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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哪见过   夜已深 ...

  •   夜已深了,厢房里的烛火跳了一跳,像是也在犯困。

      景星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

      火苗被他拨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也跟着飘忽不定,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在心里跟自己较着什么劲。

      “你说,我会不会有事啊?”他终于憋不住,开口问道。

      墨雨坐在他对面,同样托着腮,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皮像挂了秤砣似的,拼命撑了几次,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听到自家主子说话,墨雨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赶紧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很明显吗?您放心吧,您福大命大……您赶快睡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低得像蚊蚋哼哼,脑袋又开始往下栽。

      景星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睡吧。”

      墨雨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是被解了紧箍咒,腾地一下站起来,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回来了三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补了一句:“有事您喊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到了门口,那速度之快,仿佛生怕晚一步就会被留下值夜似的。紧接着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木板床吱呀一声响,再然后就没了声息。

      景星独自坐在灯下,默默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景星,你可以的。

      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灯,摸索着躺到了床上。

      黑暗一下子涌了上来。

      景星起初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帐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来回转悠,怎么赶都赶不走。

      景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想起在灵堂上看到的那具尸体突然坐起来的场景,后背顿时一阵发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不知道多少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起来,眼前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景星习惯性地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

      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咔嚓——”

      一声沉闷的钝响,剑刃深深嵌入了他刚刚枕着的位置,床板被劈出一道裂缝,碎木屑飞溅开来,弹在景星的脸上,带着冰冷的刺痛。

      景星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求生的本能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所有的困意和迷糊瞬间冲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只见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正站在床边,一双眼睛凶光毕露,正死死地盯着他,同时用力往外拔那把嵌在床板里的剑。

      剑卡得很紧,黑衣人一时没能拔出来。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

      景星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和反应速度,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一个跟头从床上翻了下去,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似的,猛地朝黑衣人撞了过去,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腰,使劲往前一推。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重心不稳,被撞得向后趔趄,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床上。

      “抓刺客啊!来人啊!救命啊!”

      景星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扯床上的被子,想把黑衣人整个盖住,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盖住你!盖住你!看你还怎么蹦跶!”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刺客的本事。

      黑衣人虽然倒在床上,却丝毫没有慌乱,一条腿猛地抬起,照着景星的胸口就是一脚。那一脚的力道极大,景星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像是被一头骡子踢中了似的,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桌腿上,桌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四散飞溅。

      “咳咳咳……”

      景星趴在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继续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了!你们死哪儿去了!快来救我啊!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他越喊越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黑衣人已经从床上翻身而起,拔出了那把剑,大步朝他走来。

      景星吓得魂飞魄散,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张凳子,挡在自己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庆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你杀了我,你全家,不,全族都没命!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挖出来挫骨扬灰!你听见没有!”

      黑衣人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了下来。

      “铛——”

      剑刃砍在凳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震得景星虎口发麻,凳子差点脱手。

      景星咬着牙死死撑着,双腿却在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黑衣人一击未中,手腕一转,剑锋斜削而来,直奔他的咽喉。

      景星慌忙举凳格挡,又是一声巨响,凳面被削下一大块木头,碎屑纷飞。他踉跄后退,脚下踩到一块碎瓷片,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步步紧逼,剑尖直指景星的心口,那冰冷的锋芒离景星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我命休矣!”

      景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棂都在颤动。

      明亮的火光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屋内,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一群衙役手持火把和刀枪,鱼贯而入,迅速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刀光与火光交织在一起,映得满墙都是晃动的影子。

      人群分开,赵简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水,身后跟着师爷和李远清,两人的神情也都十分凝重。

      景星看到救星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边扑去,嘴里喊道:“快救我!快救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跑到安全的地方,可那黑衣人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黑衣人一个箭步上前,左手一把揪住景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右手握剑,对准他的胸膛就要刺下去。

      “啊——”

      景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带着死亡的寒气朝自己刺来,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剑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景星胸膛的前一刻,黑衣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只握着剑的手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进半分。紧接着,黑衣人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景星明显感觉到抓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在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

      然后,黑衣人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黑衣人的眼睛还睁着,眼珠还能转动,但四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

      景星劫后余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低头看去,只见黑衣人的后背和肩膀上,赫然扎着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倒了?”景星惊魂未定,茫然地抬头看向众人。

      只听赵简淡淡地对身旁的李远清说了句:“还得是你,干得不错。”

      李远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赵简随即下令:“把他的蒙面给我扯下来。”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一人按住黑衣人的肩膀,另一人伸手抓住那块黑色的蒙面布,用力一扯。

      景星也忍不住好奇地歪过头去看。

      随着蒙面布的脱落,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为白净的脸,皮肤细腻光滑,几乎看不到毛孔,比寻常女子还要精致几分。两道柳叶眉,弯弯的,带着几分秀气;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动人的,此刻却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唇色有些苍白……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

      景星“哇”了一声,脱口而出:“这人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赵简也凑近了几分,仔细端详了片刻,冷笑一声:“可不眼熟吗?这就是此次一连串凶案的真凶,也是崔夫人身边那位贴身的丫鬟——湘裙。”

      “湘裙?!”

      景星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赵简,“可、可他是个男的吧!那湘裙可是个女的啊!”

      话刚说完,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景星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半个时辰后,灵堂。

      白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台上的白烛燃烧了大半。

      灵堂正中摆着四口棺材,崔少主、刘氏、崔老员外、谢氏的灵位依次排列,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盘旋,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其中游荡。

      崔家的人陆陆续续被叫了过来。

      崔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鬓边簪着一朵白绢花,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崔家的几个管事和仆从缩在角落里,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偷偷交换着眼神,神色各异,有的惶恐不安,有的惴惴不安,还有的眼中隐约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崔少主的几个狐朋狗友也被请了来,站在另一边,一个个面色讪讪的,互相挤眉弄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将灵堂内外把守得严严实实。

      赵简负手立于灵堂正中央,背对着那四口棺材,面向众人。目光不疾不徐,先从崔夫人面上停了一停,又缓缓扫过缩在角落里的那几个仆从,最后落在了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的湘裙身上。

      湘裙此刻已经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但那双眼中的恨意却丝毫未减,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赵简开口了,字字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诸位今夜受惊了。诈尸还魂之说,市井茶余听听也就罢了,若在命案公堂之上也拿来做文章,那便是拿人命当儿戏。”

      赵简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本官自到任以来,验过溺死者十七具,缢死者九具,面目毁损者不知凡几。死人从不会自己坐起来——鬼也不会杀人。装鬼的人,才会。”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简一字一句地说道:“崔家半月之内,死了四个人。崔少主溺亡、刘氏悬梁、崔老员外暴毙、戏班花旦谢氏横死。桩桩件件,都有人告诉本官是意外、是自尽、是急症。”

      他抬起眼,不笑不怒:“今夜这出诈尸的把戏,倒是帮了本官一个大忙。有人急着把尸身入土,急着把案子了结,急得连戏法都搬上了灵堂。”

      “既然有人这么急,那本官今日就在这灵堂之上,当着崔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当着诸位父老乡亲的面——好好地说一说,这崔家宅子里,到底死的是谁,活着的又是谁。”

      赵简目光如电,直射向地上的黑衣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看起来无辜且忠心耿耿的大丫鬟——湘裙!”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崔夫人身子猛地一晃,若不是两个丫鬟及时扶住,只怕已经瘫倒在地。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湘裙,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

      角落里那几个仆从更是面面相觑,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睛,还有的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壁里去。

      白烛在赵简身后猛地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火光骤然一亮,映得满堂人影幢幢,每个人的脸上都明灭不定。

      赵简侧过头,对身旁的李远清说道:“先请李仵作给我们揭露一下,这诈尸的戏法,究竟是怎么变的。”

      李远清微微躬身,应了声“是”,然后迈步上前,走到崔少主的棺材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说道:“崔少主,得罪了。”

      说罢,她转过身来,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所谓的‘诈尸’,其实不过是一个精巧的机关而已。凶手所用的手法,乃是热胀冷缩加上生石灰之法。”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来展示给众人看,上面画着棺材底部的剖面结构图,标注得清清楚楚。

      “凶手在死者腰背对应的棺材底板下方,安装了一个木制的跷跷板式杠杆,长臂伸入棺材内部,顶住死者的背部;短臂则位于底板下方的一个密封腔室之中。短臂下方的腔室里,预先放入了干燥的生石灰块。而在腔室的顶部,则悬挂了一个小水囊,乃是用猪膀胱制成的,水囊的口部用冰塞封住。”

      李远清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棺材脚头的位置:“冰塞会随着温度升高而慢慢融化,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便会流出来,淋在下方的生石灰上。生石灰遇水,会剧烈放热,并且体积膨胀数倍。这股膨胀的力量向上推动短臂,短臂下压,长臂便将死者的背部向上顶起,从而使尸体呈现出坐立的姿态。”

      说着,示意旁边的衙役上前:“把棺材底板拆开。”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用撬棍将棺材底板小心翼翼地撬开。底板下方果然露出了一个暗格,里面残留着白色的粉末状物质,还有一些水渍,以及一个简易的木制杠杆装置。

      李远清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头道:“拿醋来。”

      一个衙役立刻端了一碗醋过来。

      李远清接过碗,将醋缓缓倒在那些白色粉末上。只听“嗤嗤”一阵响,粉末表面冒出大量的气泡,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滚不止。

      “诸位请看,”李远清站起身,指着那些冒泡的粉末说道,“这便是生石灰与水融合,故而冒泡。此乃铁证,足以证明这棺材底下确实藏有生石灰机关。”

      李远清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说道:“至于如何控制时间,凶手在法事开始之前,借口‘检查遗容’,将这冰水囊放入腔室之中,并在棺材脚头点燃了一支蜡烛。表面上是在超度亡灵,实则是在用烛火的热量加速冰塞的融化。这样一来,尸体便会在法事进行到一定时候,‘恰好’坐起来。”

      她说完,退后半步,朝赵简拱了拱手:“大人,卑职所言,句句属实,证据确凿。”

      赵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黑衣人身上,声音冰冷:“还不快从实招来!”

      赵简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湘裙”,一字一顿地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假扮成丫鬟潜入崔家?又为何要连杀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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