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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熟 他当众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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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太熟
(一)
绿植方案通过的那天,王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贺总批了,这个月底公司团建,两日一晚,千岛湖。许总监和蒋工也一起来吧,算是项目组的。"
许未迟还没来得及回复,蒋艺已经从隔壁工位冲过来,整个人趴在她桌上:"去去去!千岛湖!我上次想去没去成!"
"那是甲方团建。"
"甲方团建怎么了?你看你跟他们对接了三个星期了,还没混熟?"
许未迟想说"确实没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跟恒远的人确实混熟了——王工会给她留午饭,设计部的小姑娘们加了她的微信约周末逛街,连前台的保安大哥都认识她的脸,每次进门都笑着打招呼。
只有一个人才,她到现在都说不清算不算"熟"。
"我去。"许未迟说。
蒋艺欢呼了一声,抱着手机跑去订泳衣了。
(二)
团建那天是个好天气。
两辆大巴从恒远大厦出发,三十多号人,设计部、开发部、工程部各出了一拨。许未迟和蒋艺坐在大巴倒数第三排,蒋艺靠窗刷手机,许未迟靠过道闭目养神。
贺行舟没坐大巴。王工说他自己开车去,下午直接在酒店会合。
许未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怎样。
大巴开了两个半小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酒店在湖边,山青水碧,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房间分完,许未迟和蒋艺一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湖。
"这也太好了吧!"蒋艺扑到床上打了个滚,"甲方团建都这么豪的吗?"
"做设计的甲方,审美在线。"
"你做设计的甲方就不错,我之前那个——"
蒋艺开始吐槽她之前服务过的奇葩甲方,许未迟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其实不在。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去湖边烧烤,有人租了船在湖上晃,还有几个男生在酒店大堂打牌。许未迟换了一身宽松的白T恤和牛仔裤,在湖边散步,蒋艺在旁边拍照。
她本来以为今天不会跟贺行舟打什么照面。他这种人,团建这种场合通常能躲就躲,来了也是跟几个管理层吃个饭就走。
但她低估了王工。
(三)
晚饭是自助烧烤,湖边的露天平台,灯串从树干绕到树干,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食材和酒水摆了长长一条桌,所有人自助取餐,随意落座。
许未迟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蒋艺已经被设计部的小姑娘们拉走了。
她刚夹了一块烤翅,王工就端着啤酒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
贺行舟换了衣服。白衬衫换成了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还是习惯性地松了一颗扣。他手里也端着啤酒,跟王工并排走过来的时候,像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人——王工笑呵呵的像个邻家大叔,他面无表情地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许总监!"王工大声招呼,"来来来,过来坐这边,贺总也来了。"
许未迟端着盘子挪了个位置,王工一屁股坐下来,贺行舟坐在了王工另一边。
隔着王工,许未迟和贺行舟的距离大概有一米。安全的距离。
"今天辛苦了啊,"王工举起啤酒,"项目组这几个月连轴转,大家好好放松放松!"
一群人碰杯,许未迟也举了一下,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酒量一般,不敢多喝。
贺行舟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饭桌上很热闹,王工是个自来熟,拉着所有人聊天,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八卦。许未迟被问了几次创业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没提离婚,也没提前夫。
贺行舟全程很少说话。偶尔有人敬酒他就喝一口,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应两声,但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许未迟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直白的注视,而是偶尔转个头、夹个菜的间隙,目光会扫过来,一触即收。
她假装没注意到。
酒过三巡,王工开始作妖了。
"哎,咱们来玩个游戏吧!"他站起来,端着啤酒挥了挥手,"在座的单身的有几个?举个手!"
设计部两个姑娘举了手,工程部一个小伙子举了手,蒋艺举了手。
然后王工的目光落在了贺行舟身上。
"贺总,您也单着呢吧?举手举手!"
贺行舟端着啤酒,看了王工一眼,没动。
"来嘛贺总!别整天工作工作,也得考虑考虑个人问题!"王工喝了酒胆子大了,直接上手拉贺行舟的胳膊,"你看,咱这桌上就你一个单身男的,那边——"
他指向许未迟。
"——许总监也是单身!"
全桌安静了一秒。
许未迟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但脸上还是挂着得体的微笑。
"王工,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是认真说!"王工越说越来劲,"许总监,你跟贺总不是同学吗?知根知底,多好啊!"
旁边几个小姑娘开始起哄,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蒋艺在对面挤眉弄眼地冲她比了个心。
许未迟笑了一下,刚要开口——
"我们太熟了,不好下手。"
贺行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点酒后的慵懒。
全桌哄堂大笑。
"贺总你这话说的,太熟才好下手啊!"有人起哄。
"就是!知根知底才放心!"
"贺总你是不是害羞了?"
贺行舟笑了笑,没接话。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王工的肩膀,恰好跟许未迟对上了。
一秒。
只一秒,他就移开了。
但许未迟看到了——他眼底有一瞬间的认真,像湖底忽然翻上来的暗流,一闪就没了。
她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了。
(四)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大部分人都喝了酒,三三两两地往房间走。有人还在湖边闹,笑声隔着水面飘过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许未迟没回房间。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走,走到酒店后面一片露天的观景平台,栏杆上靠着,看湖面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好,又圆又亮,碎在湖面上的倒影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是深蓝色的剪影,山脊线起伏得像一条睡着的龙。
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踩在木地板上,闷闷的响。
许未迟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栏杆上多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
贺行舟靠在栏杆上,跟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
两个人都没说话。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许未迟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
"你今晚喝多了。"贺行舟先开口。
"没有。"
"你酒量还是那么差。"
许未迟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紧绷,眼睛里映着湖面上的碎银光。
"你还记得我酒量?"
"你大二那年元旦晚会,喝了一杯红酒就脸红到脖子,全院都知道。"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许未迟收回目光,看回湖面。
"记性真好。"
"还行吧。"
又是"还行吧"。
许未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十年了,说话方式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多少。"贺行舟的声音很轻,"还是不爱让人看出来。"
许未迟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了。
这句话太近了。近到不像是在说一个"校友",近到像是在说一个他看过所有脆弱面的人。
"贺行舟。"她叫他全名。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太熟了,不好下手。'"她一字一字重复,然后转头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湖风把她的头发又吹乱了,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管。
贺行舟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难辨——不是冷淡,也不是深情,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非常克制的……凝视。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脚。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许未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风还轻:
"太熟了,所以知道碰了就收不回来。"
许未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着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碰了就收不回来——这是承认,也是警告。承认他想碰,警告自己别碰。
两个离过婚的人,一个怕再错,一个怕再伤。都知道跨出去容易,但万一又摔了呢?
"那你就别碰。"许未迟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贺行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拇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
"我在努力。"
三个字,轻得像落在湖面上的月光。
许未迟没再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看湖面上的月亮。他也转回头,跟她并排靠着栏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挪动。
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水汽。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什么巨大动物的呼吸。
许未迟忽然想起了大学画室的事。那时候也是这样,两个人并排坐着画图,谁都不说话,中间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翻书时带起的微风。
那一厘米的距离,她忍了四年没跨过去。
现在又忍了十年。
不知道还要忍多久。
"回去吧。"贺行舟先动了,站直身体,把矿泉水瓶放在栏杆上。
"嗯。"
他没说"我送你",她也没说"不用送"。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像两条怎么也走不到一起的线。
到了酒店大堂,许未迟往电梯方向走。
"许未迟。"
她停下脚步。
贺行舟站在大堂门口,灯光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
"你的绿植方案——"
许未迟等他说完。
"——种什么我都行。你看着来。"
许未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方案,实际上说的是——你决定,我跟着。
"那我要种琴叶榕。"她说。
贺行舟沉默了一瞬,嘴角好像动了动。
"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
许未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夜色里的背影。
琴叶榕。耐阴,好养活,不需要太多光照也能长。放在商业空间的中庭里,会慢慢长高,长出新的叶子。
就像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着。
只要有人记得浇水。
许未迟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终于不用忍了。
嘴角是翘起来的。
心跳是乱的。
(五)
回到房间,蒋艺已经洗完澡了,正窝在床上敷面膜看手机。
"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去湖边走了走。"
"一个人?"
许未迟没回答,径直走进卫生间洗漱。
蒋艺的面膜眼睛露出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噢——"
"噢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六月晚上二十五度,你脸红什么?"
许未迟关上卫生间的门,没理她。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确实红了。不是热的,是心跳加速带出来的。从湖边一直红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还没退。
许未迟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拍了点凉水。
没用。
她拿毛巾擦了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
微信通讯录翻到贺行舟。
头像还是那张江边的侧脸剪影,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头像看了几秒,退出了微信。
然后又点开。
又退出。
来回三次。
第四次,她点开了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琴叶榕我选了大叶的,比小叶好看。"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洗脸台上,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闭上眼。
心跳快得像擂鼓。
五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许未迟睁开眼,拿起手机——
"好。"
一个字。
贺行舟回了一个字。
许未迟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小到只有一个字。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了灯,走出卫生间。
蒋艺已经睡了,面膜撕了一半贴在床头柜上。
许未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拉过被子,侧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贺行舟站在栏杆旁的样子——月光打在他侧脸上,他说"我在努力"的时候,声音比风还轻。
太熟了,所以知道碰了就收不回来。
许未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贺行舟,你努力的方向好像反了。
(六)
第二天是自由活动。许未迟没参加集体项目,一个人在酒店周边走了走。湖边有一条环湖步道,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一个观景亭,坐下来看水。
手机响了,是工作群的消息,跟项目无关。她划掉了。
然后看到另一条消息。
贺行舟的微信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
她点开——
"早。"
一个字,早上七点十二分发的。
现在九点半了。
许未迟盯着那个"早"字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早啊",又删掉了,改成"早",又觉得太敷衍,改成"你也早",又觉得奇怪——什么叫"你也早",好像在回应一个不存在的前言。
她最后发了两个字:
"起了。"
三秒后,贺行舟回了一条:
"湖边步道走到尽头有个观景亭,风景不错。"
许未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就在那个观景亭里。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四周——步道上空无一人,湖面上只有一艘电动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上的人冲她挥了挥手。
"你怎么知道?"她打字,又删掉,改成——
"去过?"
"昨天晚上路过。"
昨天晚上。
他们在湖边站了多久?半小时?四十分钟?他"路过"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回房间了。
但"路过"这个词——
跟"顺手"一样,贺行舟的字典里,"路过"约等于"专程"。
许未迟握着手机,坐在观景亭的木椅上,湖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
她想回一句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发了一条:
"确实不错。"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步道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手机。
贺行舟没有再回。
但他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小绿点——在线。
许未迟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脚步往酒店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
也许是想赶在心跳恢复正常之前,做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
回到酒店,蒋艺在收拾行李,今天下午两点大巴返程。
"你跑哪去了?一早上不见人。"
"湖边走走。"
"又去湖边?"蒋艺眯起眼睛,"你昨天晚上也去湖边,今天早上又去——许未迟,你是不是在湖边见什么人?"
"见谁?鱼吗?"
蒋艺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许未迟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收拾行李。
退房的时候,她在酒店大堂看到了贺行舟。
他换回了衬衫,正站在前台跟人说话。看到她进来,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跟前台说话。
许未迟拖着行李箱走向大巴。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刚好够她听到:
"步道尽头的风景,下次可以去看看。"
许未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
他说了"下次"。
她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上了大巴。
坐在座位上,她看着窗外的酒店大堂。贺行舟已经走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正低头看手机。
大巴发动了。
许未迟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酒店的转角。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贺行舟的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
"看到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眼。
蒋艺从旁边探头过来:"你脸又红了。"
"闭嘴。"
"哦。"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是六月的田野,绿油油的,阳光很好。
许未迟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
贺行舟说"太熟了,碰了就收不回来"。
可她觉得——
也许不是收不回来,是从来就没有放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