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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游乐园 安依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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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依松开了手,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想好了"的语气说:"要吃鸡蛋面。"
"好。"陈述应了一声,拿了钥匙和手机,弯腰换了鞋。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扣里,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阶一阶,轻而稳,渐渐远了。
安依站在玄关处听了一会儿,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到客厅。她把自己窝进沙发里,那条粉底小雏菊的被子被她拽过来搭在腿上,又伸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早间新闻还在播,主持人正在念一条本地新闻,画面切到某栋写字楼门口,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几个人,手里捧着文件。安依认出了那张脸,是陈述。新闻标题打在一角,说的是某场行业论坛的筹备情况,陈述作为主办方代表接受采访的片段被剪了进去。
安依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电视里陈述那张在镜头前依然从容不迫的脸,轻轻地说:"陈述好厉害哦。"说完,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板止痛药,抠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吞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一点微苦的回味。
她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一些,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药效正在慢慢爬上来,像一层温水从四肢末梢缓缓浸向躯干中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脑袋歪向沙发靠背的一侧,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均匀了,慢下来了,然后她睡着了。
安依做了一个梦。
一个稀稀疏疏的梦,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东一团西一团地飘着。梦里有一条路,宽阔得不像真的,路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箔。她走在那条路上,身边还有几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宫殿,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白色的光,光太亮了,看不清殿内的陈设。
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她们面前,声音遥遥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水面底下浮上来的:"你们是谁?"
安依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她发不出声音。梦里的那条金色路面忽然开始晃动,像一块被折叠的地毯,她在晃动中往一侧倾倒下去——
"安依,起来吃面。"
陈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安依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陈述俯下来的半张脸,逆着窗外的光,轮廓被勾了一层金白色的边。安依还没从梦里完全拔出来,视线还有些模糊,她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带着那种刚从睡梦里浮上来的、迷迷糊糊的任性,声音含含糊糊的:"抱抱。"
陈述不应该回应的。但陈述却俯下身来,张开了手臂,环住了安依的肩背,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陈述的手掌落在安依的后背上,隔着那层灰色家居服的棉布,传来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安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诧异从瞳孔里涌出来,像水面突然炸开的涟漪,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一个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高度。那个拥抱很短,大约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长,陈述就直起身准备退开。
安依却不肯松手。她把脸埋进陈述腰侧的家居服布料里,身子笑得发抖,闷闷的笑声从布料后面溢出来,像一只刚偷到了小鱼干的猫。"小东西,别闹了。"陈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口是心非的大东西。"安依闷声回了一句,终于松开了手。陈述从她的环抱里退出来,却没有走远——她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按住了安依的肩膀,把她往沙发靠背上压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站在沙发旁边。整个过程里,陈述的表情一直是平的,但安依还是从她唇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弧度里读出了些什么。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子,在客厅里铺开一片长方形的光带。光从陈述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也落在安依蜷在沙发里的小小一团身上。安依缩在那儿,被子被她蹬散了一半,脚趾从被角下面露出来,在阳光里微微蜷着。她笑得很大声,那种笑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不管不顾的,整个客厅都在回荡她那串毫不掩饰的笑声。
陈述站在一旁,下意识地扯了一下嘴角,又压了下去。她们两个人都站在那片阳光里,光铺在地毯上、沙发扶手上、安依翘起来的脚趾上、陈述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把这一小方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别笑了。"陈述说,"快起来吃东西。你不是还要去游乐园吗?这么大的人了,还想着玩。"
安依好不容易收住了笑,从沙发里坐起来,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声音还带着刚才笑的余韵,哑哑的:"才不是。摩天轮最高处的人可以永远在一起。而且旋转木马也很好玩的!"她理直气壮地说完,试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双腿却因为刚才笑得太过,软得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她扶着沙发扶手起了一下,没起来,又跌回坐垫里,把自己笑出了声。
陈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厨房走。鸡蛋面已经煮好了,两只青瓷碗里盛着清汤白面,卧着一只嫩白的荷包蛋,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陈述把碗端到餐桌上,安依终于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挪到餐桌前坐下。她捧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呼了一口气,又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陈述坐在对面,低头慢慢吃,没有说话,但安依偶尔抬起头来,看到陈述碗里的面还有大半,自己的碗却已经见了底。她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
"去游乐园怎么能不COS童话人物呢?"安依忽然说。
陈述放下筷子,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不屑的笑意。那点笑意太淡了,像一小片被风掀起来的纸角。她没有反对。
于是一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从陈述家出门的时候,陈述换了一件白色卫衣,连帽的,帽子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银色暗纹。她把脸上的淡妆简单地补了一下,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唇上点了一抹偏暗的红色,像刚咬过一颗莓果。她的眼睛天生带一点慵懒的弧度,不需要刻意描画就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带着距离感的吸引力。安依站在门口看着她换好鞋直起身来,陈述站在玄关那面窄窄的穿衣镜前,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又放下去,那只是一种随意的动作,但落在安依眼睛里,像一个吸血鬼在晨光里懒洋洋地整理自己的斗篷领子。
"陈述,你好帅哦。"安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陈述没给她太多反应,她的目光从镜子里移开,转向安依,然后沉默了。
安依一身黑。从头到脚的黑。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件黑色连帽斗篷,布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面料,边缘缝着粗糙的黑色纱边。她把斗篷套在灰色外套外面,又系了一条黑色的面纱,面纱从鼻梁上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斗篷的帽子被她拉起来压得很低,把额发也盖住了大半。整个人包裹在黑色布料里,只剩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珠露在外面,像一只从某个低预算奇幻片场跑出来的黑巫师。
陈述的目光从她的黑斗篷移到她的黑面纱,又从黑面纱移到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上。安依的袖子太长,手指只露出一截指节,但那截指节下面是——一双鞋。
一双金黄色的切尔西靴,鞋面亮得反光,鞋底是那种加厚的内增高款,鞋跟边缘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干泥巴。
陈述沉默了很久,久到安依开始不安地动了动脚趾,那双金色的靴子在玄关的灰色地砖上蹭了一下。
"你没事吧?"安依问。
"没事啊。"陈述面无表情地回答。
"没事少吃点溜溜梅,多吃脑白金。"陈述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熨过的桌布,"都给孩子吃傻了。"
"溜溜梅:我不背这个锅。"安依的眉眼在面纱后面弯起来。
"可不,这孩子天生的。"陈述说完转身拉开了门。
两个人下了楼,坐进那辆花里胡哨的五菱宏光里。安依坐在副驾驶上,隔着一层面纱把安全带系好,又伸手去够后座上那只篮子。陈述发动车子,一路无话,但安依能感觉到陈述偶尔瞥过来的目光,每次瞥过来的时候,停在那双金色切尔西靴上的时间都比其他地方长半秒。
到了游乐园门口,陈述停好车,两个人并肩往入口走。安依穿着那身黑斗篷,戴着黑面纱,踩着金色切尔西靴,整个人像一幅拼贴得不太走心的抽象画。陈述穿着白卫衣走在她旁边,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游乐园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游客散在不同的项目前,但安依注意到,凡是看到她们两个人走过来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家长,拉着自家小孩的手往后撤了撤,用一种"这两个人大概是从什么漫展走丢了"的目光打量了她们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安依毫不在意。她的步伐甚至比平时更昂首挺胸一些,那双金色靴子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斗篷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她径直拉着陈述往摩天轮的方向走。陈述被她拽着手腕,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摩天轮前排着一条短短的队。前面站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靠在一起自拍,手机举得高高的。安依拉着陈述站到他们身后,那对情侣自拍完一回头,目光先后落在陈述的白卫衣和暗红色唇色上,又转到安依那身从头裹到脚的黑色斗篷和面纱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站得笔直,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手拉手走开了。
"黑巫师大人今天的旅程真是太顺利了!"安依压低嗓音,用一种刻意的、沙哑的、模仿反派角色的语调说。
"吸血鬼大人,是这样的。"陈述配合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摩天轮的舱门打开了。两个人钻进去,面对面坐了下来。安依坐到一半改了主意,起身换到了陈述旁边的那一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同一排座位上。轿厢缓缓上升,窗外的地面一点一点地矮下去,那些游乐设施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色块,游人的身影缩小成移动的斑点。阳光透过轿厢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轿厢升到差不多一半高度的时候,安依忽然往陈述身上靠了靠。"吸血鬼大人,我怕。"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那种拙劣的、毫不掩饰的假装的颤抖。
"哦。"陈述应了一声。
"需要一个吻。"安依说。面纱下面的嘴角大概已经翘到耳朵根了。
陈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安依脸上。黑面纱把安依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一小片微微泛红的额头。"还没到最高点。"陈述说。
安依安静了。轿厢继续上升。从窗户看出去,整个游乐园已经缩成了一幅微缩的画卷,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薄的雾气里铺展开来。安依透过面纱看着窗外,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很响,她怀疑陈述能听到。她用余光瞟了一下,最高点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已经不远了。她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面纱的系带。系带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她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扯了一下,结反而更紧了。陈述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安依手指上。
终于,安依把面纱扯了下来。她又伸手把斗篷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但面纱底下还有一层东西——一只黑色的薄款面罩,从鼻梁覆盖到下巴,只露出口鼻处一圈透气的细孔和下半截脸颊。安依犹豫了一瞬,伸手把面罩也扯了下来。她的脸色比平时偏红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折腾系带费了力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摩天轮已经接近最高点了。
安依偏过头来。陈述也正好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之间隔着一小段呼吸的距离,安依能看清陈述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她的目光从陈述的眼睛移到陈述的嘴唇,又移回陈述的眼睛,然后她闭上眼,凑了过去。
嘴唇碰上了嘴唇。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摘掉的黑色面纱的边角,那层纱的质感粗糙,硌在唇间有些扎。但面纱下面的安依的嘴唇是软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像一只在枝头站不稳的蝴蝶。安依闭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额头和眼周那一片皮肤泛着明显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在唇齿间又缓缓续上。
陈述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嘴唇贴着那层薄纱和安依的唇,像在一面安静的湖面上停了一艘没有桨的小船。
大约过了三秒,或者五秒。安依直起身退了回去,把面纱重新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心跳还没平息,呼吸也不太平顺,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轿厢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缓缓下降。窗外的城市在斜着往下退,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把安依露在面纱外面的额头和耳朵照得通红。
陈述忽然开口了:"你秋裤露出来了。"
安依猛地低头。她的裤腿在刚才那一通折腾中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圈墨绿色的秋裤边,边缘还织着一圈深绿色的细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绿的。"陈述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穿这条秋裤。没怎么长啊。"
安依不语。她只是一味地咬牙切齿,把裤腿往下拽了拽,秋裤边又被扯上去了,她再拽,再扯,手指在裤脚处忙得不可开交。
陈述偏过头看着窗外,嘴角那点弧度这次没有压下去。阳光从轿厢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陈述微弯的嘴角上,也落在安依通红发烫的耳尖上。
摩天轮缓缓转到了地面。舱门打开,安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陈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肩的距离,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走着。游乐园的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轻快又模糊,混在风里和远处旋转木马的铃声里,像一勺化在温水里的蜜。