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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四天   安依收 ...

  •   安依收拾好了自己造的铺。她把那张印满小雏菊的粉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叠得不算好,边角对不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发酵过头的馒头——然后把它搁在沙发扶手的一端。她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换了陈述借给她的一件灰色棉质家居服,袖子长了半截,她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头发被水沾湿了一些,服帖地贴在额角和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小了半圈。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有些忧伤。她认真地回顾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试图从记忆里拼凑出一条合理的逻辑链:昨晚临睡前她喝了一杯水,就一杯,大概两百毫升,明明白天也没有喝太多水。可为什么还是——
      安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裤,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张刚刚叠好的被子。不对,是尿铺。她纠正自己,是在陈述家的地毯上铺的那张旧毛毯,而不是床。床和铺是两个概念,床是床,铺是铺。她成功地安慰了自己三秒钟,然后那三秒的安慰被一种更巨大的忧伤淹没了。
      “安依,睡了吗?”陈述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安依抬起头。陈述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站在门框边,头发有些散,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手里端着一只空水杯。客厅的窗帘还没拉开,空调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把你吵醒了吗?”安依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心虚。
      “没有,”陈述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五点多,我自己醒的。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安依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沉痛的、如丧考妣的语气开口:“我又尿铺了。”
      “我知道。”陈述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到了早间新闻频道。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今日天气,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安依的声调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拖长了的、带着戏曲腔调的哀怨,像某个深夜剧场里的怨妇,捏着嗓子,眼角眉梢全是加倍的委屈,“皇上,皇上对臣妾果然还是厌了——”
      陈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你在演什么”的审视。她把遥控器放下,皱了皱鼻子,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你撒了多少酒精?这个屋子还敢开火吗?”陈述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仿佛劫后余生的感慨,“坐在这个屋子里,我都害怕我自己醉了。”
      “没撒多少啊。”安依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到玄关处,弯腰去翻自己那只巨大的购物袋。那只帆布袋是她昨天晚上从小巷菜带回来的,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半瓶没喝完的AD奶、一包饼干、一盒薄荷糖,还有那瓶——安依的手在袋子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玻璃瓶身,她把它拎出来一看,眼睛猛地瞪大了。
      “我天!十公斤的!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公斤的!我撒了一公斤!”安依慌乱地举着那只瓶子,瓶身上还贴着标签,酒精度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两只手扒住窗框使劲往两边拉。窗户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角度,咬着牙又拉了一下,窗框发出咯吱一声响,依然没开。
      陈述早已从沙发上站起来,淡定地绕过那块被酒精浸透的地毯边缘,退到了阳台门口。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拢了一下开衫的前襟,语气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挣扎的平静:“和你一起活着,命真大。”
      “酒精中毒可咋整啊!”安依还在跟那扇窗户较劲,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就毒死算了。”陈述说完,拉开阳台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进来一丝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里的香樟树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安依终于放弃了那扇窗户。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气喘吁吁地看着陈述的背影。阳台上的光线比客厅里亮一些,陈述站在那片光里,背影安静又疏离。安依嘟着嘴,用一种委屈巴巴的声音冲着那个背影喊:“皇上对臣妾终究还是厌了。”
      陈述头也没回:“那就厌了吧。再不厌就算了。”
      安依咬牙切齿地冲那个背影龇了一下牙。然后她想起什么,又走回沙发那边,弯腰翻自己的袋子:“对了,你被子呢?”
      陈述从阳台上走回来,顺手带上了门。她站在地毯边沿,没有踩上去。“扔了。”她的目光落在安依怀里那团粉红色的被子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这就是你固执地选那床黑心棉被子的原因。”
      “才不是黑心棉!”安依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把被子抱紧在胸前,“销售员都说了,有百分之五十五是好棉,还有百分之四十五是鸭绒!”
      “杂货。”陈述的评价简短有力。
      “心寒!”安依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陈述没有理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圈,又关上。安依趴在沙发上,把被子叠成枕头形状垫在下巴底下,目光追着陈述的身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移动。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从灰蓝变成了浅蓝,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玻璃上的一小块露水,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别拉那个窗子了,”陈述在厨房里说,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那个钉子你刚才没看见吗?”
      “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安依冲厨房的方向喊。
      陈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回答一道数学题:“等你死了,我再说一遍。”
      “心死如灰。”安依把下巴往被子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绕开了酒精区的那块),靠在沙发腿边,脊背贴着沙发侧面,脑袋仰起来,以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无声地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流到下颌,挂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枚没来得及掉落的露珠。
      陈述在厨房里没有看到。她在想今天早上要吃什么。安依是个贪吃的人,陈述对此有充分的认识,如果满足不了她的胃,和直接处理掉她大概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陈述打开头顶的吊柜,伸手够了一袋挂面出来,放在台面上。她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有鸡蛋、两根葱、半包紫菜。
      客厅里传来安依幽怨的、如泣如诉的吟唱:“孤独的我遇到了冷酷的你,一份真心热火就像被冷水浇没。我想这就是爱的代价——”
      “今天早上吃什么?”陈述在厨房里打断了她,语气是那种“你只有三秒钟回答”的简洁。
      安依一秒都没耽误。她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厨房门口,两只手紧紧抱住了陈述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手臂上,像一只攀在树枝上的考拉:“油条!小笼包!还要杂米粥!”
      陈述冷冷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安依的劲儿比她想象的大,抽第一下没成功,她又加了一分力气,才把那只手臂从安依的环抱里解救出来。“回你的高老庄吃。”陈述说。
      安依愣住了,两只手僵在半空:“为什么?是因为不够B格吗?”
      “因为我想吃面。”陈述转过身去,把挂面从台面上拿起来,抖了抖包装袋上的灰尘。
      “我也想!”安依立刻跟上,又伸手去抱陈述的胳膊。
      “你真吵。”陈述再一次抽出胳膊。这一次她用了全力,安依被她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
      “女人,你是第一个说我吵的人,”安依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做出一副受伤到无以复加的姿态,挺直了腰板,抬高了下巴,“我,草原的王,这就滚回高老庄!”
      “啸天犬你当不当?”陈述头也没回地问,声音平平的,从碗柜的方向传过来。她正在拿两只碗,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瓷响。
      “什么意思?”安依好奇地歪过头,把刚才那副“远走他乡”的悲壮表情收了回来。
      “给我看门。”陈述把碗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安依。
      安依的手指指着陈述,手臂不停地抖动,像是被气得不轻——但抖动的频率太刻意了,节奏均匀,像在表演某种地方戏剧里的夸张桥段。她咬着嘴唇忍了三秒,没忍住,嘴角破了功,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她抖着手指说。
      “今天是周末,我不上班。”陈述没接她那个茬,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安依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转换。她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珠,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用一种谄媚到近乎肉麻的语气,拉长了尾音:“二郎神大人——您的天狗已到货——请签收——”
      陈述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这人到底能有多不要钱”的审视,看完了,她发现安依确实可以更不要钱。陈述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拿了车钥匙和手机,往门口走。
      “走吧,去吃面。”她弯腰换鞋。
      安依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然后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陈述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去?”
      “你不想去吗?”
      陈述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直起身来:“想去。快走吧。”
      安依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她,怀里还抱着那团粉红色的小雏菊被子,像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我们在去小巷菜吃面?”安依跟在陈述身后往楼下走,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为什么?”陈述走在前面,声音从两三级台阶下面传上来。
      “那的面是小时候吃的味道。”安依踩着自己的影子,一阶一阶地往下跳。
      “想妈妈了?”
      “不是,”安依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落在陈述身边,“面软,香。”
      陈述没有接话,她掏出车钥匙,摁了一下,停在花坛旁边那辆四个车门不同颜色的五菱宏光闪了两下灯。安依抱着被子站在车旁边,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安,她看着陈述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那你去看电视吧?”
      陈述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闻言回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你又要不带我走了吗?”安依抱着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述面前。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突然冒出来的、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冲动,像是某个一直压在箱底的按钮被无意中碰了一下,“为什么不带我?”
      安依固执地看着陈述,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那眼神让陈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两个人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同一所大学,陈述的分数够了,安依的分数也够了,但安依没能去。陈述记得那个夏天,她和安依站在县城那条老街的十字路口,陈述把一只小风车塞进安依手里,说,跑吧,会有风的。安依没有跑,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风车在静止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后来陈述就忘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忘了。
      晨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安依额前的短发吹起来几缕。陈述握着车钥匙站在驾驶座门前,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不是不带你。只是出去买袋挂面——我给你煮。”
      安依站在那里,那团粉红色的被子在她怀里被风吹得一角扬起来,印满小雏菊的花布在她下巴底下拂了拂。她愣了几秒,然后那层绷在她脸上的固执像冰面一样裂开了,底下的笑意涌上来,把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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