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长脸圆脸 时值正 ...
-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天光炽白透亮,晒得院中的青石板泛着一层刺目的白光。
李远清带着何皎皎,让吕杨在前面带路,穿过许老翁宅院西侧的一道小门,走进了东院。
这东院比西院窄小许多,只有一排三间厢房,墙面斑驳,檐角结着蛛网,一看便是租给人住的偏院。
吕杨住在最靠北的那一间,门口堆着几捆干柴。
吕杨边走边说道:“李仵作,实不相瞒,这东厢房是我租许老翁的,租金不贵,一月三百文,就是地方窄了些。我可不是故意老是窥看西院的动静,实在是凑巧了,我这屋子就这么一扇窗户,正对着他那院子,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眼睛乏了,抬头一望,就看到了些事情……”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叹了口气:“说起来,许老翁这人吧,身体是真不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一顿能吃两大碗饭,看着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谁能想到遭此横祸呢?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吕杨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李远清:“李仵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许老翁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天天晚上要把柜子里的钱拿出来数一遍才肯睡。跟别人说话,三句话不离钱,借了多少、利息几何、何时归还,算得比账房先生还精。所以啊,他那侄子周园也好,那书生沈易生也罢,都有杀他的可能。人有时候不能太吝啬,真的会出人命的!”
李远清点点头,没有接话,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到了吕杨住的厢房门口,吕杨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只木箱,墙上挂着几幅字迹潦草的习字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西墙的那扇木窗,老式的竖格木棂,年久变形,木条之间的缝隙被挤压得宽窄不均,其中两根木条之间挤出来一道竖直的狭长细缝,大约一指来宽,刚好容得下一只眼睛贴上去窥看。
吕杨走到窗边,指着那道缝隙说:“李仵作,你来看,昨夜我就是站在这儿,隔着这道缝往外看的。我当时正准备吹灯睡觉,听到西院有争吵声,就凑到窗边瞄了一眼。月光虽然不算亮,但那人站在厅堂门口,身形轮廓我看得真真的……就是个长脸,瘦高个儿,没错的!”
李远清没有急着搭话,而是走到吕杨所说的位置站定,将眼睛贴到那道缝隙前,朝对面的西院望去。
此时正午的阳光炽烈,透过那道窄缝投射进来的光线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视野被两侧的木条死死卡住,左右的宽度极为有限,只能看到对面厅堂门口大约一尺来宽的范围。
院子里有几个衙役正在走动,但透过这道缝隙看去,他们的身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
李远清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从窗外移回屋内,又环视了一圈吕杨的住处。墙角木箱上的锁已经锈蚀,桌面上的砚台干涸多日,笔筒里的毛笔秃了好几支,床上被褥半旧,打着好几处补丁。整个屋子透着一股清贫的气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吕先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营生?”
吕杨一听问起这个,顿时挺了挺胸膛,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带着几分自得地说道:“在下不才,早年间考取了秀才功名,如今在西街的王家私塾教书,虽是权宜之计,却也还算体面。闲暇时候便在屋里看看书,钻研钻研经义策论,预备着下次乡试一举夺魁。不瞒李仵作说,我对这一科是很有把握的,到时候中了举人,再往上考,说不定也能做个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
何皎皎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白眼翻得都快上天了。她实在是看不惯这人身上的气质,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没有读书人该有的清隽儒雅,满口都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俗气,仿佛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发财。
李远清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吕杨:“我看不见得吧。”
吕杨一愣:“李仵作此话怎讲?”
李远清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吕先生若是真心扑在圣贤书上,又怎会对邻居的一举一动如此了然于心?连许老翁每晚数钱、与人三句话不离钱这些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知道周园和沈易生与他有过节——这恐怕不是在屋里看书就能看来的吧?”
吕杨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支支吾吾道:“这……这也是偶尔听人说起……”
李远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语气温和地说道:“吕先生,我先前曾听人说过一桩旧事,从前有个秀才,学问很不错,就是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今日东家长、明日李家短,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婆媳不和,他都了如指掌,还常常与人议论。后来有一回,他打听到的那户人家出了命案,官府查案时查到他那条线索,便将他传去问话。那秀才本是无辜的,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反而被凶手盯上了,认为他是个隐患,夜里摸到他家中,差点将他灭口。幸好他命大,逃过一劫,但从那以后便再也不敢打听别人的事了。”
李远清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带着几分劝诫之意:“吕先生是读书人,前程远大。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吕杨听了,脸色变了变,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暮色渐渐沉落,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暗红色,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县衙的捕快们满头大汗地折返回许老翁的宅院,为首的捕快姓刘,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此刻却面色难看,几步走到李远清面前,抱拳行礼。
“李仵作,我等按户籍居所前去捉拿周园,可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家中只剩他一个老弱母亲,说他午后便收拾了个包袱匆匆出了门,也没说要去哪里。街坊邻里也都说没见着人,周遭官道渡口我们都寻过一遍,未见踪迹。不过我们倒是打听到一件事,他邻居说,前些日子周园曾在酒桌上放话,说许老翁要是不给他分家产,他就让那老东西活不过这个月。依我看,这事儿八成就是他干的!”
李远清问道:“周园平日可有什么常去的去处?他在附近可有远亲?以往欠了外债,可有什么固定的躲避之处?”
捕快一一回禀:“回李仵作,我们查过他附近的远亲,都说没见着人。外债倒是欠了一些,但数目不大,也没听说他有固定的避祸窝点。”
李远清目光微凝,说道:“他没有走远。”
捕头一愣:“李仵作何以确定?”
李远清道:“我此前查阅户籍册时留意过,周园年少时曾以捕鱼为生,在城西河湾一带搭过渔棚贴补家用。那片渔棚地势偏僻,少有人涉足,临水可躲,进退隐秘。穷途畏罪之人,首选的从不是远方,而是自己最熟悉、最隐蔽、最无人追查的旧地。”
她抬手沉声吩咐道:“带十个人,熄灭半数火把,悄然合围。不可喧哗,不可打草惊蛇。此人走投无路,大概率会跳水逃窜,守住上下游两端河口,生擒即可。”
捕头听完,恍然大悟,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即刻领命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西河湾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很快便有一队人马押着一个人走了回来。
周园被两个捕快押着,衣衫被芦苇划得处处裂口,露出的皮肤上明晃晃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他满身泥污,发丝散乱,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被拖拽着走到李远清面前。夜色下火光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但他仍昂着头,强作镇定,牙关紧咬。
“凭什么拿我?许老翁遇害之时,我在家中睡觉,何来行凶一说?”
李远清没有与他争辩,只吩咐道:“把人押到许老翁的厅堂里去。再把沈易生也叫过来。”
不一会儿,沈易生被带了过来,周园也被押到了厅堂门外。李远清让吕杨回到他那间东厢房,站到昨夜的位置上,然后让人先将沈易生带到院子里那个位置站好。
“吕先生,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昨夜看到的凶手?”
吕杨凑到窗缝前,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犹豫着说道:“有点像……但又觉得不太像……脸型是长的,可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什么……”
李远清没有表态,又让人将沈易生带下去,然后把周园押到那个位置上。
周园被两个捕快按着肩膀,站在厅堂门口的火光之中。吕杨再次凑到窗缝前,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喊道:“就是他!就是这个!没错!就是这个身形!”
话音刚落,那边的周园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捕快的钳制,却被两名捕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一名捕快抬头喊道:“李仵作!他想跑!”
吕杨大惊失色,喃喃道:“怎么会是周园?他是个圆脸啊……我明明看到的是个长脸……”
何皎皎也困惑地皱起眉头,小声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吕杨明明说看到的是长脸,可周园明明是圆脸啊……”
李远清走到那扇木窗前,指着那道竖直的狭缝,对何皎皎解释道:“你看这窗缝,是竖直的一道窄口。人眼透过狭缝视物,左右的宽度会被木棂遮挡,唯独上下长短可以看清。一个圆脸的人,两侧的腮帮子被木柱挡住,剩下的中间一条,看在眼里便是长脸。吕杨所见到的,不是凶手的真实相貌,而是被窗缝扭曲之后的虚影。”
何皎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原来如此!”
院外的周园却还在拼命挣扎,大声喊道:“我是被冤枉的!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说人是我杀的?!我不过是跟他吵过几句嘴,难道吵过嘴的人都是凶手吗?!你们这是胡乱抓人!我要告到府衙去!”
李远清缓步走出厅堂,站在火光之中,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园,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自然有铁证,桩桩件件,唯独你一人吻合,无从抵赖。”
她走到周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夜凶案现场,厅堂青砖上留有一枚宽底粗布耕田鞋印,鞋掌宽厚、纹路深粗,是常年下地耕作之人的鞋履。那书生沈易生,常年伏案读书,穿的是窄面软底儒靴,鞋印与现场全然不符。而你日日农耕劳作,脚上这双粗布宽底布鞋,鞋纹、宽窄、大小,与现场血印分毫不差。”
周园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李远清继续说道:“你与许老翁因家产争执,当场拉扯扭打。老翁年迈力衰,垂死挣扎之时,五指狠狠抓挠你的臂膀,指甲缝内嵌留了你身上的皮肉血痂。沈易生未曾与死者剧烈扭打,身上无对应抓痕,唯独你臂上暗藏抓挠旧痕,与死者指甲缝中残留的皮肉完全吻合。”
周园牙关打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脖颈僵硬,再也抬不起头来。随即双腿一软,慢慢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