗骂一声后,转身推门就往外走。走到车边才想起来自己没拿车钥匙,又折回去,从吧台上抓起钥匙,差点带翻吴漾的杯子。
      “林哥,你怎么了?”吴漾诧异地喊。
      “我出去一下,这个给你们吃。”他把那几个纸袋往吴漾手里一塞,人已经出了门。

      他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拨林昀的电话。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挂断,再拨,依旧是漫长的等待。他狠狠一巴掌砸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在马路上发出暴躁的声响。直到打第三遍,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喂,林——”
      “林昀,你他妈想干什么!”林立一把打过方向盘,插入主干道,声音压抑着暴怒,“有事冲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林昀有些无奈的声音:“要是能打通你的电话,我至于去找他?我现在在上海,见个面吧。”
      林立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飙车冲动:“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林昀站在了林立家楼下。两个人对上视线,林立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直接往前走。林昀也不说话,跟在他身后。
      指纹锁“滴”地一声弹开,家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巨大的橘黄色阴影便如炮弹般冲了过来,扯开嗓子就是一记惊天动地的怒吼:“嗷——嗷嗷——!!”
      这黄毛绝育多时,那声线早已不像一只公猫应有的浑厚,反而像被掐着嗓子的公公,林立早就听习惯了。但林昀却是头一回听见这种声音。他脚步一滞,在玄关处站了好几秒,表情险些开裂,抿着唇强行把笑意憋了回去:“这是你的……猫?”
      话还没说完,一阵强烈的奇痒突然席卷了鼻腔,林昀猛地偏过头,连打了三个喷嚏。
      偏偏这黄毛是个自来熟,见来了陌生人,高高竖起尾巴,像个毛刷子一样在林昀的定制西裤腿上疯狂剐蹭,林昀又打了几个喷嚏。
      林立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过敏?”
      “好像是的。”林昀揉着眼睛,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林立走进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翘起个二郎腿,看着林昀站在玄关那手忙脚乱地找纸巾。黄毛也在一边歪着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说吧,来上海干什么?”林立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如果是叫我回去,那门在身后,自己走。”
      林昀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里,坐下,单刀直入地开口:“我在上海注册了一家公司。我的公司,跟家里没关系。”
      林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你愿意,这技术总监给你做也行,公司刚起步,我需要人。”林昀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资料和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你能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开你的公司?”林立低头扫了一眼名片。公司的名字看起来像是一家AI有关的科创公司,地址在张江。他的目光在“AI”两个字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起头,语气嘲讽。“怎么,爸爸给你的公司你开腻了?这算什么?在风口上,猪都能飞?”
      “那也得先有本事找到风口。”林昀迅速用袖口掩住口鼻,又是一个闷喷嚏。
      “切。”林立冷哼,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企划案的侧页上。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家公司的风投是我自己谈的,团队也是我自己组的。”林昀的声音因为过敏开始发闷,又推过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某家知名风投的Logo。“林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既然来了上海,就没想着再回去。”
      林立微微吃惊。
      此时,这黄毛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轻巧地一跃,直接稳稳地盘在了林昀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拖拉机般的“咕噜”声。林昀活了二十六年,还没有过这种“重物压顶”的体验。他双手悬在半空,摸也不是,推也不是,最后只能继续悬着。
      “你的事我没有和爷爷爸爸说。”林昀的声音低下来,“但是林立,他们早晚会知道。你离开北京八年,手机号换了三次,连春节都不回家。爸爸气到把你名字从家宴名单上划掉两次。你以为这些事能一直瞒下去?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斗?”
      林立没有回答,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八年前那个夏天。录取通知书摔在茶几上,客厅安静得可怕。爸爸站在窗前,脸色铁青。“改志愿?还物理学?”
      他记得自己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但下一秒,另一句冰冷的话砸了下来。
      “林家不养做梦的人!”

      思绪被一声绵软的猫叫拉回。
      黄毛在林昀怀里舒服地翻了个身,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林昀的胸口,甚至还伸出带倒刺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林昀的手背。
      林昀一时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的眼睛、鼻腔、喉咙和手背几乎同时痒起来,喷嚏接二连三,连手里的纸巾都来不及换。
      林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哥哥。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眼泪鼻涕糊成一团,那套定制的深色西装上瞬间沾了好多橘毛。
      他忽然觉得有点幸灾乐祸。
      但到底还是骨肉血亲,他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卧室,从药箱里翻出一盒未拆封的西替利嗪,确认过保质期后走出房间,“嗖”地一声精准地扔进了林昀怀里。
      林昀正被喷嚏打得头晕眼花,手忙脚乱地接住药盒,看清上面的字样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自己那个向来对自己冷漠的弟弟。
      黄毛完成了粘毛的任务,又‘Duang’一下从林昀身上跳了下来,肚子上的原始袋晃了好几下。最后竖着尾巴跑回林立脚边。林立伸手捞起它放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我没想斗,我也没想回去。”林立终于开口,“你贸然来找我说你公司的事,我怎么相信你不是来绑我回去的?”
      林昀把脸从纸巾里抬起来,沉默了数秒,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林立,我需要你,和林家无关。”
      说完,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不再多言。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最后回眸看了一眼那只黄胖子。
      黄毛趴在沙发上看着他,瞳孔不再是圆溜溜的,而是收缩成了竖线状,微微飞机耳,看起来带有一些攻击性。
      “……这两天我都在和平饭店六楼。”林昀拉开门,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林立,我等着你的答案。”

      林昀走后,林立抱着黄毛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林昀新公司的资料。
      AI物理仿真。
      张江。
      技术总监。
      他的博士论文做的是暗能量演化,离落地十万八千里。而AI物理仿真,是他曾经写在草稿纸上、又被自己划掉的东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陈述发来消息:「中午吃过吗?」
      林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茶几上放着张江的未来,手机里亮着陈述发来的消息。黄毛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他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最后拿起手机,给陈述回了两个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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