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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可还喜欢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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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色朦胧,县衙后院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李远清坐在案前,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将许老翁一案的勘验结果誊写到档案之上。何皎皎在一旁磨墨、递纸,偶尔打个哈欠,却始终没有抱怨一句。
隔壁的临时羁押房里,周园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双手被镣铐锁着,呆呆地望着墙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看守的衙役靠在门框上,眼皮也在打架,哈欠连天。
李远清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又将档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卷宗。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何皎皎道:“好了,歇了吧。”
何皎皎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其他,往旁边那张窄榻上一倒,裹着外衣便蜷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父晚安”,便沉沉睡去。李远清吹熄了案上的灯,和衣躺在另一张长凳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渐渐也入了梦。
翌日,赵简升堂审案。
周园在人证物证面前无可抵赖,终于供认不讳,他因屡次索要家产被拒,怀恨在心,那夜再度登门与许翁争吵,推搡之间将许翁推倒,后脑撞上桌角,酿成命案。他见人倒地不动,心中恐慌,便仓皇逃离。赵简当堂判决,打入死牢,等候上报刑部,秋后处决。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过了晌午。
李远清和何皎皎走出县衙大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热浪。
两人一夜未好好进食,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刚走下台阶,便闻到街角飘来一股浓郁馄饨的香。
摊贩老伯远远便看见了她们,热情地招呼道:“李仵作!何姑娘!忙完了?快来吃点东西吧!刚包的鲜肉馄饨,汤是熬了一早上的骨头汤!”
李远清走过去,在老伯的摊前坐下,微笑道:“老伯,来两碗馄饨。”
“好嘞!”老伯麻利地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抄起漏勺,将浮在水面上翻滚的馄饨捞起,沥干水分,倒入两只粗瓷大碗里,又从另一个锅里舀了两勺滚烫的骨头汤浇上去,撒上一把葱花、一小撮虾皮、几滴香油,香气顿时更加浓郁了。
老伯笑呵呵将两碗馄饨端到桌上,又特意多添了几个馄饨到两人的碗里,笑呵呵地说:“姑娘辛苦了,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
何皎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抄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就往嘴里塞。结果馄饨刚出锅,烫得很,她一口咬下去,被烫得“嘶”了一声,馄饨在嘴里滚了两滚,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狼狈得直哈气。
李远清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端起茶壶给她倒了碗凉茶,递过去,轻声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何皎皎接过凉茶灌了一大口,总算把嘴里的馄饨顺了下去,长舒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饿了嘛……”
李远清摇了摇头,自己也拿起勺子,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吃完馄饨,二人付了钱,沿着街道往回走。刚走了没多远,路边卖菜的大婶便喊住了她们:“李仵作!何姑娘!等等!”
大婶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塞到何皎皎手里:“这是我自家腌的酸菜,早上刚开封的,脆着呢!你们拿回去尝尝!”
何皎皎还没来得及推辞,旁边卖鱼的大叔又探出头来:“哎,李仵作,昨儿个那案子我听说了,多亏了您呐!这条鲫鱼您拿着,回去炖个汤补补身子!”
紧接着,卖豆腐的阿婆递过来一块热乎乎的豆腐,卖鸡蛋的小媳妇塞过来几个鸡蛋,卖梨的老汉不由分说地往何皎皎的菜篮子里放了几个大黄梨……
两人一路走一路谢,怀里抱满了街坊们塞来的东西,盛情难却,推都推不掉。
何皎皎抱着满怀的菜和果子,小声嘀咕道:“师父,我觉得咱们以后都不用买菜了……”
李远清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不容易走到了住处的巷口,两人却同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冷清破败的院门口,此刻竟然站着两个仆人模样的人,一左一右,垂手而立。更离谱的是那扇破破烂烂、开关都费劲的旧木门,此刻已经被人整个拆卸下来,靠在墙边,两三个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往门框上安装一扇崭新的黑漆大门,门板上还镶着黄铜铺首,锃亮晃眼。
何皎皎快走几步,上前阻拦道:“哎!你们干什么呢?这门怎么给我们卸了?你们要夺门啊?”
李远清后脚赶到,朝院子里一望,顿时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人头攒动,有人蹲在墙根下砌新砖,有人在修剪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条,有人在清理墙角堆积的杂物,还有人正往窗台上摆放几盆花草,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这片热闹的中心,一个头戴浅青色纱罗方巾、身穿嫩绿细麻直裰的青年男子,正手持一柄竹骨折扇不断扇风,一边还指挥着干活的人:“那边那边,砖缝对齐了再抹灰!哎,那盆花往左边挪一挪,对,就这样!”
正是景星。
何皎皎顿时跳脚,声音都尖了几分:“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私闯民宅了?!我那花——谁给我动了?!还有我那粘知了的棍子呢?!哪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皎皎抱着满怀的东西,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直直地冲了进去,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正在指挥的景星的后腰。
景星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那堆新砖里。
李远清刚要出言阻止,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仵作回来了?”
李远清回头一望,只见墨雨正站在巷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有挑着担子的,有捧着箱子的,有牵着驴的,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李远清只觉得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站不稳。她扶着门框,无奈地问道:“你们这是……”
墨雨则笑嘻嘻地答道:“李仵作,你不要太高兴了!这都是我们公子送给您的,就是为了让您住得舒服、舒心!”
李远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不用……”
话音未落,院子里已经响起了何皎皎和景星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你给我住手!谁让你动我院子了!”
“何姑娘,你听我说,我这是好心——”
“好心?你把我的花都挖了这叫好心?!”
景星一瞥眼,看见李远清站在门口,立刻甩开何皎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容满面地道:“李仵作回来了?”
李远清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影,冷冷道:“请问公子,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公子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私自闯进我的家门,又是何礼?”
景星连忙解释道:“李仵作别误会!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舒心些!你看你这院子,墙也塌了半边,门也快散架了,万一夜里进了宵小之徒怎么办?两个姑娘家住着,不安全!”
景星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兴致勃勃地引着李远清朝院子里走去,边走边介绍:“李仵作你看,这几个是泥瓦匠,负责把院墙修补好,再加固一圈;这几个是木匠,除了换大门,还要把窗户也修一修,该换的窗纸都换了;这几个是花匠,我看你这院子空荡荡的,就让他们种些好养活的花草,看着也赏心悦目……”
他又一拍手,提高声音道:“我点到名字的,过来向李仵作问个好,让李仵作认识一下你们!”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齐刷刷的应答声:“是!”
景星第一个叫道:“阿福!”
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李远清躬身行礼。
景星介绍道:“我看李仵作验尸时,常常需要翻动沉重的尸体、搬运骸骨、挖坟开棺,这些体力活姑娘家做起来太吃力了,衙门里那些衙役又有些偷奸耍滑的。所以我专门给您送一个打下手的,阿福力气大,人也老实,您尽管使唤。”
李远清摆手道:“不用……”
景星跟没听见一样,接着兴致勃勃地介绍:“周婶!”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干净围裙的妇人走上前来,笑着朝李远清点了点头。
景星道:“周婶手脚麻利,做饭好吃,还会缝补浆洗。最重要的是,周婶嘴巴严,从不打听主人的事,也不对外人说三道四。您以后忙起来,好歹有口热饭吃。”
他又拍了拍手:“小六!”
一个十三四岁、机灵乖巧的少年小跑着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景星道:“我听说李仵作经常需要去别处验尸,来回几十里路全靠两条腿走,耽误时间又累人。这小六认路熟,还能帮您跑跑腿。”
小六连忙接话道:“李仵作,我对周边十里八乡的路况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小路可以抄近道,哪家的狗凶要绕路,哪个村的井水能喝。还能帮您提前通知死者家属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匹……”
墨雨在旁边补充道:“我家公子还给买了一头驴,拴在外面呢,以后出远门可以骑。”
景星又叫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双手拢在袖中,气度与其他工匠截然不同:“这位叫老陈,曾是京城某位王爷府上的主厨,我好不容易挖来的。他做的菜看似家常,但火候和调味都是顶尖水平。”
景星还要继续往下介绍,却被李远清一声断喝打断了。
“公子说完了没有?”
那清亮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和力度,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喧闹的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何皎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
景星被李远清这幅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本来想说“没说完”,可一出口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说……说完了……”
李远清看着他,道:“既然说完了,那就请公子带着所有人离开。我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若是有人打扰我的生活,我也会拼命——直到死。”
这番话冷冰冰的,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景星听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从没见过李远清这样的眼神——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地挡在外面。
他咽了咽口水,慌得同手同脚地朝那些人挥了挥手:“走走走……都先走……先回去……”
那些工匠和仆从们面面相觑,此起彼伏地问道:“公子,那工钱什么时候结啊?”
“少不了你们的!先走!先走!”景星连连摆手。
墨雨也赶紧上前帮忙疏导,领着那些人有条不紊地退出院子。
好一会儿,院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被挖了一半的花坛、修了一半的围墙,和一扇还没装完的新大门……
景星忙转向李远清,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李仵作,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远处的何皎皎甩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嘀咕道:“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说完便转身钻进屋里,去查看还有没有其他被动过的东西。
李远清看着景星,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带着疏离:“公子的好意,民女心领了。只是我一介平民,不需要仆人,有皎皎一个帮手便足够了。这些东西,还请公子都带回去吧。”
她微微欠了欠身,礼貌道:“恕不远送。”
说完,她转身便往屋里走去。
刚迈过门槛,就听到里间传来何皎皎的一声大叫:“老天爷啊!这都是什么啊?!”
李远清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里间。
只见何皎皎站在窗下的桌子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不停地一件件摸着桌上的东西,嘴里连连赞叹。李远清定睛一看,也不由得愣住了。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精致的验尸工具,有一把百炼精钢的剔骨刀,刀刃薄而锋利,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一套粗细不等的银针,针身光滑如镜,一看便知是上等纯银打造;一把刻着精细水准的象牙量骨尺,尺身上的刻度细如发丝;甚至还有一副用水晶打磨而成的护目镜,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戴上它便能防止血污飞溅入眼。
旁边是一只檀木书箱,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本书册。
李远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翻开,瞳孔骤然一缩,这些书竟是只有在皇宫文华殿才能见到的珍本医典和毒理图谱,有些甚至是她只在书目上见过名字、从未得见真容的孤本。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旁边,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琉璃灯。
灯罩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这种琉璃本身便价值不菲,而如此薄透、纯净的工艺,更是贡品级别的珍品。
李远清知道,这种灯在夜晚点亮时,光芒会比普通油灯明亮数倍,如同夜明珠一般,最适合在昏暗的环境中验尸使用。
桌角还叠放着两件轻薄柔软的油绸斗篷。斗篷的帽子足够大,能遮住整个发髻;下摆到膝盖的长度,既不影响走路,也不妨碍蹲下干活。面料防水防污,在野外验尸时穿上它,便能免去一身污秽。
何皎皎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又戴上那顶帽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俏皮地摆了个姿势,歪着头问李远清:“师父,你看合不合适?”
李远清看着何皎皎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我送的礼物……李仵作和何姑娘可还喜欢吗?”
李远清回过头,只见景星正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那表情像是一个等待放榜的学生,忐忑又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