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明》吹弹不破

23、听澜别馆 李远清

　　李远清温和开口问道：“公子何事？”

　　景星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气喘匀了。
　　他身后跟着的墨雨更惨，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汗珠直滚，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而他们二人身后，赫然还跟着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齐刷刷地站着，一个个膀大腰圆，此刻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被拉来是要做什么。

　　景星直起身来，抚了抚胸口，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说道：“李仵作，你怎么天天这么早出门？每次我都找不到你！这回我可是在外面等了你一晚上，没成想打了个盹，你又不见了……”

　　话还没说完，何皎皎便抢断道：“好啊！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公然跟踪人！看来必须要送你去见官了，关你个十天半个月，看你还敢不敢！”

　　景星连连摆手，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姑娘此言差矣，这不叫跟踪，这叫追寻，追觅……经过这几起案子，我是见识到了李仵作的厉害，才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皎皎毫不客气地再次打断：“有话快说，不要拐弯抹角的！我们每天听那么多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景星倒也干脆，后退半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朝李远清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姿态虔诚至极：“我想要拜李仵作为师，请李仵作收我为徒！”

　　何皎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你？”

　　李远清抬手制止了何皎皎即将出口的更多嘲讽，轻声道：“不得无礼。”然后她转向景星，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微微摇头道：“公子抬爱了。民女才疏学浅，不过是个粗通检验之法的仵作罢了，实在当不了别人的师父。公子气度不凡，聪慧机警，若是真想拜师学些检验之法，理应找个名副其实的名师才是，莫要耽误了公子的前程。”

　　景星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说道：“李仵作，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有如此检验之功的仵作！难得的是你对待每一件事都无比认真细心，无论何人问及多少遍，都不会给人难堪，这份耐心和细致，实在是难得！我原以为这天下只有男人才能做得这般苦活累活，没想到还有女人能做到，而且比那些男人做得更好！你是没见着县衙里那几个老仵作，一个个眼高于顶，问两句就不耐烦，哪有你半分耐心？更别提你那手验尸的功夫，简直神了……”

　　景星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李远清原本温和的神色更加淡了几分。她静静地听完，然后依然礼貌地摇了摇头：“公子谬赞了。只是民女的确没有收徒的打算，还请公子见谅。”

　　说完，李远清微微颔首致意，便要带着何皎皎离开。

　　景星一个箭步蹿上前，再次拦住了她的去路：“李仵作不肯收我做徒弟，那便收下我的谢礼吧！”

　　李远清淡淡道：“我并没有做值得你千恩万谢的事。若真要谢，一声谢谢足矣。”

　　说着，她侧身又要走。

　　景星又往她面前一挡，急道：“既然不肯收谢礼，那便收我做徒弟！”

　　李远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可教你的。”

　　景星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就那个……那个！一下就让人定住了的那个！那晚若不是李仵作及时出手，我早就完了！那个总可以教我吧？”

　　李远清道：“那不过是小戏法罢了，不值一提。”

　　她又一次转身要走。

　　景星急了，朝墨雨使了个眼色。

　　墨雨立刻会意，几步跑到李远清前面，张开双臂拦住去路。景星也从另一边绕过来，主仆二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似的把路堵得死死的。

　　“李仵作！”景星恳切地说道，“我已经请了这大堆人来了，你就给我个面子吧！请李仵作上轿，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谢礼，您看了再说不要也不迟！”

　　说着，他回头指了指那四个轿夫。四个轿夫正大眼瞪小眼，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雇主和一个女子在那儿拉拉扯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围拢过来，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指指点点，还有的干脆端着碗蹲在路边边吃早饭边看戏。

　　何皎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远清说：“师父，我就说该按我说的早跑早安生吧？现在跑不掉了吧？”

　　李远清仍是摇头：“公子，这实在不妥……”

　　景星却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朝墨雨一挥手。

　　墨雨立刻朝后面那四个轿夫打了个手势，四个轿夫得了指令，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主家有令不敢不从，纷纷上前，步伐整齐地将李远清、何皎皎、景星和墨雨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何皎皎看了看这阵势，无奈地转头对李远清说：“师父，看来只能走一趟了。”

　　李远清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景星和墨雨半请半簇拥着，推到了轿前。

　　景星亲自掀起轿帘，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满面：“李仵作，请！”

　　李远清站在轿前，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弯腰钻进了轿子。何皎皎也只好跟了上去，挤在她身边坐下。

　　景星大喜，一挥手：“起轿！”

　　一行人穿过永安桥，避开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拐入了向西的坊巷主道。

　　方才临河街上还满是市井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越往西走，街边的小摊便渐渐少了，铺面也换成了大户人家的院墙，墙下种着成排的梧桐，枝叶交错，洒下一片清凉的浓荫，这便是梧桐里的地界了。

　　越往南深入梧桐里，民宅越发疏朗，路面也换成了整块巨石铺就，平整宽阔，少有闲杂行人行走。

　　两侧高垣连绵，墙头爬满了蔷薇藤萝，粉白嫣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开着。

　　何皎皎一路不住地悄悄张望，街边再也看不到菜摊酒肆，偶尔有仆从打扮的人匆匆走过，衣履皆是齐整干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再转过一道月形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堵丈余高的青砖大墙横亘眼前，气势恢宏。

　　院墙绵延极长，青灰色的墙砖打磨得细腻匀净，不见一丝糙棱。

　　墙脊之上，蹲坐着一排琉璃小兽，在晨光下泛着釉彩的光泽，檐角微微上翘，远远便能望见院内探出的古槐与芭蕉的浓绿枝叶，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正门是三间头府门，气派非凡，朱红漆的大门锃亮如新，黄铜铺首衔环熠熠生辉，门前两座汉白玉抱鼓石，石面镂刻着繁复精致的莲纹。

　　两侧立着高大的拴马桩，空落落地立在那里，门外一方平整的石坪，足够四五辆马车同时停靠。

　　石坪外又引了一道活水沟渠，溪水绕着宅院外墙缓缓流淌，水声泠泠。

　　轿子稳稳落地。景星亲自上前，恭敬地打开轿帘：“李仵作，请。”

　　墨雨早已快步跑到门前，掏出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又双手合力一推，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景星在前引路，墨雨殿后，李远清和何皎皎被裹挟着步入其中。

　　一重门过后是宽阔的前庭院，青砖墁地，平整如镜。

　　两侧分列东西廊庑，廊下木柱髹着朱漆，雕花隔扇细密精巧，每一扇的花纹都不一样，有的是缠枝莲，有的是如意云，有的是蝙蝠衔钱，做工考究，一丝不苟。

　　绕过一座高大的青石照壁，内里的格局才真正展现在眼前，只见数进院落层层递进，正屋建在高台基之上，黛瓦飞甍，斗拱错落有致，廊庑回环相连，将整个院落串联成一个整体。

　　院中叠石为山，凿池引水，一汪清池自墙外的活水引入，池内碧绿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几朵早荷含苞待放。

　　岸边遍植桂树与梧桐，几处亭台临水搭建，飞檐翘角，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

　　房屋开间阔大，窗棂全是镂花楠木，厅堂高敞轩朗，梁柱皆是上好的木料，连阶沿踏步都选用了整块的青石凿成，打磨得光滑温润。

　　何皎皎站在院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想她们往日寄居的住处，不过是县衙后街两间简陋的偏房，逼仄潮湿，哪里见过这般阔绰精致的宅邸？满园清幽，亭台花木一应俱全，恍若两个天地。

　　景星站在院中，负手而立，面带微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便是我为李仵作与何姑娘置办下的听澜别馆。整座宅院，连同庭院花木器物，尽数归二位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