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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惊声尖叫   景星站 ...

  •   景星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远清和何皎皎的反应,见两人对着那套工具和书籍看了半晌不说话,他心里也没底,小声试探道:“要是李仵作和何姑娘不喜欢,我这就拿走。”

      何皎皎“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揪住身上那件油绸斗篷的衣襟,满脸都写着“不想还回去”。她转过头,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李远清:“师父……收下吧……这些东西咱们都用得上啊!”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看他送的这些礼,一点都不浮夸,样样都实在——那剔骨刀是正经干活用的,那琉璃灯晚上验尸多方便,这斗篷防水防污,出外勤穿上再好不过了。人家是用了心的,不是随便拿钱砸人的那种……”

      李远清望了她一眼,淡淡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拿了他的东西,那便你去应承他的各种要求。”

      何皎皎眼珠一转,拉着李远清的胳膊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师父,我看那景星是真心想拜师的。你瞧他,出手这么大方,送的东西又这么贴心,说明他是个仔细认真的人。而且他那么有钱,还愿意学这又脏又累的活儿,可见是真有兴趣。您想想,您这一身本事,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去吧?何不收他当个徒弟,也好让您的技术后继有人啊!”

      李远清白了她一眼:“你看我是那么闲的人吗?”

      她说着,转身便要去收拾那些东西还给景星。可当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几本泛黄的孤本医典上,又看到那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时,她的手顿了顿,停在了半空中。

      那些书,是她只在书目上见过名字、从未得见真容的珍本。那盏灯,能在黑夜中照亮一切细节,让验尸的精度提升数倍。这些东西,确实是她想要的。

      何皎皎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那一瞬间的犹豫,立刻抓住机会,转头对景星道:“喂,你可是诚心诚意要拜师的?”

      景星连忙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是诚心诚意的!”

      何皎皎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膛,双手背在身后,拿腔拿调地踱了两步,摆出一副师姐的派头,慢悠悠地说道:“我师父这个人呢,喜欢安静。你要是想拜师,首先就不能打扰她,不能做让她讨厌的事。其次呢,当学徒是很辛苦的,可不是你想象中那样风风光光的——搬尸体、洗工具、打扫义庄,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拜了师就得好好学,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学了两天就觉得没意思不干了,那我师父可立马就不要你这个学生了。你听明白了吗?”

      景星立刻站直了身子,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一脸郑重地对着屋顶发誓:“我景星对天发誓,此番拜师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儿戏!若得李仵作收我为徒,我一定勤学苦练,尊师重道,不嫌脏、不怕累、不偷懒、不半途而废。若有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掷地有声,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

      李远清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兴致勃勃的何皎皎和景星:“你们俩——谁问过我了?我可没有答应。”

      何皎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扑上去环抱住李远清的腰,像个小女儿一样扭动着身子撒娇道:“师父~~我就想要那套工具嘛~~还有那个雨蓬~~还有那个琉璃灯~~您就收下吧~~求您了~~”

      她一边说一边晃,声音软糯得能拉出丝来,整个人挂在李远清身上,像一只赖皮的猫猫。

      李远清被她晃得头晕,又实在有点舍不得那些孤本典籍,被她软磨硬泡了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松口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景星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什么条件?李仵作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

      李远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头对何皎皎道:“皎皎,你带他去义庄。”

      何皎皎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嘞,师父放心。”

      义庄坐落于定安城南门外,永安桥再往南三里,远离柳叶渡的温柔水波,也远离人间的烟火气。

      还未走近三丈,一股混杂的恶气便先一步扑人面门,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前。
      两旁尽是无人打理的野坟、塌落的旧冢、歪斜的无字石碑,乱草疯长过人腰,风一吹,荒草簌簌乱响,似有人伏在草丛中低语。
      几只乌鸦落在枯树秃枝上,冷冷地盯着来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更衬得四下死寂。

      整座义庄是一座老旧暗沉的青砖大院,院墙极高极厚,两扇漆黑的朽木厚门,门楣上“归安堂”三字牌匾已经褪色发乌,字迹被岁月浸得模糊不清,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此处距离南门码头、临河街的热闹市井不过数里,却是一墙隔生死,两步分阴阳。

      何皎皎带着景星和墨雨,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门开的瞬间,一股腥冷浊气扑面而来,猛地灌满口鼻,直冲脑门。

      景星和墨雨猝不及防,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后退,连忙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

      他们昨儿去的那个义庄也没这么大味啊……

      一眼望去,只见前院没有花木,没有石阶,满地都是碎烂的纸钱、残破的幡旗、散乱的麻绳、腐朽的草席,脚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院落左右两侧,整齐搭着两排简易的薄木停尸棚。
      棚顶漏风漏雨,四面无遮无挡,棚下一具具无人认领的尸身静静地排布着。
      有的盖着破旧的白布,布面发黄发潮,结着一块块霉斑;有的白布残破不全,露出下面发黑的手足、肿胀的腕踝;有的是荒郊无名浮尸,草草地用一张草席一卷,席边渗出暗褐色的尸水,浸染了地面;有的是溺水身死的、冬日冻毙的、街头暴亡的穷苦人……

      何皎皎却像是来到了自家的后院一般自在,她熟门熟路地穿过那些停尸棚,走到院角,指了指那口巨大的青釉死水缸,对景星说道:“我师父呢,不轻易收徒。你要经过她的考验才行。你今晚的任务是把这一片的尸体都擦洗干净。明后天要下葬了,让他们走得干净些。”

      景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院角立着一口巨大的青釉水缸,缸里的水浑浊发暗,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浮沫,腥气最重。缸边散落着几把破旧的毛刷、磨秃了的皂角、几块发黑的粗麻布……

      何皎皎交代完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雨见状,连忙跟上去,想跟着何皎皎一起溜走:“姑娘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景星一把拉住了后衣领。

      墨雨被拽了回来,一脸委屈:“殿下,是您要拜师,又不是我要拜师!您自个儿在这儿就行了,拉上我做什么?”

      景星死死拽着他的衣领不放,理直气壮地道:“你可是说好了要与我生死与共的!不能半道就走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您生死与共了?!”
      “就上次!在悦来客栈!你说‘殿下放心,属下誓死追随’!”
      “那是场面话!场面话您也信?!”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走!”
      两人正在院中拉扯不休、互不相让,忽然——

      “咔哒。”
      一声极轻、极细碎的异响,突兀地从义庄深处的停尸大堂里传了出来。

      景星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四肢猛地发僵。一旁的墨雨更是身子狠狠一颤,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墨雨一把抱住景星的胳膊,声音发颤:“殿下……咱们快走吧……”

      景星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飘:“不……李仵作能做的,我也能做。她不怕,我更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对墨雨道:“你去打水,把那些布洗一洗,待会儿要用。”

      墨雨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捏着鼻子,用木瓢舀水。那水色浑浊,气味刺鼻,他每舀一瓢都要偏过头去干呕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义庄院中偶尔传来一两声水响和粗重的喘息。
      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这片停尸的院落。

      景星和墨雨两人袖子半挽,细碎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目光呆滞,麻木地蹲在一具盖着破布的尸体旁边。

      景星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具尸体露在外面的手臂。那手臂冰凉僵硬,触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每擦一下,就要停下来深呼吸一次,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墨雨则蹲在旁边负责递布、换水,全程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义庄的门被猛地撞开,“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景星和墨雨麻木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衣衫凌乱,发髻松散,脸色煞白,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追赶她。她一眼看到义庄里有人,也是吓了一跳,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景星和墨雨连连磕头,哭道:“鬼神爷爷!有人要杀我!求您保佑我!求您保佑我!”

      景星和墨雨被她这一出吓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得手里的尸体了,慌乱之中,景星连忙指着后面的停尸主堂道:“你、你先到后面躲着!别出声!”

      那少妇道了声谢,爬起来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后面的停尸主堂。

      景星和墨雨也手忙脚乱地扔掉手里的湿布,吹灭了油灯,各自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墨雨慌不择路,干脆直接往一张空着的停尸台上一躺,拉过一块白布往身上一盖,屏住呼吸,装起了尸体。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杀气腾腾的男人撞开了义庄的门。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根木棍,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手持棍棒的人。他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番,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破屋顶漏下来,照见一排排停尸台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光头大汉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他象征性地走进来,用木棍挑开几张盖尸布,看了看下面的尸体,都是些面目青灰的死人,没什么异常。他朝身后的人咕哝了几句,大意是“不在这儿,去别处找”,几个人便又呼啦啦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景星才从藏身的角落里探出头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口,喊道:“出来吧!人走了!”

      他喊了两声,那少妇却没有回应,也没有从停尸堂里出来。

      景星和墨雨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发毛。

      “喂?姑娘?人走了,你可以出来了。”景星又喊了一声,停尸堂里依然一片死寂。

      景星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从地上捡起油灯,用火折子重新点亮,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停尸主堂挪了进去。

      这停尸主堂比前院更加阴森。

      三间连通的大通堂,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棺木、停尸台和木板榻。

      靠墙整齐码放着一批薄棺,多是贫苦人家无力速葬、暂时寄存在义庄的。棺板单薄开裂,缝隙里隐隐透出潮气和腥气,棺盖上的钉子钉得歪歪斜斜,有的棺身渗出暗黄色的水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堂中央是十余张厚重的松木停尸台,那是县衙专用的。台上铺着防渗水的粗布,上面停放着一具具凶杀、投河、自缢、暴毙、无名的尸体,白布从头盖到脚,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一个个隆起的人形轮廓。

      堂最深处专门堆放零碎残骨、不全尸身、山野捡拾的碎肢。无人辨身份、无人收殓、无人立碑,只能暂存在此处,等官府统一汇总掩埋。

      景星举着油灯,慢慢地往里走,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心跳得厉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就在他走到一张停尸台旁边时——

      那张台上的白布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猛地掀开白布,腾地坐了起来,喊道:“壮士!”

      “啊——!!!”

      景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一阵乱跳,手里的油灯脱手飞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灯油泼洒出来,火苗呼地一下蹿起,瞬间引燃了旁边一张停尸台上垂下来的盖尸布。

      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景星一边闭着眼睛尖叫,一边胡乱地往外冲,嘴里喊着:“水!水!找水!”

      外面的墨雨听到里面的尖叫声和动静,也跟着惊声尖叫起来,两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乱撞,抱在一起跳来跳去,双腿发软不听使唤,嘴里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啊啊啊”声。

      就在两人抱着尖叫不止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嫌弃:“别嚎了!赶快来灭火!”

      两人从指缝里睁开一点眼缝,只见那个少妇正端着油灯站在停尸堂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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