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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对我不一样 她对他说, ...

  •     第四章你对我不一样

      (一)

      从千岛湖回来之后,许未迟发现一件事——

      贺行舟开始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他一天经过会议室四次,现在变成了六次。去茶水间两次,回来两次。去电梯间一次,回来一次。多出来的那两次,路线不太对——茶水间在走廊左边,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右边,但她好几次看到他从右边出发,走到左边,又折回去。

      他什么时候开始往左走了?

      许未迟假装没发现。

      但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变了。

      以前她加班到几点就是几点,饿了就啃饼干,困了就洗把脸继续画。现在她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门口,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贺行舟的脚步声她认得——不紧不慢,步幅稳定,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像节拍器。

      不像王工,噔噔噔的。不像设计部的小姑娘们,噼里啪啦的。

      贺行舟的脚步声,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像一个人在散步。不赶路,但有方向。

      千岛湖之后的第一周,许未迟的方案过了终审。

      王工在群里发了红包,所有人抢了一轮,蒋艺抢到最大那个,在工位上嗷嗷叫。许未迟抢了一块二毛八,连个红包封面都买不起。

      下午,恒远的法务把合同发过来了。

      许未迟打印出来逐条看,看到付款节点的时候愣了一下——预付款比例从行业惯例的百分之三十提到了百分之四十。

      她给王工打电话:"王工,预付款比例是不是标高了?"

      "哦,那个啊,是贺总改的。他说你们是小公司,前期采购垫资压力大,让法务调高了。"

      许未迟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百分之十的差距,在一千二百万的项目上,就是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的现金流,对小事务所来说,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差别。

      他什么都没跟她说。

      "许总监?还在吗?"

      "在。谢谢王工。"

      挂了电话,许未迟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应该高兴的。预付款提高是好事,说明甲方信任她的能力,也体谅她的处境。从商业角度讲,这是最优解——她不需要为垫资发愁,可以把精力全部放在设计上。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

      他怎么知道她资金紧张?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事务所的财务状况。银行贷款是悄悄办的,合伙人蒋艺只知道账上不宽裕,不知道具体数字。她连父母都没说,每次回家都说"挺好的,业务越来越多"。

      贺行舟是从哪里知道的?

      许未迟想了想,打开了恒远项目组的群聊记录,往上翻了翻。

      没有什么异常。她发的消息都是方案相关的,措辞专业,从没提过钱的事。

      她又翻了翻自己发的朋友圈——不对,她设了三天可见,而且已经很久没发过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许未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周在会议室改图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贷款的还款提醒。她当时手快,一秒就划掉了,但屏幕亮的那一瞬间,坐在对面看手机的贺行舟正好抬起头——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三天后,预付款的比例变了。

      许未迟把合同放在桌上,双手按在桌沿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感动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帮了她。生气是因为——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解决问题,尤其是一个她正在努力保持距离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贺行舟:"合同看了?"

      许未迟盯着这条消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打了三个字——"看到了",又删掉。打了"谢谢",又删掉。打了"为什么",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预付款比例我看到了,按原合同走就行,不用调。"

      发送。

      半分钟后,贺行舟回了一条:

      "行业惯例是小公司预付比例更高,法务建议的。"

      许未迟盯着屏幕冷笑了一下。

      法务建议的。他把锅甩得干干净净,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回了一条:"那替我谢谢法务。"

      贺行舟没有再回。

      许未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合同又看了一遍。

      百分之四十的预付款。

      她知道,如果她坚持按原合同走,他不会勉强。他会让法务改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也知道,她的事务所真的需要这一百二十万。

      许未迟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她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在签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条竖线,顶端弯了一个勾,像一棵简笔画的小树。

      琴叶榕。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但她还是画了。

      (二)

      合同签完,项目正式进入施工图阶段。

      许未迟更忙了。每天早上九点到恒远,晚上十点以后才走。蒋艺负责民宿项目,帮不上忙,只能偶尔给她带饭。

      贺行舟也忙。整个六月份恒远有三个项目同时在推,他的办公室灯经常亮到半夜。许未迟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路过他的门,有时候能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从来没有敲过那扇门。

      但他开始给她送东西了。

      第一天,一杯美式。纸杯上没有写字。

      第二天,一盒三明治。纸袋上没有写字。

      第三天,一瓶维他命水。瓶身上没有写字。

      都不附带任何消息,也没有当面给。每次都是她从卫生间或者茶水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东西。像圣诞老人,来无影去无踪。

      许未迟把那些纸杯和纸袋都收在会议室角落的柜子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但就是舍不得扔。

      第五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下午三点,她端着那天的美式走到贺行舟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贺行舟正对着电脑皱眉,看到是她,表情松了一点。

      "有事?"

      许未迟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这几天的咖啡,"她说,"但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贺行舟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办公室的咖啡机坏了,"他说,"我顺便多买了一杯。"

      许未迟深吸一口气。

      "贺行舟,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这样——"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然后默默做一堆事。好像我欠你的。"

      贺行舟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不欠我什么。"

      "那预付款的事呢?"

      "法务建议的。"

      "法务不会建议调高甲方成本。"

      贺行舟沉默了两秒,低下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那就当我多管闲事。"

      许未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的侧脸——低头转笔的样子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他思考的时候就会转笔,转得很快,笔杆在指间翻飞,像变魔术一样。她以前在画室里看他转笔,能看十分钟都不腻。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未迟说,声音放低了,"我不是不想让你帮忙。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需要被照顾。"

      贺行舟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而是一种很深的、带着点无奈的——理解。

      "许未迟,"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被照顾是一种负担?"

      许未迟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准了,准到像一根针扎进了她一直捂着的伤口。

      从什么时候?

      大概是从前夫开始。从前夫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忙,让我照顾你"开始。那时候她以为"被照顾"是爱的表现,后来才明白,那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停下来,才值得被爱"。

      她不说话了。

      贺行舟也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过了好一会儿,贺行舟开口了。

      "咖啡是顺手买的,预付款是法务建议的,三明治是茶水间多出来的。"

      他一条一条地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像在念清单。

      "但如果你觉得这些让你不舒服,我以后不送了。"

      许未迟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不送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工作决定。但她看到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不是不舒服,"许未迟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对我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许未迟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是故意要这么直白的。她本来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或者"我们是甲乙方关系"之类的话,但嘴唇一动,出来的却是——你对我不一样。

      贺行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湖面下的暗流终于浮了上来。

      然后他站起来。

      许未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贺行舟绕过办公桌,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比湖边那晚还近。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才发现?"

      四个字。

      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许未迟的后背贴上了身后的书架。她退无可退,也不想退了。

      她仰着头看他,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

      "贺行舟——"

      "嗯。"

      "你到底……"

      她没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是喜欢我吗?你是在追我吗?你送咖啡改预付款深夜绕路买馄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成年人的世界,什么都讲究体面。不能问得太直接,也不能答得太明白。一旦说穿了,就没有退路了。

      贺行舟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又滑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眼睛。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说。

      许未迟咬了一下嘴唇。

      "算了,"她说,"没什么。"

      她侧过身,从他面前走过去,拉开门。

      "许未迟。"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你今天没吃午饭。"

      又是这个理由。

      许未迟没有回头,但她笑了一下。

      "好。"

      她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又兴奋又害怕的感觉。

      他对我不一样。

      他一直都不一样。

      从十年前开始,就不一样。

      (三)

      第二天中午,贺行舟带她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很安静的小馆子。

      不是商务宴请的那种,是真的小馆子,藏在写字楼的负一层,门口只挂了一个手写的木牌。店里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贺行舟就笑了:"又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再炒一个酸汤肥牛。"

      老板看了许未迟一眼,笑得更开心了:"带人来了?行,给你加个菜。"

      贺行舟没解释,拉开椅子让她坐。

      许未迟坐下来,环顾四周。店里装修很简单,白墙木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板自己写的。角落里放了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一档评书节目。

      "你经常来?"

      "加班晚了就来。老板人好,不会赶客。"

      酸汤肥牛先上了,热气腾腾的,酸辣的味道扑面而来。许未迟的胃立刻叫了一声——她确实没吃午饭。

      贺行舟把碗推到她面前。

      许未迟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

      "你先吃,我的还在做。"

      她没有客气,夹了一筷子肥牛送进嘴里。酸辣鲜香,胃里立刻暖了起来。

      "好吃。"

      "嗯。"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之前加班找的。"

      "你经常加班?"

      "几乎每天。"

      许未迟又夹了一筷子肥牛,细细地嚼。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做饭吗?"

      "不会。"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外卖和小馆子。"贺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

      "我做饭。"

      "做得好吗?"

      "还行吧。"

      贺行舟看了她一眼。

      许未迟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还行吧。

      她也说了"还行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是真的忍不住的笑。许未迟笑得筷子差点掉了,贺行舟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角有了细纹。

      "你学我说话。"贺行舟说。

      "谁学谁?"

      "你先学的。"

      "你先说的。"

      "那是我的词。"

      "什么你的词,那是中文。"

      两个人就这么拌了两句嘴,像回到了大学时候。在画室里争论某个设计细节,他说左她说右,谁都不让步,但谁也不真的生气。

      许未迟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对面的人。他在喝茶,杯口冒着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熟悉——好像十年前他们也在某个小馆子里这样吃过饭,也是他点菜她先吃,也是这样拌嘴。

      但记忆太远了,远到她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想象。

      "怎么了?"贺行舟放下茶杯。

      "没什么,"许未迟低下头,继续吃肥牛,"觉得你笑起来好看。"

      她是在心里说的,没说出口。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四)

      那顿饭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还是甲方乙方,开会的时候一板一眼,汇报的时候措辞严谨。但会议间隙——倒水的时候、等电梯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的时候——他们会多说一两句话。

      不是工作的话。

      "你今天的领带歪了。"贺行舟在她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的也是。"许未迟扫了一眼他的衬衫领口——扣子扣错了一个。

      贺行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扣回来。

      许未迟也没有停下脚步。

      但她走过他门口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在走廊的尽头碰上了。

      一秒,各自转开。

      又有一次,许未迟在茶水间等热水,贺行舟走进来倒咖啡。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面前,谁都没说话。水壶嗡嗡地响,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每天几点走?"许未迟忽然问。

      "看情况。"

      "最晚几点?"

      "凌晨一两点吧。"

      许未迟皱了下眉:"你这是上班还是住公司?"

      "差不多。"

      "你不累吗?"

      贺行舟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每天几点走?"

      "十点。"

      "那你还说我。"

      许未迟噎了一下。

      她确实也加班加得很凶,只是她自己不觉得。做设计的人,改起图来没有时间概念,一抬头天就黑了,再抬头天又亮了。

      "那我们都不正常。"许未迟说。

      "嗯。"

      热水烧好了,许未迟接了水,端着杯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以后别超过十二点。"

      贺行舟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凭什么?"

      "凭……"许未迟想了想,"凭我比你早走两个小时,比你多睡两个小时,比你更清醒。听清醒人的。"

      说完她就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贺行舟站在茶水间里,端着咖啡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几秒,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落在咖啡杯里的那声闷响。

      (五)

      六月最后一周,许未迟的工作进度赶上了。

      施工图出了终版,王工审核完毕,只剩最后的签字确认。这意味着她在恒远驻场办公的日子快结束了。

      许未迟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会议室角落的柜子里攒了十几个纸杯和纸袋。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杯美式,纸杯上没有字。

      第二天三明治,纸袋上没有字。

      第三瓶维他命水,瓶身上没有字。

      但从第四次开始——

      第四杯美式,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早"。

      第五杯拿铁,杯壁上画了一个太阳。

      第六杯美式,杯壁上写了一个"撑住"。

      第七杯美式,杯壁上写了一个"别熬"。

      第八杯美式,杯壁上画了一棵小树——琴叶榕。

      第九杯美式,杯壁上写了一个"快完了"。

      第十杯美式,杯壁上什么都没有,但杯套上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痕迹——像有人拿在手里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

      许未迟看着那些纸杯,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把纸杯一个一个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些杯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几个纸杯排成一排,上面有的写字有的画画,有的什么都没有。但每一个都在。

      她没有发给贺行舟。

      她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命名是两个字——

      "顺手。"

      (五)

      驻场结束的那天下午,许未迟最后一次从会议室走出来。

      她把门禁卡还给王工,跟设计部的人道了别。小姑娘们拉着她加了微信,约她周末逛街。王工送了她一盒茶叶,说是恒远的伴手礼。

      "许总监辛苦了,后面施工阶段有需要再联系。"王工笑着说。

      "好,随时配合。"

      许未迟拖着行李箱——不是真的行李箱,是装了一堆图纸和样品的文件箱——走向电梯。

      路过贺行舟办公室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面看电脑。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什么。

      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盆新的琴叶榕。不是角落那盆土黄色陶盆的,是一盆新的,种在一个灰白色的水泥盆里,叶子比原来那盆大了一圈。

      是新买的。

      许未迟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贺行舟抬起头,看到她。

      "结束了?"

      "嗯,收工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大文件箱,站起来。

      "我帮你搬下去。"

      "不用——"

      "你一只手拎不动。"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文件箱。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许未迟走进去,按了一楼。贺行舟站在她旁边,单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电梯门关上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未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十一年了,连洗衣液都没换过。

      她忽然想笑。

      "怎么了?"贺行舟侧头看她。

      "你洗衣液没换。"

      贺行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洗衣液?"

      "画室里闻了四年。"

      电梯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贺行舟笑了。

      不是那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嘴角的弧度很大,眼角有了细纹,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许未迟看着他的笑脸,心跳漏了半拍。

      电梯到一楼了。

      门开了。

      贺行舟先走出去,把箱子放在大堂的椅子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我送你。"

      "不用——"

      "顺路。"

      又是顺路。

      许未迟看着他,忽然觉得"顺路"这个词,可能要变成他们之间最长的谎言了。

      一个她心甘情愿被骗的谎言。

      "好。"

      (六)

      地下车库,贺行舟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到驾驶座坐下。

      许未迟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启动了,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金色的光落在贺行舟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了一层暖色的边。

      "贺行舟。"

      "嗯。"

      "你的琴叶榕换盆了。"

      "嗯,原来那个盆太丑。"

      "是我说的。"

      "你自己说的?"

      "你办公室那盆,陶盆跟整体色调不搭。我之前在会议室画图的时候,跟蒋艺吐槽过。"

      贺行舟沉默了一秒。

      "你吐槽的时候,声音很大?"

      "不大。"

      "那我没听到。"

      "你经过的时候听到了。"

      车停在红灯前。

      贺行舟转头看她。

      "许未迟,你是不是——一直在注意我?"

      许未迟跟他对视。

      夕阳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暖橘色。

      "是。"她说。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就一个字。

      贺行舟的眼神暗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许未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贺行舟从后备箱搬出文件箱,放在她脚边。

      "到了。"

      "嗯。"

      她弯腰搬箱子,贺行舟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箱子的另一边提手。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个箱子的宽度。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她的手指细白,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有一圈极淡的印痕,是戴了两年又摘掉的痕迹。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的手。

      谁都没有松开。

      "许未迟。"

      "嗯。"

      "施工阶段你会常来吗?"

      "会。现场确认。"

      "一周几次?"

      "看进度。"

      "尽量多来。"

      许未迟抬起头。

      贺行舟站在她面前,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认真。

      "尽量多来"——这不是甲方对乙方说的话。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话。

      许未迟搬起箱子,往单元门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贺行舟。"

      "嗯。"

      "你办公室的琴叶榕,浇水不用太勤。一周一次就够了。"

      "好。"

      "还有——"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那盆琴叶榕,是新买的。"

      "嗯。"

      "但原来那盆你也没扔,搬到了会议室。"

      贺行舟没说话。

      "我看到了,"许未迟说,"就在我那个工位旁边。"

      她的工位旁边,多了一盆琴叶榕。土黄色的陶盆,跟整个会议室的冷淡色调格格不入。

      像他特意搬过来的一样。

      许未迟抱着箱子,走进了单元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竖着,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比平时晚了好几秒。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进了门,才走。

      每一次都是。

      (七)

      晚上,许未迟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那箱图纸发呆。

      她不想整理,也不想画画,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贺行舟笑起来的样子。

      电梯里那个笑——嘴角的弧度很大,眼角有了细纹,整个人都亮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笑成那样。

      大学四年,他笑过很多次,但大多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不走心的笑。只有极少数时候,他会真的笑出来——比如她画图画到崩溃,趴在桌上装死的时候;比如他们为了一根线的弧度吵了半小时,最后发现谁都不对的时候。

      那种笑很珍贵。

      像冬天的暖阳,短暂但滚烫。

      许未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到贺行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他发的:"到家了吗?"

      她当时回了一个:"到了。"

      现在她想再发一条。但她不知道该发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太正式。

      "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太矫情。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

      "琴叶榕记得浇水。"

      三秒后,贺行舟回了一条:

      "一周一次,不用太勤。"

      许未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把她的原话还给了她。

      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密码。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又安静了下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淌。

      许未迟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贺行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许未迟,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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