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悠悠日常 清晨的 ...
-
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尽,满城杨絮纷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轻轻盈盈地飘洒,积了薄薄一层轻白。
永宁坊北门内侧的梧桐里巷口,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远清换下了平日勘验时穿的那身官服,改穿了一身寻常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青丝简单地挽了个髻,无钗无饰,干净素淡,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小户人家娘子。她十六岁的小徒弟何皎皎跟在身侧,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衫,手里拎着一个竹编菜篮,步子轻快,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二人并肩走出巷口,巷旁的顾家彩绣染坊早已开了门。
门口摆着几个大木盆,半缸靛蓝染水泡着新到的白坯布,颜色浓郁得像一汪深潭。几个匠人挽着袖子,喊着号子,正在捶布、漂洗,砰砰的捣布声错落有致,节奏分明。
但见那檐下挂满了染好的彩色绸缎布匹,红的像火,绿的如翠,蓝的似天,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斑斓的光影。
李远清和何皎皎拐入东门街,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东边的文枢坊一带文风清宁,翰墨巷口已经聚了不少早起的书生,三三两两立在槐树下背书,有的摇头晃脑,有的负手踱步,偶尔停下来交谈几句,声音清朗,伴着鸟鸣,倒也悦耳。
巷口的聚贤茶楼早早掀开了竹帘,店伙计搬着木桌木凳往外摆,灶上的沸水咕嘟咕嘟地滚着,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茶叶的香气漫出半条街巷,勾得早起赶路的人忍不住驻足。
巷尾西南角的古董摊也刚刚开张,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头,正拿着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一件铜器的表面。
二人一路西行,街面愈发热闹起来。
街中央那座巍峨高耸的观星楼矗立在城心,金色的阳光在琉璃瓦上不停跳跃流转。
楼前的空地上,全城最盛的早市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挑菜的、担鱼的、卖早点的、贩杂货的摊贩密密麻麻地排布开来,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蒸腾而上,在半空中缭绕不散。
卖蒸糕的老汉敲着木梆子,有节奏地喊着:“蒸糕——热乎的桂花蒸糕——”
炸油墩子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色的面胚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青菜、春笋、鲜鱼、菌菇层层码放在摊位前,青绿红白铺满长街。
往来的百姓挎着篮子挑担,弯腰挑拣着自己中意的菜蔬,时不时和摊主讨价还价几句,说笑间便做成了一桩买卖。
李远清和何皎皎并排走着,不时停下来买菜。何皎皎蹲在一个菜摊前,认真地挑了一把水灵灵的春韭,又捡了几根嫩生生的黄瓜,放进篮子里,抬头冲李远清笑了笑:“师父,今天的菜真新鲜。”
李远清点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二人正往前走,忽然听到粮铺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揪着一个粮贩子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这秤有问题!我明明称了三斤米,回家一称才二斤六两!你敢缺斤短两?!”
那粮贩子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胡大哥,冤枉啊!我这秤用了十年了,童叟无欺!你要不信,咱们当场复秤!”
“复秤就复秤!”胡大哥把米袋子往秤盘上重重一放,叉着腰,瞪着眼,一副“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模样。
粮贩子小心翼翼地拨动秤砣,秤杆稳稳地翘了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三斤。
胡大哥傻眼了,瞪大眼睛看着秤杆,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
粮贩子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吧!胡大哥,怕是您家里的秤不准吧?”
胡大哥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晃脑地说:“哎呀,肯定是老胡自己家的秤坏了,冤枉人家了。”
也有人附和道:“就是,老王在这儿卖了这么多年的粮食,从来没听说过缺斤短两的事儿。”
还有人打圆场:“算了算了,误会一场,散了散了吧。”
李远清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杆秤。当粮贩子准备把秤收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这位掌柜,能否让我看看这杆秤?”
粮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犹豫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一个女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不以为然地递了过来:“喏,看吧,童叟无欺的玩意儿。”
李远清接过秤,没有急着称东西,而是先把秤杆举起来,对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指腹沿着秤杆从头摸到尾,在靠近秤钩的位置,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皎皎,把你的帕子给我。”
何皎皎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子递了过去。
李远清接过帕子,用它裹住手指,在那个位置用力擦了擦。帕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蜡质,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果然如此。”李远清把秤杆翻转过来,指着那个位置对众人说,“诸位请看,这里有一个极细的小孔,用蜡封住了。孔里灌了水银,平时水银沉在秤杆尾部,称东西时分量是准的。但只要用力一晃,水银就会流到秤杆前端,同样的秤砣位置,称出来的分量就会变少。”
她抬起头,看向粮贩子,道:“你刚才接过米袋的时候,故意用力晃了一下秤杆,就是为了让水银流到前端。这样一来,明明只有二斤六两的米,也能称出三斤。”
粮贩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大哥一把夺过秤杆,凑到眼前一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细如发丝的小孔,里面隐隐有水银的光泽在流动。他登时怒不可遏,一把揪住粮贩子的衣领,吼道:“好你个奸商!敢在秤上做手脚!走!跟我去见官!”
粮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胡大哥!胡大爷!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骂奸商无耻,有人拍手称快,还有人好奇地凑过来看那杆秤上的机关。
李远清已经带着何皎皎悄然走出了人群。
何皎皎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道:“师父,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小孔啊?”
“蜡封的颜色和秤杆的木色不一样,”李远清淡淡道,脚步不停,“虽然涂得很仔细,但在晨光下还是能看出细微的反差。而且他递秤给我的时候,拇指恰好按在那个位置,像是下意识地在遮掩什么。”
何皎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师父你真厉害!”
李远清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穿过观星楼,便到了县衙的地界。
县衙朱门肃穆,青砖高墙冷硬威严,门口的衙役早早当值巡街,步履端正,目不斜视,县衙后侧的官仓紧闭着大门,守卫肃立两旁,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半步,远远地便绕道走了。
再往西,踏入西市大街、通济坊地界,又是另一番光景。
沿街商铺林立,富庶繁华。
高耸的醉仙楼酒幌迎风翻飞,雕花的窗棂精致考究,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已经有人在喝早酒了。
隔壁的半闲阁雅致幽静,门前种着几竿修竹,是城中文人雅士常聚的所在。
街侧的仁安堂药铺木门大开,药香清苦绵长,飘出老远。
一旁的宝泉当铺和老贾寄卖行门板半敞,橱窗里陈列着金银玉器、字画旧物,是城中最热闹的交易去处之一。
窄窄一条铜臭巷穿插其间,巷内多是零碎小摊,卖针线的、卖脂粉的、卖鞋袜的、卖小器物件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街巷尽头,锁澜桥横架在暗渠之上。
桥下便是贯穿西城的七星渠暗涵,渠水暗流淙淙,藏于街石之下。
何皎皎一眼就看到了桥边那个熟悉的菜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父!这里的青菜最嫩了,熬汤最好!”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蹲在摊前,认认真真地挑起菜来。
“大娘,这青菜怎么卖呀?”何皎皎仰起头,笑眯眯地问。
卖菜的大娘是个圆脸盘的妇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见是熟客,热情地招呼道:“三文钱一斤,姑娘你尽管挑,都是今早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露水呢!”
“三文?大娘,便宜点儿呗,我天天在您这儿买菜的!”何皎皎眨着眼睛,撒娇似的说道。
大娘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得得得,看在你这么俊的份上,两文八,不能再少了!”
“成交!”何皎皎爽快地应了,低头继续挑菜。
旁边另一个卖萝卜的大爷插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卖房子的章大官人,昨儿又卖了一座宅子!”
“又卖了?”大娘一脸惊讶,“上个月不是刚卖了一座吗?”
“可不是嘛!”大爷啧啧两声,“人家那命好啊,倒腾几间破房子,赚的银子比咱们卖一辈子菜还多。咱们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的,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唉,人各有命啊!”
“谁说不是呢,”大娘叹了口气,“人家动动嘴皮子,咱们累断腰杆子,这就是命啊。”
何皎皎听着,也不搭话,只管埋头挑菜。李远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
买完菜,师徒二人继续往前走。刚走到街头鲜果摊附近,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闲汉蹲在地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喊痛,死死拦住一个卖杏果的少年小贩的去路。
那闲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高声叫嚷着,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哎哟喂!疼死我了!你方才抬手摆果筐,木棱磕伤了我的额头!疼得我头晕目眩,你必须赔我铜钱!”
那小贩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弱弱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布衫,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摇头:“我没有!我没有碰到你!我根本就没有抬筐!我一直在这儿坐着,筐子就没动过!”
“你没动?你没动我额头上的伤是哪来的?”闲汉瞪着眼睛,咄咄逼人,“大伙儿都来看看,这红印子还在呢!这不是磕的是怎么来的?”
围观的人探头一看,那闲汉额头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看着倒像是刚磕的。
有人便信了几分,开始劝那小贩:“小伙子,你看人家确实伤了,你就赔几个钱算了,免得惹麻烦。”
“是啊,和气生财嘛,几个铜板的事儿。”
小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我、我真的没有碰到他啊……”
“你没碰我,干嘛扶我?赔钱!”
李远清和何皎皎走上前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了那闲汉两眼。
“今日满城飞絮,但凡方才在街市走动、仰头站立之人,发间衣襟上必然会沾上杨絮。”李远清道。
她指了指闲汉:“这位大哥,你方才一直蹲在巷尾避风处吧?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飞絮。可见你许久未曾在这摊前站立过。”
闲汉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远清继续说道:“再看你额头上的那道红痕,细窄平整,边缘规整,是手指刻意掐揉出来的印记,绝非粗糙木筐磕碰所能造成的伤痕。木筐磕伤,伤口边缘应当有淤青或破损,而你这道痕迹……”
李远清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闲汉。
围观百姓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闲汉,又看了看他额头上那道“伤”,再看看他身上确实一片干净的衣襟,顿时恍然大悟。
有人带头喊道:“原来是碰瓷的啊!”
“看着人模狗样的,净干这种缺德事!”
“赔钱!”
闲汉脸色青白交替,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也顾不上喊痛了,一骨碌爬起来,低着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地跑了。身后传来一片哄笑声和骂声。
小贩感激地看着李远清,连连鞠躬:“多谢大姐!多谢大姐!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远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何皎皎跟在后面,偷偷地抿着嘴笑。
买罢青菜鲜菇、豆腐葱姜,师徒二人折返向南。
北边的火神庙废址静静地立在坊巷尽头,荒草浅浅,殿宇残破,少有人驻足,新旧烟火便如此咫尺相望。
顺着长街南行,直通迎薰坊南门。出南门便是开阔的临河街,临街的悦来客栈车马络绎不绝,行旅往来不息,店小二高声迎客、搬运行李,热闹喧嚣不输城内市集。
街外的南门码头炊烟袅袅,船夫们正在整理船桨、装卸货物,商船泊在永安桥下,河水悠悠流淌,波光粼粼。
远处的南河柳叶渡水波温柔,垂柳依依,风拂过柳条轻轻摆动,绿意漫上岸边。更南三里,望江亭临江而立,隐在晨雾与绿意之间,清幽静谧。
何皎皎拎着满满一篮新鲜菜蔬,跟着李远清缓步归程,像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街市的见闻:“师父,您刚才揭穿那个粮贩子的时候,您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脸都白了!还有那个碰瓷的,您一说他身上没有杨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太好笑了!”
李远清含笑听着,也不打断她,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何皎皎又说:“不过师父,您是怎么做到看一眼就知道那么多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您一半的本事啊?”
李远清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多看,多想,少说话。”
何皎皎吐了吐舌头:“哦……”
师徒二人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吁吁:“李仵作!等一等!李仵作!”
何皎皎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只见景星正从悦来客栈的方向大步追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还挂着那种她最看不惯的热情笑容。
何皎皎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李远清的衣袖,低声道:“师父快跟我跑!”
她拽着李远清就要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
李远清却微微一挣,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无妨,看他有什么事。”
何皎皎急得跺脚:“他除了骚扰您,还会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