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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家门不幸   崔夫人 ...

  •   崔夫人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透着一股灰败,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不肯失了半分身份。

      然而众人听到赵简那句“夫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声。

      “什么意思?这事跟夫人有关?”

      “不能吧……崔夫人平日里那么温和一个人……”

      “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嗡嗡地响彻整个灵堂。

      有几个原本站在崔夫人身边的仆妇,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像是靠近她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崔家宗族里的几位老者更是面面相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目光在崔夫人和地上的沈玉之间来回逡巡。

      崔夫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而是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女轻声说道:“去,把少爷小姐们都带下去。”

      侍女愣了一下,嗫嚅道:“夫人,这……”

      崔夫人没有回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把孩子带下去。”

      侍女不敢再多说,连忙应了声“是”,转身要去叫人。

      崔夫人却又开口叫住了她,转向赵简,微微欠了欠身,语调客气而得体:“大人,孩子们年纪尚小,不宜经受这样的场景。妾身斗胆,想先将他们送回后院歇息,还请大人恩准。”

      赵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夫人考虑周全,请便。”

      侍女得了准许,连忙带着几个嬷嬷,将站在灵堂角落里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孩子领走了。

      等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崔夫人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简,淡淡地说道:“家门不幸,出了这许多笑话,累了诸位大人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想把这页翻过去。
      赵简却不吃这一套。
      他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直视着崔夫人的眼睛:“这门不幸,究竟为何不幸,崔夫人想必是第一个明白人。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知道,纵使嫌犯金不换技艺再高超,没有内应在旁相助,他也绝不可能长达数年不露马脚。更何况,金不换平日里不仅要以崔老员外的身份示人,还要出现在崔夫人你的身边,作为你的大丫鬟忙里忙外。”

      景星在一旁听着,脑子里飞速运转,越想越觉得赵简说得在理。
      有了崔夫人做内应,嫌犯就更加进出自由,时间灵活,且与所有被害人都有交情,自然能找到他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下手,也最了解他们的本性和破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置于死地。
      而要在这崔宅之内达到这样的条件,唯有将上上下下的人都瞒得严严实实才行。这嫌犯既然是崔夫人身边的丫鬟,那崔夫人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景星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夫人。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温柔端庄的面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鬓边簪着白花,看上去就是一个恪守妇道的大家闺秀,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杀人扯上关系?

      景星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赵简的话,又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沈玉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来,嘶声喊道:“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夫人无关!与夫人无关!”

      沈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不息。

      崔夫人却自始至终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简等了片刻,见崔夫人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朝李远清使了个眼色。

      李远清会意,微微点头。

      但她并没有走向崔夫人,而是走到了沈玉面前,蹲下了身子。

      李远清看着沈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道:“你不必如此激动地喊叫,也不必急着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因为没有人会替你分担半分罪名。”

      沈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远清继续说,声音悄无声息地扎进沈玉的耳朵里:“即便那个人是你信任的人,是你疼惜的人,是你以为你在拼了命想要拯救的人。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可你却不知道——她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你。”

      “你胡说!”沈玉猛地瞪大眼睛,声音嘶哑。

      李远清没有理会她的反驳,继续说道:“她在几乎所有地方都留下了破绽——那些破绽,每一处都精准地指向你。那是铁证,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铁证。她生怕波及不到你,生怕你跑得太远,生怕这把火烧不到你身上来。而你,却还在为她承担一切。”

      湘裙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不可能……不可能的……”

      李远清蹲在原地,不急不缓地接着说:“刘明月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有那么多红色泥土,突兀得很。那不像是被人无意间带过去的,倒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等着人去查看的。还有谢琼枝匣子里的那首诗,刘明月留下的那条帕子,那具破绽百出的假崔员外尸体——明明可以找一个更像的替罪羊,却偏偏选了一个破绽最多的。”

      她每说一句,沈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最后的设想里——连你也是要被除掉的。”

      沈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捶了一拳。他痛苦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嘴里连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是那么信任她!她也是那么需要我!不!不!”

      李远清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补了最后一刀:“她需要的,只是借助你的手,除掉她想除掉的人。你的命,她根本不在乎。”

      沈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落叶。他猛地抬起头,泪水与鼻涕糊了满脸,朝着崔夫人的方向嘶吼道:“是真的吗?!你告诉我!是真的吗?!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

      崔夫人连头也没有转一下。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端庄的站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开口对赵简说:“大人,犯人已经招供了。我家可以继续办丧事了吧?让我那可怜的夫君入土为安吧。”

      话音未落,沈玉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

      “呵……呵呵呵……”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咆哮。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然后猛地收住笑声,用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你只说他是‘可恨的夫君’,今儿又成了‘可怜的夫君’了。你说的有几句话是真的,几句话是假的?还是说——你与那些崔家人一样,并无二致?”

      沈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在嘶吼:“你们对我们穷人,恨不得抽筋扒骨,血喝得一滴不剩!就连一点点温情,都是假的吗?!”

      崔夫人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她转过头,对赵简说道:“大人,这犯人疯了,请您赶快把他拖下去吧,莫要让他在此处胡言乱语。”

      沈玉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吼道:“你问我为何要杀崔少主?因为他撞破了我们的私情!你与我早已有染,你恨他不与你亲近,恨崔老贼处处算计你的嫁妆,你便让我杀了他,扮成他的模样,一点一点将崔家的家产分化瓦解!崔少主不是做生意的料,最爱借着出去做生意的由头游山玩水,那次他提前回来,撞见你我从书房里出来,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便将他灌醉,推到河里,做出失足溺水的假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家宗族的人最先炸了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崔夫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毒妇!我崔家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勾结外人谋杀亲夫,你、你简直丧尽天良!”

      另一个中年族人也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难怪这几年崔家的账目越来越乱,原来是你这毒妇在背后搞鬼!说!你把崔家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

      “怪不得少主死得那么蹊跷,原来是你们两个奸夫□□做的局!”

      “浸猪笼!这种毒妇就该浸猪笼!”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刺耳。

      崔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精心维持的体面像瓷器一样出现了裂纹,然后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她猛地转过头,指着那群宗族长老,声音尖利得像是换了个人:“你们骂我丧尽天良?你们也配?!”

      “你们这群为老不尊的东西!崔德昌活着的时候,你们哪一个不是巴结着他,从他手里捞好处?他死了以后,你们又跑来我这里哭穷,说什么族里开支大,要我捐钱修祠堂、办学堂!钱呢?钱都进了你们自己的腰包!”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去年修祠堂的二百两银子,有一半被你——三叔公,拿去填了你儿子赌场的窟窿!前年办学堂的一百两,被你——五伯父,拿去给你小老婆打了整套的头面!你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骂我?!”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尖锐,面容也开始变得狰狞起来,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

      “我嫁进崔家十六年了!十六年!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丈夫与我离心离德,成亲当晚他就去了别人房里,此后对我视若无睹!公公算计我的嫁妆,算计我娘家的财产,恨不得把我榨干了扔出去!我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我自己带大的,全被他们抱走交给奶妈,说我‘不会教养’!我带来的丫鬟,一个一个地被他们找由头打发走了,换成了他们的人!我在这府里,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哭喊着,声音已经沙哑:“这都不算什么……最让我忍不了的,是他们父子俩的风流!老的喜欢小姑娘,阖府上下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哪个没被他糟蹋过?小的……小的爱好男风,清客相公、小厮门房,没有一个不被他沾染的!就连……就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放过!”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灵堂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崔夫人含着眼泪,道:“这么多年,我也是累了……如果我不嫁进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人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话音未落,她忽然猛地转身,一头朝身后的棺材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额角撞破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在惨白的烛火下触目惊心。

      “夫人——!”

      沈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两个衙役的钳制,四肢虽然依旧绵软无力,他却像一条断了脊骨的狗一样,用肘部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在地上爬行,爬过冰冷的地砖,爬到崔夫人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夫人……夫人……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抱着她的身体,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中哀鸣,在空旷的灵堂里久久回荡。

      烛火摇曳,白幡飘动,将满地的人影搅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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