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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登堂入室 如果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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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欢一个人,却达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怎么好意思去追求她呢?
这句话在安依脑子里转了一整晚。从小巷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安依坐在副驾驶上,陈述握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奔去,枝叶间的光影像跑马灯一样掠过安依的脸,明明暗暗,明明暗暗。她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侧过头看着陈述的侧脸,陈述的鼻梁在路灯的间隙里时而亮起时而隐去,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像用尺子描过似的。
安依越看越惭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外套里面那件晕黄衬衫的领子歪到了左边,裤腿上还沾着下午公园草地上蹭的草汁,裤脚因为早上出门太急只卷了一边,另一边拖在地上踩得灰扑扑的。她整个人像一只被匆忙打包的快递包裹,纸箱是破的,胶带是歪的,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响。而陈述坐在她旁边,头发是整整齐齐的,衣服是平平整整的,连旗袍换下来之后穿的那件白色衬衫的下摆都妥帖地收在裤腰里。安依把嘴里最后那口糖醋排骨嚼完咽下去,又拧开一瓶AD奶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奶瓶,转过脸来,用一种郑重其事到近乎滑稽的语气说:“陈述,你好厉害。”
“哦。”陈述没什么表示,目光还盯着前方的路面。但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鼻翼轻轻动了动,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她偏过头来看了安依一眼,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你在这车里又干什么了?”
“啊?”安依呆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瓶AD奶,“没……没干什么。”
“这起码有三种香水味。”陈述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是黑车?”
“没有!黑车是要罚钱的,”安依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一截,“我这是五彩面包车!”
陈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分怀疑三分好笑四分懒得拆穿的宽容。“所以你到底什么了?”
“嗯,就就,就……”安依的舌头打了结,手指在AD奶的瓶身上来回摩挲,“我这就是黑……”
“告诉我,你的左手在哪里。”陈述忽然问。
安依条件反射般地举起了右手。举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对,想把那只右手收回去换成左手,但动作已经做完了,那只右手明晃晃地竖在陈述的视野里,像一个铁证。她讪讪地把手放下来,缩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陈述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开口:“有驾照的人,天天坐公交,连电动车都不敢买,共享单车都不敢扫,你还开黑车?”
“我……我昨天晚上……”安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昨天晚上车一直停在我楼下。今天早上的蛋糕是我楼下蛋糕店里的,我上班的时候——”陈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车子打了个右转向灯,稳稳地拐过弯,然后才继续,“我上班的时候,你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扔垃圾,而且那垃圾件挺大的,你没塞进去,又拎着走去我们园区外面的大垃圾箱了。”
安依瞪大了眼睛:“你……你……”
“你扔的是你的铺盖。”陈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安依彻底泄了气,整个人软在座椅里,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是。”她有气无力地说。
“多大了,还尿床?”
“二十七了,”安依闭着眼,声音飘着,“没尿床,只是尿了个铺。”
陈述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打车铺?”
“是。”
“今天晚上去哪睡?”
“你楼下的酒店。”安依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了看陈述的表情。
陈述沉默了两秒,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太晚了,”她说,“在我家打个铺,不比你的车铺好点儿?”
安依猛地坐直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被按了开关的灯笼。“这不太好吧——”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忸怩做作得像在演地方戏,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给我找个商店,我要买被子!”
陈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在前方路口右转了。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家纺店门口。安依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不到十分钟就抱着一大团粉红色的东西出来了。那是一条被子,被面上印满了白色瓣黄蕊的小花,小雏菊的样子,密密匝匝地铺在粉色的底布上,远远看去像一片春天的草地。安依把那团被子抱在怀里,被子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迈得很有力的脚。她大步走回车上,把被子往后座一扔,坐回副驾驶的时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近乎幼稚的快乐。
活着真好。她在心里小声地说了一句。
车子重新启动。安依把被子从后座扯过来一角,裹在自己身上,那条粉底小花的棉被从她肩膀一直盖到膝盖,她像一只窝在茧里的幼虫,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双手。后座那只她用绳子吊在天窗横杆上的篮子也跟着晃了两下,篮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零食——薯片、饼干、薄荷糖、棒棒糖、AD奶,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瓜子。那只篮子是一只旧款的野餐篮,竹编的,提手上系了一根红白相间的尼龙绳,另一端挂在天窗的横杆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晃,像一个简陋而固执的风铃。
安依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裹着被子,表情庄重得像准备上朝的官员。她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陈述不吱声。她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像一尊会开车的雕塑。
“皇上,”安依换了个腔调,语气变得谄媚而夸张,“还是安心驾车吧。皇上,跪不得,跪不得呀!”
陈述不吱声。
“皇上——有刺客!”安依猛地往座椅里一缩,做出惊恐的表情,两只手抓着被角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陈述不吱声。车子又过了一个绿灯,她没有减速。
“红灯!红灯!……绿了。”安依自己给自己解了围,声音低下去一些。
陈述还是不吱声。
安依沉默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副驾驶上,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是独孤氏的独孤,草原上的王,一匹深夜中的独狼。今日你不理我,明日——”她顿了顿,找补了一个气势更足的结尾,“明日我就远走他乡。”
陈述不吱声。
安依咬牙切齿,被角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不理我就不理我,反正也不能……不能把我把入冷宫。”
“打入。”陈述语调平和地纠正了一个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往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然后她又沉默了。
安依像被人抽走了气一样塌下去,整个人窝在被子里不再说话了。她抱着膝盖侧过头,看着陈述那张冷酷无情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滑过陈述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像是这辆花里胡哨的五菱宏光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依看着看着,咽了一口口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先于语言背叛了她——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扯出一个阴恻恻的、不太正经的笑容。
“嘿嘿嘿。”
一种无声的阴谋在不足五平方米的五菱宏光面包车里弥漫开来。那个笑容太明显了,连被子的褶皱都在跟着她的肩膀一起抖动。安依笑眼眯眯地伸手去够中控台上那板止痛药——陈述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把药放在了那里——她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AD奶的甜味吞了下去。药片在舌尖上化开一层薄薄的苦,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奶把苦味冲下去。爱情嘛,总是苦涩的。她对自己说。
“在阴谋什么?”陈述突然开口。
安依差点被AD奶呛到。“当然是怎么勾——”她猛地收住口,“没想什么。”
“笑的太大声了,不是聋子的都听见了。”陈述的目光还留在路面上,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下的弧度。
“我是聋子,我没听见。”安依理直气壮。
陈述沉默了。这回是真的沉默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均匀得像在睡觉。安依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她忽然委屈起来,把被子往脸上一蒙,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不说‘6’了,爱最终是淡了,最终是失宠了。真真是人心不古啊。”
陈述不吱声。
“早知这样,我还不如把腰子自己吃了。”
陈述依然不吱声。安依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到陈述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咬了一下后槽牙,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在陈述那里翻出了什么浪,但反正对方没有把她扔下车去,那就算赢了一半。
安依也沉默了。毕竟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车已经拐进了陈述住的那片老小区。车子绕过那个花坛,在一栋熟悉的居民楼下停稳。陈述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厢里的顶灯自动亮起来,照出安依那张红扑扑的、还带着笑意的脸。
安依没有立刻动。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过身去,双手环住了陈述的胳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那条粉底小花的棉被从她肩上滑下来半截,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陛下~”安依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糯米团子,“好容易来冷宫一次,为何不宠幸臣一次?”
她用身前把陈述的胳膊抵住,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动作。只要控制住陈述的胳膊,她就不能把自己推开。安依闭着眼,仰着脸,摆出一副等待恩典的姿态,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陈述没有动。她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被安依抱着,另一只手握着车钥匙,整个人僵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你口里有味。”
安依的心刷地凉了一下。她睁开眼。
“一股子苦味,”陈述说,“你吃什么了?”
安依愣了一拍,然后迅速把表情从“伤心欲绝”调回“嬉皮笑脸”的档位。“治尿床的。”她回答得理直气壮。头仰着,眼睛重新闭上,嘴角重新翘起来。
陈述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掂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安依一眼:“你好了没?”
“没好,”安依闭着眼摇头,“气氛还没过,草原的王此时,正在想念一滴清泪。”
“你想念着吧,车钥匙我拿走了。”陈述把钥匙揣进口袋,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面上。
“再见了,我的爱人。”安依的声音追出来,带着笑。
陈述没有回头。她关上车门,往楼道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和被子拖在地上摩擦的窸窣声。
“等会儿!车门得锁!”安依抱着那团粉红色的被子,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等我……把钥匙给我,我拿点东西。”
陈述回过头,看着她那副忙忙慌慌的样子——被角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一只手抓着被子防止它整个滑落,另一只手伸出来摊开在陈述面前,像一只讨食的小动物。陈述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我等你吧。”陈述说。
“不用,我找东西挺慢的。”安依接过钥匙,冲陈述咧嘴一笑,眼睛弯弯的,“你快回家,把一切安排好,我只管享受。”
陈述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安依站在那一头,抱着粉色被子,短头发被晚风吹得翘起来几根,整个人裹在那团印花棉布里,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陈述没有多说,转身往楼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偏过头,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6。”
安依站在路灯底下,咧开嘴笑了。那声“6”被晚风裹着送过来,像一粒被投进池塘的石子,在她胸口那片水面上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暖意。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拉开车门,弯下腰去够后座那只篮子。篮子里还有半包薯片和一盒薄荷糖,她把糖盒揣进外套口袋,又看了一眼那板被她遗忘在副驾座垫缝里的止痛药。她伸手把它抽出来,犹豫了一瞬,然后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锁好车,抱着被子,安依一阶一阶地走上楼梯。二楼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走到门口,用肩膀顶开门,看到陈述正弯腰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一张旧毛毯。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深夜美食节目,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和厨房里热水壶即将沸腾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陈述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是拍了拍已经铺平整的毛毯边角:“睡这儿。”
安依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毯子,又看着陈述蹲在地上的侧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她把被子往怀里紧了紧,用一种极其轻快的声音说:“遵命,陛下。”
陈述没有接话,但安依看到她蹲着的背影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嘴角又没压住。安依抱着被子走过去,把那团粉色的小花铺盖往毛毯上一扔,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脸埋进棉布里,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