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初林野

1、方案汇报 他和她成了

　　（一）

　　许未迟踩着八厘米的细跟走进恒远大厦的时候，距离方案汇报还有十二分钟。

　　她选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耳钉是银色的小圆片，不抢眼但够体面。这是她所有汇报战袍里最保守的一件，因为这个项目太重要了。

　　"未迟空间设计"成立一年零三个月，接过最大的项目是一个三百平的民宿改造，报价四十七万。而今天这个项目——恒远地产滨江商业综合体的室内设计标段，预算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

　　她在电梯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胃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饿的。她从昨晚七点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今早又从六点改到出门前，只喝了半杯凉掉的咖啡。

　　"叮"的一声，二十三层到了。

　　前台小姑娘领她去会议室，路过落地窗的时候，许未迟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还算从容，妆容服帖，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她自己知道，西装裙里面那件真丝衬衫的扣子是临时用双面胶粘住的，因为最近瘦了，领口有点松。

　　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最靠门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文件——应该是恒远的设计部总监王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助理模样，正在摆投影仪。

　　而长桌尽头的那个男人——

　　许未迟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

　　贺行舟。

　　他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在看手机。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比大学时候宽了一些，下颌线更硬，眉骨的弧度没变，但眼神比从前沉。

　　那是种让人不舒服的沉——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以为水很浅，踩下去才发现深不见底。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许总监，请坐。"王工站起来招呼她，"这位是我们开发部的贺总，贺行舟。贺总，这位是未迟空间设计的许未迟许总监。"

　　许未迟走到桌前，伸出右手。

　　"贺总，你好。"

　　贺行舟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力度适中，时间不长不短，掌心干燥，一切符合商务礼仪的标准答案。

　　"许总监。"

　　他叫她"许总监"。

　　许未迟在心里笑了一下。十年前他叫她"许未迟"，后来叫"未迟"，再后来叫"新娘子"。现在叫"许总监"。挺合理的，十年了，总不能还叫未迟。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插上投影线，调出方案。

　　"那我开始了。"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二）

　　许未迟的方案讲了四十分钟。

　　滨江综合体的一到三层是商业区，四到八层是写字楼，九到十二层是精品酒店。她把商业区做成了"街区式"动线，用退台和挑空打破传统商场的封闭感；写字楼的大堂用了大面积的水景和垂直绿化，让冰冷的商务空间有了呼吸感；酒店部分她做了一整个"江上明月"的概念，每间房的窗外都是不同的江景框景。

　　她知道这个方案好。不是自大，是改了十七版之后，该修的都修了，该磨的都磨了。

　　讲完最后一页PPT，她合上电脑，看向对面。

　　王工频频点头，已经在翻打印出来的方案册了，边翻边用笔圈圈画画，表情是满意的。助理小女孩也放松了下来，甚至偷偷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只有贺行舟，从她开始讲到结束，表情始终是同一个——

　　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意。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偶尔看投影幕，偶尔看手里的方案册，目光平静得像在审一份不太相关的周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工清了清嗓子，看向贺行舟："贺总，您看……"

　　贺行舟合上方案册，抬头，目光落回许未迟脸上。

　　"还行吧。"

　　许未迟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行吧。

　　这三个字她太熟了。大学时候他评价她的课程作业——"还行吧"。评价食堂新出的红烧肉——"还行吧"。评价她当年选的那条伴娘裙——"还行吧"。

　　"还行吧"在贺行舟的字典里，约等于别人说的"很不错"。这是她认识他以来，学会的第一件事。

　　但那是十年前了。十年后的贺行舟说"还行吧"，也许真的就是——还行吧。

　　"方案细节上我有一些想法，"贺行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方案册，"王工，你跟许总监对接一下。三楼商业区的动线可以再调，中庭挑空的比例偏大了，安全性和租户灵活性要兼顾。"

　　王工连连点头："好，我下午整理意见发给您。"

　　贺行舟点了下头，拿起手机往外走。

　　经过许未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看她，只是把方案册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声音很轻："第九页，酒店大堂的水景方案，灯光参数写反了。"

　　许未迟愣了一秒，连忙翻开方案册第九页——

　　果然。暖光和冷光的色温数值标反了。这种错误在屏幕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打印出来仔细对比才能发现。

　　他看的是打印版。

　　也就是说，他不是在走神，他一直在看。每一页都在看。

　　许未迟抬头，贺行舟已经走到了门口。

　　"许总监，"他头也没回，"方案不错。"

　　不是"还行吧"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许未迟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微微出了汗。

　　王工笑着跟她握手："许总监，贺总很少这样评价的，'不错'已经很高了。他平时看方案就两个字——'重做'。"

　　许未迟礼貌地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知道。、

　　（三）

　　从恒远大厦出来，六月的风裹着梧桐絮扑了许未迟一脸。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低头翻手机，工作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合伙人蒋艺在催她回去确认民宿项目的施工图。

　　她没回，而是点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翻。

　　贺行舟。

　　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站在江边，逆光。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点进去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他的头像是别的。三年前她看到的时候，是一张风景照，雪山还是草原来着。

　　她是怎么看到的？哦，对。他结婚的时候，她随了份子，加了微信。包了最大的红包，没去婚礼现场。

　　红包是托人带的，她没写名字。但贺行舟还是加了她。验证消息就三个字——"收到了"。

　　她回了两个字——"恭喜"。

　　此后三年，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许未迟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了通讯录。

　　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坐在长桌尽头，衬衫袖口卷起来的样子。他握她手的力度。他合上方案册的动作。他说"还行吧"的语气。

　　还有最后那句——"方案不错"。

　　许未迟，你清醒一点。

　　他是甲方。你是乙方。你们之间只有合同和付款节点，没有别的。

　　至于十年前那些——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在六月的傍晚亮起灯来。高楼玻璃幕墙映着橘色的天光，像一面一面巨大的暖色滤镜。网约车驶过高架，江面在远处闪了一下，又缩回楼群的缝隙里。

　　（四）

　　许未迟想起最后一次见贺行舟的场景。

　　那是她的婚礼。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伴郎的位置上，比新郎还像新郎。敬酒环节他喝多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凑近了说了一句——

　　"你确定？"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

　　她端着酒杯，笑着跟另一桌的宾客碰杯，假装没听见。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她停下来，认真回答他那个问题，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来"。

　　后来她离了婚。后来他也离了婚。后来他们在甲方乙方的会议桌上重新认识彼此，叫对方"许总监"和"贺总"，好像以前从没认识过一样。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

　　许未迟上了楼，推开门，蒋艺正趴在电脑前画施工图，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怎么样？恒远那边什么态度？"

　　"方案过了，细节要调。"

　　"贺行舟那个人，难搞吗？"

　　许未迟把包挂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行吧。"

　　蒋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话跟甲方似的？"

　　许未迟笑了笑，没接话。

　　她坐到电脑前，打开方案文件，翻到第九页，把灯光参数改了过来。

　　暖光3000K，冷光6500K。她把数值换了回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个数字之差，冷暖颠倒。

　　她忽然觉得这很像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恒远设计部发来的邮件，抄送了贺行舟。邮件里列了十二条修改意见，措辞客气但精准，每一条都戳在方案的软肋上。

　　许未迟逐条看完，发现其中有一条不是修改意见，是备注——

　　"许总监，滨江地块地质勘察报告附后，地下室防水方案请结合实际情况调整。——贺行舟"

　　他把她忘掉的那个变量补上了。

　　许未迟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她喝了一口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开始改方案。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许未迟改方案的手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