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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烧 她发烧了, ...

  •   (一)

      许未迟是在七月第一场暴雨那天病倒的。
      原因很简单——逞强。
      上周工地现场确认,她在没有空调的毛坯房里待了四个小时。七月初的杭州,体感温度接近四十度,毛坯房像蒸笼,水泥墙都在渗汗。她戴着安全帽穿行在脚手架之间,跟施工方对点位、量尺寸、查节点,全称没喝一口水。
      "许总监,要不歇一会儿?"项目经理擦着汗劝她。
      "没事,今天能看完就看完,省得再跑一趟。"
      看完是看完了。回来那天晚上她就开始打喷嚏,第二天嗓子疼,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体温三十八度七。
      许未迟吃了退烧药,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改施工节点的深化图。
      改了半小时,眼花得看不清线。
      她把电脑推到一边,躺下来,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砖。退烧药还没起效,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叫,连手指缝都酸。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恒远施工群的消息。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群消息。还是没看。
      第三下,不是群消息了。
      贺行舟:"今天没来现场?"
      许未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有事",发送。
      一分钟后,贺行舟回了一条:"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
      许未迟烦了。发烧让人脾气变差,她不想解释,也不想让他知道。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人,发个烧还要跟甲方汇报吗?
      "跟项目无关。"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太冷了,冷到像是在划线——私事和工作是两条线,你别越线。
      但贺行舟没有再问。
      许未迟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头很沉,像灌了铅。退烧药终于开始起效了,意识变得模模糊糊的。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的会议、后天的施工节点、下周要交的竣工图确认单——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许未迟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沙发上。客厅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颜色——天已经黑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头重脚轻地走到门口,没看猫眼就拉开了门——
      贺行舟站在门外。
      他一手拎着一个保温袋,一手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裤脚湿了一截,衬衫领口也溅了雨点。他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考了零分还不回家的孩子。
      "你发烧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许未迟靠在门框上,脑子还是糊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入职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地址。"
      "那是给甲方留的?"
      "王工的抽屉没锁。"
      许未迟想说"你这是侵犯隐私",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
      贺行舟没等她让,侧身走了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一双灰色的棉拖,一双白色的凉拖,没有男款。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只橘猫。
      "你没有猫。"他说。
      "那是朋友家的,拍照好看。"
      "你连猫都租?"
      "借用。"
      贺行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走进客厅,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环顾了一圈。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是米白色的,上面搭了一条格子毯,就是许未迟刚才裹着的那条。茶几上散着笔记本电脑、退烧药的盒子和半杯凉掉的水。电视没开,遥控器端端正正放在茶几右上角。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菜谱和购物清单。灶台旁边挂着一排调料,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他走过卧室门口,门开着——床铺得很平整,但枕头旁边放了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巾,应该是发烧时候用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闹钟,闹钟定在早上六点半。
      贺行舟收回目光,走回客厅。
      许未迟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像看房一样把她家巡视了一圈。
      "贺行舟,你这是甲方查房?"
      "算是。"
      "甲方不管乙方住什么样。"
      "我不放心。"
      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许未迟的嗓子又堵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疼。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裹紧了毯子。
      "你随便坐,我不招待了。"
      贺行舟没坐。他走进厨房,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保温桶。
      "喝粥。"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三点回我消息的时候,打字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发烧的人打字会慢,因为手指不协调。"
      许未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贺行舟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升起来,是白粥的清淡香味。他倒了一碗,端到许未迟面前。
      "白粥,什么都没放。你发烧不能吃油腻的。"
      许未迟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但是那种温柔的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米粒煮得很烂,几乎化成了糊,不需要嚼就能咽下去。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半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退烧药的后劲——发汗阶段,体温开始波动,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贺行舟站在旁边,看到她手抖,什么都没说,蹲下来,从她手里把碗接过去了。
      然后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许未迟想拒绝,但实在太难受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张嘴,一口一口地接。
      像小时候生病,被大人照顾一样。
      但眼前这个不是她的大人。这是一个她正在努力保持距离的男人,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项精密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买的粥?"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公司楼下那家粥铺,出门前买的。"
      "你几点下的班?"
      "六点。"
      现在几点?许未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公司到她家,开车最快四十分钟。但今天下暴雨,路堵,至少要一个小时。他六点下班,买粥,开车,八点四十到——
      "你下班直接来的?"
      "嗯。"
      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没有吃饭。
      下班直接来了。
      许未迟低下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感动?心疼?害怕?都有,又都不准确。像一杯兑了太多东西的酒,分不出哪个味道是哪个。
      粥喝完了,贺行舟把碗放进厨房水槽里,没有洗。
      他走回客厅,看了看茶几上的退烧药盒子——布洛芬缓释胶囊,成人剂量,已经吃过一次了。
      "最后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
      "那还可以再吃一次。"他看了一眼说明书,"吃完药喝水,然后睡觉。"
      "我还有图要改——"
      "你的图我帮你改。"
      许未迟抬起头。
      贺行舟已经走到茶几边,弯腰看了一眼她笔记本电脑上的图纸。
      "商业区三楼的中庭节点?"他看了一眼,"这个我看过,深化图的标准跟设计方案一致,我知道怎么改。"
      "你会用CAD?"
      "我本科辅修过建筑。"
      许未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辅修过建筑——他们大学时候是同院不同专业,他学的是城市规划,她学的是室内设计。但辅修建筑……
      "你辅修建筑?"她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毕业设计,评审组有我导师。我帮你看过图。"
      许未迟彻底愣住了。
      她的毕业设计——那个拿了全院最高分的"旧城改造中的空间叙事"方案,评审组的评语里有一句"节点深化思路清晰,施工可行性极佳"。
      那个"施工可行性极佳"的评价——不是评审组写的?
      贺行舟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改图。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快捷键用得比她还熟。许未迟靠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客厅看着他——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思考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抿嘴,抿得很轻,像在忍什么。
      十年了。
      他辅修过建筑,帮她看过毕业设计,学会了CAD——这些她全不知道。
      他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吃药。"贺行舟头也没抬。
      许未迟回过神,拿起茶几上的药,就着凉掉的水吞了。
      "再喝一杯。"他说。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厨房门口喝,顺便看着他改图。
      他的背很直,衬衫在后背绷出了肩胛骨的轮廓。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
      许未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不像话了。
      她发烧,他来送粥。她没力气,他帮她改图。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名分——不是恋人,不是家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很熟的校友"。
      但他蹲下来喂她喝粥的时候,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他帮她改图的时候,熟练得像画过一百遍。
      这不对。
      这太对了。
      "你到底——"许未迟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贺行舟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喝的粥是买的。"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会不会做饭。"
      "……会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
      "离婚以后。"
      许未迟沉默了。
      离婚以后。他自己说的,轻描淡写的,像在说"昨天买了双鞋"。
      但她知道那不是轻描淡写的事。他的前妻出轨,婚姻破裂,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只能靠外卖和小馆子——后来学会了做饭。
      他学会做饭,不是因为兴趣,是因为没有人给他做了。
      "你会做什么?"许未迟问。
      "煮面。煮粥。炒鸡蛋。"
      "就这些?"
      "够了。"
      许未迟把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和餐桌,中间是半个客厅的距离。
      贺行舟继续改图。许未迟裹着毯子看着他。
      药效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不想睡。
      她想看着他。
      想看他在她家的餐桌前改图的样子。想看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的样子。想看他偶尔停下来思考、转一下笔的样子。
      这些画面,她怕睡醒了就不见了。
      "睡吧。"贺行舟说,还是没抬头。
      "我不想睡。"
      "你在烧,需要休息。"
      "你什么时候走?"
      "改完就走。"
      "改完要多久?"
      "一两个小时。"
      "那你——"
      "我在这里,你先睡。"
      许未迟靠着沙发靠垫,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你不能——"她声音越来越小,"不能趁我睡着了——"
      "做什么?"
      "做什么都不行。"
      贺行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许未迟半睁着眼,毯子裹到下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裂,鼻头也红红的。
      她现在的样子,跟那个在会议桌上穿着藏青色西装裙、一丝不苟的"许总监"完全不一样。
      像个生病的小动物,蜷在窝里,既想让人靠近,又怕被人碰。
      贺行舟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边。
      许未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我不做什么。"他说,"睡吧。"
      许未迟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担心。
      她闭上眼。
      意识下沉之前,她感觉到他走回了餐桌,椅子轻轻拖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催眠曲。
      她在自己的家里,发着烧,裹着毯子,听着一个男人的打字声入睡。
      上一次这样安心地睡着——
      她想不起来了。

      (三)

      许未迟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毯子掉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摸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件衬衫。
      不是她的。
      贺行舟的衬衫。深灰色,袖口卷着,有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脱下来的?
      许未迟坐起来,看向四周。
      窗帘被拉上了,灯只留了餐厅那一盏,调到了最暗。茶几上的水杯被换成了温水,退烧药的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四点可再吃一次"。
      她看向餐桌。
      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旁边放了一张A4纸,上面是手写的修改清单——三条意见,每一条都标了图号和位置,字迹潦草但清晰。
      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棵小树。
      琴叶榕。
      许未迟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多了一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沙发靠垫有两个凹痕,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左边的深一些——那是她靠着的地方。
      右边的浅一些,但确实有。
      他在沙发上坐过。或者——躺过。
      许未迟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槽里的碗洗了。灶台擦过了。冰箱上的便利贴没动,但旁边多了一张——
      "粥在保温桶里,饿了热一下。药四点吃。图改完了,清单在桌上。"
      没有署名。
      许未迟看着那张便利贴,上面是贺行舟的字——潦草但清晰,跟那张修改清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和之前的纸杯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有车了,尾灯像一串流动的红宝石。
      许未迟站在窗前,抱着他的衬衫。
      衬衫上有他的体温,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洗衣液的味道,加上一点点雨水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只属于他个人的气味。
      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贺行舟的对话框。
      凌晨两点半,他发了一条消息:"改完了,图纸存在你电脑桌面。早点休息。"
      她没看到这条消息,因为她当时已经睡着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
      许未迟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没走?"
      发送。
      半分钟后,贺行舟回了一条:
      "雨太大,开不了车。在你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沙发靠垫上那个浅浅的凹痕。
      坐了一会儿,不至于留下凹痕。他躺过。
      在她的沙发上,在她发烧的夜里,在她睡着的时候,他躺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了一整夜。
      许未迟盯着手机屏幕,眼眶发酸。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又删了。
      打了一行——"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又删了。
      打了一行——"贺行舟",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抱着他的衬衫走回沙发,躺下来,把衬衫搭在毯子外面。
      闭上眼。
      他的味道裹着她。
      她又能睡着了。

      (四)

      第二天,许未迟退了烧,去公司上班。
      蒋艺看到她,吓了一跳:"你这脸怎么这么白?"
      "昨天发烧了。"
      "退了?"
      "退了。"
      "吃药了?"
      "吃了。"
      "谁照顾你?"
      许未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己。"
      蒋艺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许未迟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的修改文件。点开,逐条对照——
      三条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到不需要二次调整。他不仅改了中庭节点,顺手把商业区三楼的灯光参数也校对了一遍——上次她在方案里标反的暖光冷光数值,他改过来之后,这次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还调整了绿植的位置——琴叶榕从原来的中庭角落移到了入口对景处,视觉焦点更集中了。
      旁边附了一句备注:"这个位置更合理,你之前可能没注意到。"
      许未迟看着那句备注,笑了。
      她当然注意到了。她最初的方案就是放在入口对景处的,后来改方案的时候挪了位置。他帮她改回来了——改回她最初的设定。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比她自己还清楚。
      许未迟把修改文件保存好,关上电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件新衬衫。深灰色的,跟贺行舟那件款式一样——她在网上找到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色号。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送过去。

      (五)

      中午,许未迟去了趟恒远。
      施工阶段第一次现场会,她必须到场。会议两点开始,她一点半就到了,先去二十三层还东西。
      贺行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谁争论什么。
      许未迟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贺行舟抬头看到她,对着电话说了句"一会儿再谈",挂了。
      "退烧了?"他看了她一眼。
      "嗯。来还你东西。"
      她把纸袋放在他桌上。
      贺行舟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她一眼。
      "我那件衬衫不用还。"
      "这是新的。"
      "……你买了一件还我?"
      "你的留在我那里了,我还没洗。"
      贺行舟沉默了一秒。
      "不用洗,放着就行。"
      "我总不能一直扣着你的衬衫。"
      "那你就先扣着。"
      许未迟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大学时候在答辩前也敲过。
      "贺行舟。"
      "嗯。"
      "你昨晚——"
      "昨晚下雨,在你那坐了一会儿。"他先开口,像是在堵她的嘴。
      "我知道。"许未迟说,"沙发上有凹痕。"
      贺行舟的手指停了。
      "你——注意到了?"
      "我还注意到你帮我改了图。"
      "那个本来就是——"
      "你还帮我校对了灯光参数。"
      "顺手——"
      "你还把琴叶榕的位置改回了入口对景处。"
      贺行舟不说话了。
      许未迟站在他面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今天没化妆,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很亮——退烧之后的眼睛,像洗过一样清。
      "你不是'顺手',"许未迟说,"你不是'顺便',你不是'刚好路过'。"
      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绕路二十分钟买馄饨,不是顺手。你调高预付款比例,不是法务建议的。你深夜出现在我家门口,不是甲方查房。你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夜,不是因为雨大。"
      贺行舟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许未迟——"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说完。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施工群的消息: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请各位准时到场。
      许未迟看了手机一眼,又看了贺行舟一眼。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开会去吧。"他说。
      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许未迟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许未迟。"
      她没回头。
      "你的衬衫——不用还。"
      许未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按了电梯,等着。
      电梯门开了,里面是王工。
      "许总监!开会了!走走走!"
      "好。"
      许未迟走进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贺行舟的衬衫还挂在她家沙发上。
      她没有还。
      她也不想还。

      (六)

      下午的会开得很顺利。
      许未迟的施工节点图通过了,贺行舟提了两条小意见,都在她能力范围内。两个人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汇报和提问一板一眼,甲方乙方,界限分明。
      只有一次,许未迟翻到中庭节点那页的时候,手指在琴叶榕的位置上停了一秒——那个他帮她改回来的位置。
      贺行舟的目光也停了一秒。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视线,继续开会。
      散会之后,许未迟收好资料往外走。
      路过贺行舟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小到只有她听得到——
      "今晚早点睡。"
      许未迟没有回头。
      但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在二十三层明亮的灯光下,像一颗熟透的草莓。
      王工在旁边没注意到,还在跟她讨论施工进度。
      只有贺行舟看到了。
      他看着她的红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文件。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紧张。
      是某种——终于碰到了什么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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