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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小心意   李远清 ...

  •   李远清连连摆手:“公子,这万万使不得。如此大宅,民女如何敢受?”

      何皎皎也在一旁连连咋舌,仰头望着那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嘟囔道:“让我住这么好的房子……我都有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景星见二人这副反应,连忙解释道:“这有何使不得?这算得了什么?我还嫌弃这定安县穷乡僻壤,寻了多日也不见什么好房子呢!我知道李仵作为人简朴,所以并没有选多富丽堂皇的宅子,只求能让李仵作忙碌之余有个好的安身立命之地,我心里也就踏实了。两位放心,这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断不会让二位掏一分钱。”

      何皎皎听了,眼珠一转,打趣道:“景公子这般有钱,不如去多支援支援国库,也好让我们戍边的将士也能吃饱穿暖啊。”

      景星一愣,不解地挠了挠头:“国库比我有钱多了……怎么,我大梁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吗?边疆我也去过,美甚,他们吃得挺好,穿得也挺多啊。”

      何皎皎抱着胳膊,摇摇头,语气讥讽:“那只是他们让你看见的……”

      她还想再说下去,却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歪头见李远清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和,却带着制止的意味。何皎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李远清见她消停了,这才转向景星,再一次推辞道:“公子,感谢您的好意。只是这宅子,民女实在是不能要。”

      说完,她便要带着何皎皎离开。

      景星急了,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拦:“李仵作,你听我说——”

      然而这一次,李远清没有给他机会。她右手微微一抬,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在景星胸前某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景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伸手拦人的姿势,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眼珠子都不能转一下。

      墨雨一下子惊呆了,扑上前去,又是摇晃又是揉捏,急得满头大汗:“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景星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能眨一下,活像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李远清淡淡地看了墨雨一眼,语气平静:“我可以走了吗?这位小兄弟。”

      墨雨连忙举起双手,连连点头,慌里慌张道:“李仵作请便!请便!您上哪儿都行!上哪儿都行!”

      李远清不再多言,带着何皎皎大步走出了听澜别馆的大门。

      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才走出十来步,忽然听到隔壁的宅院里传出一阵剧烈的茶杯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一个苍老的男声怒气冲冲地响起:“我主意已定!你同不同意都不要紧,你也做不了主!”

      一个中年女声立刻跟上,声音尖利,哭着说:“我当时真是瞎了眼了,怎么看上你这么个货色?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发家的吗?是我父亲资助你,你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男人显然不想听她继续啰嗦,不耐烦地回道:“老掉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哪个男人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女人的声音更高了,几乎是在嘶喊:“你当初怎么不说不喜欢了?你一直喜欢的是我家的钱,是不是?现在你家大业大了,我父亲也老了,帮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可以飞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我死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怎么爬起来的,再怎么摔下去,摔死!!”

      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夹杂着桌椅被撞翻的巨响和女人的哭骂声。

      何皎皎向来害怕听到这些粗门大嗓的争吵,缩了缩脖子,拉着李远清的衣袖快步走远了。

      走出那条巷子,何皎皎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这世上的人可真是奇怪。男的看不上女的,女的也未必多看得上男的,可这样却还要硬绑到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我是真佩服他们的耐心和精力。”

      李远清闻言,微微一笑,随口道:“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何皎皎歪了歪头:“那这人间岂不是到处都是冤家了?这里不是人间,是冤狱吧?这么多冤?”

      李远清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倒想得挺多。”

      何皎皎开口说道:“师父,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我成为孤儿之前,我家里也是这样——我爹和我娘天天打架,我祖父祖母也天天吵架,我哥和我嫂子有样学样,三天两头摔碗砸盆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他们都消失了就好了……果不其然,后来有一年发了大水,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李远清伸手轻轻握住了何皎皎的手腕,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

      城西。

      “大人,死者许翁,年六十二岁。”李远清高声报出,方便一旁的书吏执笔誊写在验尸格目之上。

      县令赵简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现场。

      只见那许老翁倒在厅堂紫檀书案的侧边,身子半歪在地上,后背抵着桌角。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衣襟散乱,花白的胡须和头发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头颅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眼皮没有合拢,脸上还残留着临死那一刻的惊愕神色。地上淌开了一大摊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顺着青砖的砖缝蜿蜒渗下去,触目惊心。

      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一方端砚滚落在旁,几本线装古籍被扫落在地,书页翻卷凌乱。
      杯盏翻倒,残茶泼湿了半方案几,处处看得出死前曾经有过激烈的争执和拉扯。
      屋中的门窗完好,没有撬凿破损的痕迹,应是熟人登门。院中阶前落着几片昨夜被风刮落的桑树叶,亦不见外人翻墙踩踏泥土的脚印。

      赵简屈膝蹲到尸身旁,先用竹片轻轻拨开散乱的衣袍,露出伤口。

      “头颅右侧,有一处钝器撞击伤痕,皮肉崩裂,创口边缘不锋利,并非刀斧利刃所伤。看伤痕形状,应是桌角这类硬质木器磕碰所致。”李远清继续说道,“双目圆睁,唇色发灰,无扼掐脖颈的指痕,脖颈皮肉完好,并非勒毙。致命伤便是这一处后脑撞击,颅骨受重创,颅内受损,当即毙命。双臂之上有数道抓挠、推搡造成的皮肉擦伤,手腕无捆绑束缚痕迹。可见死者生前与人发生过扭打争执,奋力抵抗过凶手。身上别处,再无别的锐器刺砍伤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尸身僵硬已经开始显现,手足微凉。依照天时节令推算,死亡时辰当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地上血迹凝固已久,与死亡时辰相合。”

      李远清站起身来,走到那张紫檀书案边,俯身查看桌角。桌角的棱角处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还有几缕花白的头发缠绕在木棱的缝隙之中。

      “回大人,书案右角,血迹、毛发俱全,正是造成死者头上致命伤的器物。应当是争执之间,死者被人猛力一推,后脑重重磕撞在桌角之上。”

      随后又勘验了地面散落的物件,翻看了倒翻的茶盏,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脚印。

      “地上留有两组成人鞋印。一组是死者的布鞋印,另一组鞋履纹路宽大,绝非死者所有,是外来男子的鞋印。”李远清直起身,做出了结论。

      赵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屋外,那里站着一个缩头缩脑的中年男子,正是许老翁的邻居吕杨。此人平日里无事便爱伏在自家厢房的木窗边,窥探左邻右舍家中的动静。

      赵简招了招手:“吕杨,你进来说话。把你看到、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吕杨此时已经是面如土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般,颤颤巍巍地走进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大人!草民不敢隐瞒!草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赵简皱了皱眉:“起来说话,好好讲。”

      吕杨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吞了口唾沫,开始回忆道:“回、回大人的话……昨天夜里,大约亥时前后,草民正准备熄灯歇息,忽然听到隔壁许翁院子里传出一阵争吵声。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但隔着一道墙,草民也听不大真切说的是什么。后来……后来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就没声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草民当时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凑到窗缝边上往外张望。那时夜色昏沉,草民就着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屋里有一个人影……是个男的……身形高大,一张脸狭长瘦削……哦,是个马脸模样……那人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然后就走了。”

      “草民当时吓得不行,没敢出声。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了,我才敢过去看,就发现许翁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气了……草民这才赶紧来报官!”

      赵简盯着他,追问道:“你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吕杨连连点头:“看清了!看清了!草民虽然年纪大了,但这双眼睛还不花!那人就是……就是那个经常来找许翁的书生,叫什么沈易生的!草民好几次看到他和许翁因为笔墨债务的事情争执,有一次还差点动起手来!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为了赖账杀人!”

      赵简面色一沉,立刻转身对身后的捕快下令:“速去将沈易生缉拿归案,莫让他跑了!”

      捕快领命,带着几个人快步离去。

      李远清在何皎皎的协助下,不紧不慢地收拾起验尸的工具。何皎皎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李远清接过,仔细地将竹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放回工具箱中。

      随后二人立在一旁,等候县令的下一步吩咐。

      赵简眯着眼睛,目光在屋内屋外来回扫视,手指不自觉地捻着下巴上的一撮胡须,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屋外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声音——

      “李仵作!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李仵作!需要我们帮忙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两个人正在不断地蹦起来、落下去、蹦起来、落下去,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蚂蚱,一边蹦一边喊,声音大得惊人。

      正是景星和他的随从墨雨。

      围观的人群被这阵势弄得纷纷侧目,倒是不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景星和墨雨抓住机会,三挤两挤便挤到了最前面,凑到李远清跟前,殷勤地问道:“李仵作,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别跟我们客气!”

      李远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精彩纷,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只想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简原本还在沉思,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看到景星那张脸,顿时眼睛一亮,随即眉毛一竖,脱口而出:“又是你!怎么你到哪儿哪儿就死人啊?!说!是不是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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