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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顺手 他总顺手给 ...

  •     第二章顺手

      (一)

      修改意见一共十二条,许未迟花了四天改完七条,剩下五条卡在商业区中庭的挑空比例上。

      贺行舟说得没错,挑空偏大了。但中庭是她整个方案的呼吸口,一旦缩小,商业区的通透感就塌了。她试了三个方案,都不满意——要么动线变死,要么视觉变堵,要么消防安全过不了。

      "你能不能找他谈谈?"蒋艺趴在隔壁工位上,手里的奶茶晃来晃去,"甲方嘛,有什么不能谈的?你跟他沟通一下,说不定挑空比例能保住。"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你跟他不是同学吗?"

      许未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图:"不是同学,是校友。一个院的,没同过班。"

      蒋艺"哦"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你解释得也太详细了"的意思。

      许未迟没理她。

      第五天,许未迟给王工发了修改后的方案,邮件抄送贺行舟。

      当天下午三点,王工回了邮件:七条修改全部确认,剩下五条约个时间面谈。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贺总说这周五下午可以,您看方便吗?"

      这周五下午。也就是后天。

      许未迟回了"可以"。

      (二)

      周五下午两点,许未迟再次走进恒远大厦。

      这次不是去大会议室,是去贺行舟的办公室。

      二十三层往里走,走廊尽头右转,左手边最后一间。门虚掩着,王工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来了就招手:"许总监,贺总在等了。"

      许未迟点点头,跟着他推门进去。

      贺行舟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但也比她想象的空。落地窗外是整面江景,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一摞文件,只放了一个深灰色的马克杯。书架上没有任何私人照片,只有一排专业书和几本没拆封的杂志。角落里放了一盆琴叶榕,叶子擦得很干净,但种在一只土黄色的陶盆里,跟整个办公室的冷淡色调格格不入。

      许未迟多看了那盆琴叶榕一眼。

      贺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坐。"

      许未迟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电脑。王工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了方案册。

      "挑空的问题,我重新做了两个方案,"许未迟把屏幕转向他们,"方案A,挑空缩小百分之十五,加一组旋转楼梯补偿视觉高度——"

      "不行。"贺行舟打断她,"旋转楼梯在商业区的通行效率太低,周末人流高峰会堵。"

      许未迟顿了一下,点向方案B:"方案B,挑空缩小百分之十,改用悬挑平台替代。"

      "悬挑平台的承重和消防你都算过了?"

      "算过了。"许未迟打开备好的计算书,"承重冗余百分之二十,消防疏散距离符合规范,这里附了计算过程。"

      贺行舟接过计算书翻了翻,没说话。

      王工在旁边适时插话:"方案B的中庭效果我看了效果图,通透感还在,比A好。贺总您觉得呢?"

      贺行舟合上计算书,看了许未迟一眼。

      "中庭的绿植方案呢?你原来的设计用了大量蕨类,改成悬挑平台之后,光照条件变了,蕨类活不了。"

      许未迟愣了一秒。

      她确实忘了改绿植方案。中庭原设计是下沉式水景加蕨类群落,改成悬挑平台后光照面变了,那些喜阴的蕨类确实种不了了。

      "我回去调整。"她说,声音平稳。

      贺行舟没接话,低头在方案册上写了几笔,然后推过来。

      他写的是一行植物名称:龟背竹、春羽、琴叶榕、橡皮树。后面括号里标了"耐低光,大型叶,商业空间适用"。

      许未迟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盆格格不入的琴叶榕。

      他喜欢琴叶榕。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三秒钟之内想到了替代方案,而且都是耐阴的大叶植物——这不是地产开发总监该有的植物学知识,这是一个自己养过植物的人才会知道的细节。

      "谢谢。"许未迟把方案册收回来。

      "不客气。"贺行舟靠回椅背,"剩下四条呢?"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贺行舟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到近乎苛刻,但逻辑无懈可击。他不是在为难她,他是在把方案里每一个他看到的漏洞指出来,然后等她自己补上。

      许未迟不得不承认,他的要求虽然高,但从来不会提出一个她自己想不到的问题——他只是比她先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考试的时候,有个人的卷子永远比你先交,分数还永远比你高一档。你不喜欢他,但你不得不服他。

      六点过十分,最后一条修改意见确认完毕。王工收起方案册,跟许未迟握手:"辛苦了许总监,这版方案我发给贺总审完就能走流程了。"

      许未迟点头,开始收拾电脑。

      王工出了办公室,贺行舟还坐在桌后面没动,似乎在看手机。

      许未迟背上包,站起来:"贺总,那我先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

      "许未迟。"

      不是"许总监"了。

      许未迟的脚步停住,没有转身。

      "你的绿植方案不用重做,"他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按我写的那些换就行,不用再跑一趟。"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瘦了。"

      许未迟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贺行舟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贺总,"许未迟说,"您要是觉得我工作状态有问题,可以直接提。"

      贺行舟抬起眼,看了她两秒。

      "不是工作的事。"

      四个字,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平。

      许未迟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三)

      接下来的两周,许未迟几乎把办公室搬进了恒远大厦。

      方案进入深化阶段,需要频繁跟甲方各部门对接。许未迟每天早上九点到二十三层,在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办公,有会就开会,没会就改图。王工给她配了门禁卡和工位,她嫌工位太远,还是在小会议室待着。

      贺行舟每天经过那间会议室至少四次。

      去茶水间一次,回来一次。去电梯间一次,回来一次。每次经过都会往里看一眼,但从来不进来。

      许未迟知道他在看,因为每次他经过的时候,玻璃门上的倒影会晃一下。

      她假装不知道。

      第二周的周三晚上,九点半。

      许未迟还在改图。商业区三楼的动线调整了六版,贺行舟打了五次回票。第六版她觉得终于对了,但不想等到明天再交,打算今晚赶出来发邮件。

      会议室的灯她只开了头顶那一盏,其他灯都关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有她头顶的光在亮。

      十点出头,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许未迟没抬头,以为是保洁阿姨。

      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住了。

      "还没走?"

      许未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贺行舟站在门口,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赶个图。"许未迟说。

      贺行舟没说话,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角。

      "吃了吗?"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掏出手机开始看,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未迟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

      "王工说的。"

      王工什么时候变成他的情报员了?

      许未迟没再问,低头继续画图。

      纸袋里飘出热气,是馄饨的味道。蟹黄的,她闻出来了。大学后门那家老店的味道——不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这家恒远附近肯定没有同一家店。

      "顺手买的,别多想。"

      许未迟的手指在触控笔上停了一秒。

      顺手。

      这个词在她耳朵里炸开了。十年前他说"顺手"的时候,意思是"我专门跑了一趟但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意"。

      比如大四那年冬天,她感冒了没去上课,他下了课"顺手"给她带了药——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三样。普通人"顺手"不会买这么全。

      再比如她毕业搬家那天,他"顺手"开了一辆面包车过来——谁"顺手"会开一辆面包车?

      许未迟打开纸袋,里面果然是蟹黄馄饨,汤是清鸡汤,上面飘着几丝紫菜和葱花。还有一小碟辣油,用小袋子单独装着。

      她吃辣。

      这个细节,一个十年没联系的"校友"不该记得。

      但许未迟什么都没说。她拿起塑料勺子,舀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

      皮薄馅大,蟹黄鲜甜,汤底温热。确实好吃,跟大学后门那家不是一家店,但味道毫不逊色。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我确实没多想。"她说。

      贺行舟"嗯"了一声,没抬头,还在看手机。

      许未迟背上包站起来,电脑都没关,打算明天再来。

      "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

      "我住得近。"

      "近是多近?"

      许未迟看了他一眼。贺行舟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正看着她,目光很平,但很定。

      "二十分钟车程。"许未迟说。

      "那正好顺路。"

      又是顺路。

      许未迟没有再拒绝。

      (四)

      地下车库,贺行舟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他会开那种商务轿车,黑漆漆的,跟他的办公室一样冷淡。

      但她没问。

      车厢里很安静,他没开音乐,也没说话。许未迟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第三个路口左转。"她说。

      "嗯。"

      转过路口,她住的小区就在前面。贺行舟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到了。"许未迟解开安全带。

      "嗯。"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

      "许未迟。"

      又是全名。

      她回过头。

      贺行舟靠在驾驶座上,半张脸被路灯的阴影遮着,看不清表情。

      "绿植方案改完发我,别发王工。"

      "……为什么?"

      "王工看不懂。"

      许未迟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好。"

      她下了车,关上门,听到身后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明天的图别赶了,方案不急。"

      许未迟没回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贺行舟。"

      "嗯?"

      "你那个馄饨——"

      她转过身,看着他。

      "蟹黄馄饨,带辣油,不是顺路能买到的。那家店在老城区,离这里绕了二十分钟。"

      车窗后面的贺行舟沉默了两秒。

      "那可能是导航出了问题。"

      许未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进了单元门才走。因为车灯在她身后亮了很久,比"顺路"该有的时间长了太多。

      (五)

      走进电梯,许未迟按了楼层,靠在轿厢壁上,终于让那个一直忍着的笑从嘴角漫了出来。

      蟹黄馄饨。带辣油。绕路二十分钟。

      贺行舟,你管这叫"顺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尾灯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许未迟站在窗前喝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六月的天不冷。

      是心跳。

      从吃完那碗馄饨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一直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忽略不了。

      她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贺行舟的头像还亮着,显示"刚刚在线"。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然后退出了微信。

      放下手机,许未迟走进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意从指尖窜上来,心跳终于慢慢平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离异一年,独立创业,租着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银行存款刚好够撑三个月。

      这就是她现在的人生。

      而那个十年前在婚礼上问她"你确定"的男人,现在是她的甲方,深夜给她送馄饨,绕路二十分钟,管这叫"顺手"。

      许未迟关上水龙头,擦干脸,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恒远项目的邮件,开始写绿植方案的修改稿。

      写了两行,她停下来,删掉,重新写。

      这次写的是:

      "贺总,绿植方案修改稿附后,请审阅。——许未迟"

      不是"许总监"了。

      她盯着落款看了三秒,又改回了"许总监"。

      发送。

      许未迟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把自己缩进靠垫里。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了夜色。远处江面上的游轮灯火通明,缓慢地往下游驶去,像一只发光的纸船,不知道要漂向哪里。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贺行舟坐在她隔壁画图,也是这样深夜。她画烦了就趴在桌上,他也不说话,画完自己的就把她的图拿过去看,看完写几条意见放在她桌角。她第二天来了照着改,改完放在他桌角。他看了,什么都不说,只是下次坐过来的时候,离她近了一点。

      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翻书的时候手肘会碰一下他的胳膊,近到她觉得再近一厘米,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就要破了。

      但那一厘米,谁都没有跨过去。

      后来她交了男朋友,他交了女朋友。后来她结婚,他结婚。后来她离婚,他离婚。后来他们在甲方的会议桌上重逢,他叫她"许总监",她叫他"贺总"。

      好像那十年不存在似的。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坐在一起画过图,从来没有在深夜的画室里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各忙各的,从来没有——

      许未迟闭上眼。

      手机亮了一下。是邮件回复。

      她拿起来看——

      "收到。——贺行舟"

      两个字加一个破折号加三个字。

      许未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靠垫上。

      心又跳起来了。

      该死。

      (六)

      第二天早上,许未迟到恒远的时候,会议室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

      纸杯上没有任何标记,不知道谁放的。许未迟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刚买不久的。

      许未迟端着咖啡站在会议室门口,往贺行舟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会议室,把门带上了。

      咖啡喝完了,杯底留了一层薄薄的咖啡渍。

      许未迟把空杯子放进垃圾桶的时候,看到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少熬夜。"

      字迹很潦草,但她认得。

      贺行舟的字她看了四年,哪怕过了十年,还是一眼认得出来。

      许未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杯子推进了垃圾桶。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脸上的笑,她没让自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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