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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孽缘深重 李远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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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清扫视着灵堂里里外外的人。
和尚们缩在墙角,手里的木鱼都拿反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道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个年轻的拂尘都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还在抖。
几个吹鼓手挤在门边,唢呐横在膝上,谁也不说话,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崔家的下人们跪在灵堂两侧,有的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偷偷抬眼看棺材又赶紧低下,有的捂着脸小声啜泣。
几个旁支的子侄辈站在更外围,面色惶恐,交头接耳。
李远清的目光,却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跪在崔家女眷的队伍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可她总让李远清觉得有些不对。
在所有人都慌乱地往后缩的时候,她虽然也跟着惶恐地移动,但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往棺材的方向瞟了好几眼。
李远清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问道:“方才是个什么光景?可有人与我细说说?那尸身是如何坐起的?”
阶下的和尚道士们争先恐后地开口,七嘴八舌,声音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
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先开口,声音还带着颤:“阿弥陀佛……贫僧等人正在做法事,超度亡魂,丝竹管弦之声杂乱,并不曾听得什么怪声。只是那香火烧得旺盛,烟雾缭绕,贫僧还道是崔家少主显灵,想再看看妻儿再走……”
一个中年道士接口道:“那时贫道正摇铃念咒,念到‘魂兮归来’一句,忽然听得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贫道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可紧接着,那尸身就坐起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和尚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听到了!好像还有‘咚’的一声,像是……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敲了一下!”
一个跪在前排的崔家旁支子侄惶恐地抬起头,声音发飘:“我好像听到棺材里传来‘咕嘟’一声,像地底的泉水翻涌似的……”
另一个崔家妇人立马附和:“我也听到了!我也听到了!那声音……瘆人得很!”
先前那老和尚又道:“那崔少主原本是直挺挺地坐着的,我们都吓得半死,道长继续拿剑施法,然后才听到他‘咚’的一声倒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玄乎,灵堂里的气氛越发诡异。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纸扎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扭曲如鬼魅。
崔夫人被湘裙扶着,面色惨白如纸,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想必是……是家夫心中不安,惦记着我们孤儿寡母……还请诸位散去吧,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也好让他安心上路。来生……莫再贪杯,做个好人。”
其余崔家人也纷纷附和,声音参差不齐:
“是啊是啊,夫人说的是……”
“让少主安息吧……”
“诸位请回吧……”
在这片附和声中,堂下那些来吊唁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疲惫而沙哑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这是天罚——这一定是天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裙,头上簪着白花,面容憔悴,眼泡红肿。
她走到灵堂前,噗通一声瘫软般地坐倒在地,望着棺材里的尸身,声音嘶哑:“你快些走吧……不要在这里吓还活在世上的人了……这一世的孽已成定局,来世……愿来世不要再有如此的阴差阳错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不是崔老员外的堂弟媳妇儿冯氏吗?”
“她怎么哭成这样?”
“她跟崔家少主关系很好吗?没听说过啊……”
“别说话,听她说……”
钱师爷眯起眼睛,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上前一步,朝那妇女沉声道:“你且细细说来。你知道些什么实情?别有半点隐瞒,如实道来。”
那冯氏却只一个劲儿地捶胸顿足,沉浸在自己的哀恸中,语无伦次:“如今你父亲惨死,明月上吊,你也不到四十就要去阴司还债……想必我也时日不多了……如若天果然要降罪,且都降于我身,莫要为难你父子三人……”
钱师爷急得连连跺脚:“你且快说!莫要在这儿打这些哑谜!”
李远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冯氏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她半转过身,对钱师爷低声道:“师爷,想必这冯氏的意思是——崔老员外的妾室刘明月,真实身份乃是崔少主的妹妹。而她自己,是刘明月的母亲。”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
“这……这怎么会?!”
“那不是崔老员外的堂弟媳妇吗?”
“等等,这关系有点乱……”
“那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岂不是……”
“也就是说……他的情人其实是他的妹妹?他的妾室其实是……女儿?”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氏身上,惊愕、鄙夷、怜悯、好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钱师爷脸色一沉,厉声道:“冯氏!你自己说明白!倘若有半句隐瞒,耽误了案情,休怪本师爷拿你试问!”
冯氏被这一喝,浑身一颤,终于停止了捶胸顿足。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沉默了良久,才终于开口: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年轻时……曾与崔老员外有过一段情。那时他娶亲虽然已久,但仍然年轻潇洒,我也未曾婚配……我们……我们有了肌肤之亲,珠胎暗结。可那时他外出做生意,一去便渺无音讯。回来的同乡人都说……说他死了,被山贼截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怀着身孕,如何敢对人言?我只好……由父母安排,将那已成型的、打不掉的女娃儿生下来,对外只说是父母收养的弃婴,认作妹妹,交给父母抚养。我自己,也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人家。”
她苦笑一声:“过门之后,与丈夫聊起家常闲话,说起里外亲戚,才知道——我丈夫竟是崔老员外出了五服的堂弟。这孽缘……真是躲也躲不开。没过两年,崔老员外便回来了。他没有死,只是被山贼劫了财物,困在山中数月,九死一生才逃回来。”
“我本想告诉他实情,把女儿还给他抚养,好让女儿有个好日子过。可没想到……我父母早已将我的女儿卖给了一户人家,那人家已经搬走,不知去向了。”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可那年我来崔宅走亲戚,一眼看到了刘明月……就一眼,我就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我借着聊家常的由头,仔细盘问她的来历,果然……与我的女儿对上了。她还留着我当年留给她的玉簪和丝绦,我一看,正是我亲手给她的。”
“她与我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原来当初买她的人家是个亡八,专门钻营瘦马生意。她因此得以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某年便被崔老员外看中,买聘回家……”
冯氏捂住脸,声音哽咽:“我不敢告诉他们任何人……这大错已经铸成,我不敢多想……好在那时候崔老员外已经卧床,与她只是说说体己话,并无夫妻之实……但这说出去,也是造孽啊……”
冯氏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凄厉:“如今我又听到她与崔少主……他们俩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也是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妹啊!造孽……造孽啊!”
她说完,忽然猛地跳起,像发了疯一般朝灵堂上的棺材冲去,嘶声喊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我跟你们一起走——!”
众人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拉她。
几个女眷死死抱住她的腰,两个婆子拽着她的胳膊,师爷连连跺脚喊着“拉住她”。
冯氏却像一头疯了的母兽,拼命挣扎,哭喊声震得灵堂嗡嗡作响。
一时间,灵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拉架,有人躲得远远的,还有几个趁乱顺手摸了供桌上的银烛台、香炉,悄悄往袖子里塞,低着头往外溜。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灵堂门口冲了进来。
是景星和墨雨。
原本他们在外面吃素席,听到宅子里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吵起来了,连忙放下碗筷跑过来帮忙。
刚一踏进门,就和几个从里面顺了东西要跑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几个人怀里揣着赃物,心虚得很,被撞得往后一倒,正好倒在台阶上。
后面还有零星几个拿了东西要跑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外冲,有的直接从景星和墨雨身上蹦了过去,有的小跑着从没被他们身体压着的台阶上飞快溜走。
“哎哟——!”
“别跑!”
景星挣扎着站起来,朝那几个背影连连跺脚,但里面的动静更大,他也顾不上去追,连忙冲进灵堂。
一进去,好家伙——男男女女扭成一团,跟麻花似的,根本分不清谁在拉谁、谁在劝谁。
景星在人群里找到了站在棺材旁的李远清,几步跑过去,喘着气问:“李仵作!这……这该帮谁啊?”
李远清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始终锁定在一个方向上——那个她之前注意到的、举止有些刻意的女眷。
即使在师爷大声劝解、众人拉扯不休的时候,她的视线也没有移开过。
景星被人挤得难受,又被几个慌不择路的人撞了好几下,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好了——!谁再敢吵闹,杀无赦!诛九族!不对,诛十族!”
他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竟然真的把满堂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纷纷停下动作,扭头看向他。
几个女眷趁机拉着哭成泪人的冯氏,连拖带拽地从灵堂台阶上挪下去,往厢房方向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简迈步走了进来,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满堂狼藉,不怒自威。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众人见县令来了,顿时老实了许多。
有的赶紧站好位置,有的默默从灵堂里退了出来,低着头不敢吭声。
就在这一片安静中,景星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转头看向李远清,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哦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钱师爷擦了擦脑门的汗,正要上去迎接赵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默默吐槽了一句:“又来了。”
李远清却很认真地看向景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口型示意他附耳过来。
景星连忙凑近,在李远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远清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说完后,李远清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躬身迎接已经走到面前的赵简,道:“大人,关于凶手,这位公子想起来那天看到的那个人的正脸了。只不过他现在有些累,情绪也有些混乱,一时半会儿想不太清楚。不如给他一晚上时间,让他仔细想想——若是能画出画像来,就更好了。”
赵简闻言,眼睛一亮,惊喜地问:“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